第102章 相见

“欸？今天卖灌饼的阿姨没来哎？”

一大早，两人站在路边，望着空荡荡的十字路口。

陶绒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熬晚了，脑子到现在还有些迷糊。

“要不我们去吃菜煎饼吧。”陈烨视线在路口其他摊位转一圈，迅速锁定一家。只是话落许久也没听到回答，她抬眼瞧过去，就见陶绒迷迷瞪瞪盯着路面发呆。

“喂！”陈烨手在她面前划过。

陶绒一怔，回神看过去。

初升的太阳照在白瓷面上，一颗打瞌睡的绒毛桃。陈烨心里一软，好笑又可怜，“还没睡醒呀？要不回去再睡会？现在还早。”

陶绒摇头，“没事，过会儿就不困了。”

她想起什么，看向早餐摊位，“菜煎饼吗？可以呀。”

“走走走，我老家的菜煎饼可是一绝，待会我看看老板是不是我老乡，要是的话那妥了！”陈烨叽叽喳喳讲，挽着陶绒穿过马路。

不久前在金店的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一种重量，陶绒皱了皱眉头，向四周观察，十字路口，繁忙来往的行人、停靠路边的车辆，和从前一样。

顿了顿，她收回视线。

女孩子坐在路旁长椅啃煎饼，似乎还没睡醒，眼睛湿漉漉的含着水汽，仓鼠一样鼓鼓的嘴巴一嚼一嚼。穿着做工粗糙的简单蓝色便利店制服，小腿前后摇晃着。

透过玻璃车窗，施仲英近乎贪婪望着那张脸颊。离得那样远，眼角眉梢的鲜活笑意却依旧那样清晰。眼中渐渐蒙上烟雾，可他却又笑。

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他也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她哭喊着惶惑着，她瘦了许多，圆圆的瞳孔里蓄着眼泪，可怜巴巴望着他。惊醒后只余一片漆黑，她不见了，连气味也快闻不到了。

靠着药物入睡，施仲英早已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他想救救她，她那么漂亮，又被自己养得那么娇气，衣食住行没有一样不精细。

她在外面吃得惯吗？住得惯吗？穿什么呢？她一定很害怕吧？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下去呢？他想自己一定要快点，再快点找到的她。

施仲英有想过找到她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可怜无助，失去荫蔽，迷失道路的幼鸟，已经丧失了独自生活的能力。她会明白外面的日子不好过，乖乖和他回家。

可是没有，都没有。她找了一份工作，有了朋友，饿了吃路边摊，穿质地粗糙的工作制服，乐在其中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她养活了自己，甚至把自己养得很好。此时此刻，施仲英才恍然自己大错特错。

他所自诩的给予她的优渥，给予她免受风吹雨打的温室，或许于她而言只是枷锁。她从来不是需要娇养的花朵，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吃饱了，女孩子也不困了，阳光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上健康血气。侧头和身边同伴聊着天，小腿依旧一晃一晃。两人将吃完的袋子理好，起身。不知聊到什么，女孩子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两人嬉闹着，阳光下，蹦蹦跳跳的兔子。

蓝色跳动着，晃进施仲英眼睛，晃得他短暂失明。

大错特错。

社区阅览室还保留着千禧年代的风格，高饱和的黄木书柜码放着许久也没有更新的老旧书籍，没有得到精细养护，书页泛黄，并不大的空间里弥散着一股书霉气。

室内空无一人，连管理员也不知所踪。

电子书的时代，小镇不如大城市年轻人多，大概极少有人会在这里借书看了，还存在也不过是每个地方必要有的文化工程。

施仲英看着借书单，横跨半年的日期里只有零散四五个名字，一切证实了这点，很少会有人来了。

谁还会来这里呢？

瞳珠在一处定定，许久，他将借阅单轻轻放回原位。

陈齐跟在上司侧后，离开时扫了一眼单子，神色滞了滞。少得可怜的零星信息里，一个人名却出现了三次，秀气端正，在杂乱无序的字迹里格外清晰。

陈烨……

即使换了个名字他也一眼认了出来，因为见过很多次，那个女孩学校方面的事宜都是由他对接的。

自己都能认出来，更何况是上司呢？

回神，上司已然向书架处走去。

施仲英看着书架旁的分类，在一架站定。瞳珠扫过一册册泛黄书籍，忽而在一处落定。几息，他伸手将书取出。

管理员摸完鱼回到阅览室，一进门就看到书架间站着的高大男人，她愣了愣。

平常来这里的人少之又少，今天还一下子来两个这样的，坐回自己工位，管理员还是忍不住往那里瞟。尤其是看书的那个，看不大清样貌，但那样的衣着身形，应该不会差，不像这里会出现的人。

