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叔叔侄子
下了早课，陶绒去校史馆拿了校庆要穿的裙装，她不喜欢这种人多的盛大庆典，原本应该是要敬而远之的，谁知校礼仪队的人过来选人，说做一天接待能拿400块钱工资，还能拿志愿证书加综测。
于是，她很没有骨气地凑上去了。
回到宿舍，秦露正拿着手机看什么，见着她，长叹一声，颇悲壮。
“怎么了？”陶绒莫名。
“你是不知道，我之前不是买闲置加了个清江学院的大三学生嘛，今天我看她朋友圈说接到顶级投行的实习offer了！我的天，民办三本！去顶级投行！太夸张了吧？”
“包是有内幕的啊，我觉得我书也真是白读了，都不如人家一出生有个好爹妈。”
她吐槽完，却见陶绒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衣服，没什么大反应，奇怪：“你不羡慕吗？”
闻言，陶绒抬头看她，“羡慕啊。”
又认真道：“但是也羡慕不来吧？那倒不如听听就算了。”
“哎，你，说真的好像从来没见你红过脸。”
陶绒扯唇，是吗？可能是因为从小倒霉惯了。这个世界上的非婚生子大概不那么多，被双亲都憎恶的孩子更是少之又少，而很不幸，她都遇上了。要是事事都要羡慕，那她倒也不用活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陶绒的佛系感染，秦露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走过来看她新领回来的裙装，“料子看上去很不错哎，还是定做的，学校为了这次校庆真是下血本了。”
又像想到什么，看她：“哎，你说校庆那位施先生会不会来啊？”
陶绒愣住，“应该，不会吧……”他那么忙，她暑假在那里住时也鲜少能碰上几面，怎么会来参加这种过家家的事情。
银行大厦，
秘书敲门进来，说周小姐已经到了。
却见小施总并不答，反而点点手边刚写出的研究报告，“西盛谎报了杠杆比例，我记得西盛的股东其中之一是一家商业银行的私行部门？”
秘书愣了一下，回答：“是。”
“西盛股权反复质押了三轮，真实杠杆应该更高才对。”
这份研究报告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太阳移到落地窗中间，施叙显却忽然扔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这里是国金中心的40层，不算太高，却足以俯视一大片钢铁森林。日照大厦像一座座金山，斑斓璨目。
德银在中国大多只承担商业银行作用而已，却依旧那样庞大而蓬勃。他想他应当是有资本傲气的，当然，也是有资本叫她臣服的。
施叙显转身，看秘书，漫不经心晃了晃腕表，表盘转动，光晕绚丽：“人呢？叫她来送杯咖啡。”
她那样娇气，也会伺候人么？等见到自己伺候的人是他会是什么反应呢？敢怒不敢言？还是掬一汪眼泪？
施叙显笑，又那样快意。
他背对着门，倚着靠背，垂目好整以暇。
门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声瓷杯碰桌的轻响，咖啡香气蔓延。
施叙显微侧身，目光先触到一片裙角，勾唇，移开视线并不看她的脸。
久也不听声音，已经呆住了？似乎都能想到她的神色，他轻讽，“怎么，连叫人都不会了？”
周栩愣了一下，状况之外，望着这个气质卓然样貌堪比影星的年轻男人，怯然：“您，您好。”
施叙显面上神色一僵，抬头望过去，看到了个陌生女人，
“你是谁？”他愕然。
啊……“我叫周栩，我爸说主家给了他一张名片让我过来实习。”她如实说。
秘书将先时叫人填的信息登记表递给小施总，施叙显皱眉囫囵看，周栩，大三，清江学院，没一个能对上。
他又看向她，问：“你有妹妹？”
周栩摇头，“没有，我只有个哥哥。”
“同父异母的？”他连话都懒得说全。
这话实在不礼貌，可他这样的人又要和谁礼貌？周栩连气也不敢有：“没有……”
“周宜你认识吗？”他最后问，声音已经冷得不成样子。
“不认识……”他面色肃然极了，周栩无端害怕。
施叙显抿唇，良久，“啪”一声，将表格扔在书桌。
他被骗了，他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骗了，施叙显终于意识到。