管理员是个五六十岁的中年女人，一月一两千在这谋个清闲，小镇上待久了也没什么新鲜事，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心。

刚好有书需要整理，她起身抱着书往书架走，不经意觑男人，看清样子后，整个人愣了愣，回过神心里犯起嘀咕，怎么这两个月净来长这么体面的？

整理着书，她忽然看到了男人手里的书，讶异，本想攀谈的心终于没忍住，“哎？你也看这本啊？”

“上回有个小姑娘也拿的这本。”

来看书的不多，那小姑娘长得又漂亮，她一下子就记住了。

话语之初，施仲英无意攀谈，此刻却骤然愣住，怔怔望过去，“小姑娘？”

见这么体面的人理会了自己的话，反问句又是不一样的，不是敷衍，就像是真的要听自己说下去，管理员顿时打开话匣子，“是啊，个漂亮小姑娘，来了三回了，每次都借书。”

“就在前面那条街的个小店里，看起来年纪不大，喜欢看书又有礼貌，不知道怎么就不上学了，小小年纪出来做个服务员。”

小镇封闭人口又相对少，消息流通得快，一个什么变化，整条街的就都知道了，更不要提那个小姑娘长得那么漂亮。

“你说巧不巧，这两个月就你们俩来看书，看的还是同一本。”

好像谁都在提醒他，他将她毁了。施仲英像被审判的恶人，第一次无法站立在阳光下，他移开视线无所适从，“好巧……”

“是吧，不过也是个可怜的姑娘，家里不太好。”这个年纪的乡村妇女很多是这样的，爱打探说道别人私隐，或许没有坏心，只是生活太贫瘠，唯有这样的时刻才能找回些许蓬勃。

“听说是后来跟后爹姓了，后爹对她不好得很！还虐待她哦！”女人讲得绘声绘色，说到这不由面露唏嘘。

闻言，陈齐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隐秘觑了眼上司。那副眉目轻垂，看不清神色。

“这后爹真不是东西，所以她不喜欢这个姓，就还跟自己亲爹姓的嘛！不过叫什么我也不清楚。”

管理员说得煞有介事，和亲身经历一样。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这女孩为什么要改名字，只是迷糊听说是以前那个名字不喜欢，什么后爹不后爹的都是她后期艺术加工的。

施仲英无言，这样的话何其荒谬，可这样的荒谬里，他却听出了什么，连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都为她惋惜……

管理员放完书便离开，施仲英目光落回书册，翻过一页，眼前忽然跳出色彩，一片花团锦簇。

他愣住，几息，反应过来是一只书签。

施仲英将书签拿起来，书签侧面有些崎岖，定定看着，看到上面商标名称，才发现是从一支食品包装盒剪下来漂亮图案，自制成的书签。

他蓦然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将书签翻过来，一行字迹猝不及防撞入视线：

世界越来越盎然，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我渴望成熟，准备好死去，准备好重生。

施仲英定定看着，猜测确认了，他却忽然变得难以呼吸。

有那么一刻，什么想法忽然燎原，放她离开吧，放她高飞。可是，他没有办法。

或许他注定要和她纠缠的，可他想自己愿意将线放得长些，再长些，只要她总会回到他的身边。

***

秋冬之交的午后偶尔也炙热，洒在街道，一片璀璨。

透明大门里，女孩子像玻璃鱼缸里的小鱼，手里搬着一只只比她大许多的纸箱子，努力搬运的小蚂蚁，忙碌而快活地游着。

她什么时间做过这样的事情，她总是安静的，在房间里看书。

施仲英迟滞着，始终无法走近。

最初的时候，他是恨她的，恨她毫无眷恋离开了，连他们的孩子都可以利用。她怎么敢离开他？他无数次想，找到她，他要将绑回来，教她规矩教到她再也不敢触碰为止。

可是时间那样残忍，他开始祈求，祈求能够再次见到她，连恨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什么情感也无法拥有了，他想，见到她的时候要说什么呢？求你原谅我吧，求你，回到我身边。

可真到了这样的时刻，好像，什么也没有办法，甚至没有办法靠近。施仲英抬眼，阳光那样好，照在身上，凉的。

陶绒从仓库不断搬货出来，忙得脚不沾地。今天陈烨有事不在，整个店里就她一个人，收银摆货都是她干，陶绒怕等会儿来客人忙不过来。

忙碌着，忽然听到自动感应门打开的声音，伴随着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响起。

陶绒知道这是来客人了，“你好，欢迎光临。”她熟练说着迎宾词，却没有抬头，只是手中动作更大快了起来，想着赶紧上好货，万一等会客人要结账。

女孩子尾音轻扬，乌黑的长发梳成马尾，额发在腮边打着小卷，因为忙碌，脸颊染上红晕。

陶绒摆着货，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客人不是进来了吗？怎么好像没听到脚步声。

疑惑着，她抬头看向门口，一瞬间，整个人骤然僵住，恐惧将她急剧吞没，噩梦成真。

那张面上的笑意一寸寸僵硬，原本盎然骤然枯萎。施仲英僵硬着，心脏被骤然攥紧，他描摹着那张脸颊，却已然失去任何能力。

离开！

两个打字撞入脑海，陶绒无法再有任何思想，她挣扎着站起来，但极度惊恐下，浑身发软，枉论冷静逃离。

没头苍蝇一样，她往后头仓库跑，可慌乱之下却跑错了地方，向前没有出口，是死角。

只余心脏急剧狂跳，她缓缓转过身，却见施仲英已然走近。

没有选择，陶绒看着那张噩梦里的脸，一步步向后退，后背陡然撞上墙壁，她呼吸变得急促，极度恐惧下生理性眼泪溢出。

他是恶鬼吗？或许是什么叫人恐惧的东西，可他是她的丈夫才对。施仲英看着那张陷在惊惧里的可怜模样，心肺灼烧着，喉咙忽然发梗。

一滴眼泪落下，施仲英惶惑起来，忘了她还恨他，忘了她逃离自己，他失措替她擦拭着，可眼泪越来越多。

怔忪着，施仲英忽然反应过来，他触碰到她了，真实的，温热的，指腹颤抖着，他忽然无所适从。

隔着水雾，陶绒看着那副眉目，眼睫轻颤。好久了，他是这个样子的吗？明明认出他了，又好像那样陌生。

她不说话，施仲英轻轻捧上她的脸颊，热的，他恍然是梦，可又那样真实。他轻轻靠在她额头，她的气味。他忽然开始颤抖，无可抑制。

“孩子总是哭，每天晚上总会哭，你要，回去看看他吗？”立意要恨她的，可开口，早已泣不成声。

“他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什么滴落，烫灼，她茫然去触，触到一片湿润。

他哭了吗？

感知着，陶绒才察觉到，他瘦了许多，眼窝好深。

怔怔着，可他凭什么哭呢？凭什么毁掉她的一切还在这里假惺惺，凭什么她都变成这样了还不肯放过她？

无法排遣的恐惧达到顶点，顷刻间演变成了愤怒，“我恨你！你凭什么？凭什么要害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害我？为什么！”

她咬牙切齿吼着，用力挣扎推拒，可毫无用处，推不动。陶绒变得更加愤怒，双手毫不留情用力打在他身上，“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都被你毁了，姐姐！还有所有人！我也变成和她一样的人了，甚至连学校我也去不了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啊？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她近乎歇斯底里，又像是哀求，迷惘着，颤抖着无法解脱。

被击打着，身体像一只被掏空的容器，空阔回音。心肺灼烧着，痛苦扩大，千倍万倍。疼痛着，他却不愿意离开，每一下疼痛他就靠得更近。

施仲英时常想，他们遇到的时间真的太晚了，晚到他已经完成了生命里的全部，而她却才刚刚开始。

谁会喜欢一个有妇之夫呢？谁会喜欢一个比自己年长近二十岁的，姐姐的丈夫呢？

很久以前他防备她心术不正，可究竟是防备还是期待？连他自己也无法辨认了，可是无论是什么，她没有，什么也没有。她那么漂亮，那么聪明，自尊自爱，那样的目光一次也没有看向他。

欲望膨胀着，无法抑制，无法割舍，无法遗忘。

他无数次告诫过自己，那是条不可到达的死路，可他看着自己走上了那条路。

他陷进了泥潭里，因为一己私欲，到最后也将她拖了进来。

不要怪我吧，那时他想，怪只怪我们相隔了十七年的岁月。遇到你的早已经不是那个十八岁的施仲英了，可你却刚好与他相配。

何其讽刺，又何其无法逾越。

陶绒渐渐没了力气，手无力垂落，只剩下抽泣。迷惘着，无法挣脱。

对不起……可这样的话太傲慢了，轻轻一句磨掉了所有罪恶。施仲英颤抖着，呼吸交缠着，钝痛着，无法解脱。

对不起，我把你的人生都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