曾预演的女孩的愕然、求和、屈辱都没有，什么也没有，反而他一身狼狈自作多情，这个骗子就这样把他耍得团团转。
长久以来的教养不允许他在人前做任何举动，他谁也不看，起身面无表情走出办公室。
周栩依旧在状况之外，秘书也在状况之外，但工作素养在这，他安抚了这位不知身份孰轻孰重的周小姐。
出去追上小施总，“那周小姐的实习？”
“给笔补偿叫她回去。”施叙显此刻无意于此。
他现在只想将这个骗子抓过来，要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要她向自己求饶，要她哭，要她……却反应过来她连名字说不定都是假的，全是假的。一腔怒火涌上，半上不下，只等抓住人问个干净。
施叙显折向电梯口，秘书上前说下午有同介川高层的会晤，却见小施董充耳不闻，进了电梯。
西盛举牌介川期间，几家商业银行联合出资参与狙击，德银此次接受了介川的申请，承接其反收购计划制定。
小施总缺席了这场会晤，好在他算不得其中什么重要的角色，没有他照旧进行下去。
会晤分了上下场，会议室过后是私人商谈，说些什么也心照不宣。
雪茄房内喧嚣散去，施仲英不喜欢其他人过肺的气味，出来洗了手，施叙显的秘书刚好被带过来。
“人呢？”他不见愠怒，但也算不上好脾气。
秘书没敢瞒，把事情都说了，只是很多东西连他都云里雾里，自然也说不明白。
施仲英也不想听了，总也就是一句话，他的侄子被一个女人迷得晕头转向，还玩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疲惫滋长了愠意，他冷声：“让他来我办公室。”
陶绒晚间去礼堂参加了礼仪培训，这场校庆恰百年，规格声势都格外浩大。
逢散场时，负责老师让留一下，在两排人里细细指了几个，“你们几个先留下，其他人可以先走了。”
陶绒被指到了，等其他人散场，老师将他们集到一边，说明天要去大余湾的科创中心接待几位，指他们几个去，要他们明天早上再过来参加额外培训。
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们散了，几个收拾着东西七嘴八舌：“明天都有谁啊？那么大阵仗，大余湾那边的科创中心建起来都还没用过吧？”
“应该是超级大佬吧，唉，你说会不会是那种电视上才能见过的。这要是让我近距离见一面，我能吹进简历！”
陶绒没说话，她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老师。”她追上准备离开的负责老师。
“什么问题？”老师看向陶绒，这个女孩她一早就记住了，无它，漂亮得太过。
“明天去科创中心的话，会有工资吗？”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老师愣了一下，笑：“当然，学校为这次校庆准备的经费还是很足的。”
太棒了！陶绒雀跃起来。
***
施叙显是在从宁大离开的路上被截回去的，叔叔极少会训斥人，不过惩罚人的手段倒不少，什么也不问，晾他在办公室站六个小时，出来时，腿都不像是自己的。
秘书上前扶他，施叙显摆手，从小到大自己犯了错，叔叔都是这样，不动怒不训斥，教他自己长记性偏连伤口都没有，早也习惯了。
啧，老婆犯错他也这样管么？他忽而又觉得自己想太偏。
“时候不早了，我帮您叫司机？”秘书问。小施总这样的腿自己开车回去怕是不行了。
施叙显摇头，问：“明天在大余湾是不是有座谈？”
秘书点头。
“那不回去了，一堆事。”印象里这场座谈蛮大的，高盛的老总都去，他原本不够格，只是沾了叔叔的光，跟着一道。
说完他望向窗外，夜幕早就降临，玻璃此刻像一面镜子倒影着他的脸，倒是狼狈。
不过去下午那一趟也不是什么成果也没有，他难得借了叔叔的势，去了趟教务，猜怎么着，全校都没查出个叫周宜的学生。
周宜，什么劳什子周宜，她果真连名字都是假的！
心火愈加旺盛，千万别让他碰见她。怒极，他冷笑。
***
科创中心在校外，是和政府一起建的高新技术区，严格来说并不全算是宁大的地界。
陶绒和其他同伴早早被安排到临时搭成休息区的小会场，不允许乱走却可以站在窗户往外看，很现代化的样子，景观也修得很漂亮。
“好浓的甲醛味道啊，还是外面空气好。”
“大佬有什么的，还不是和我们一样要来吸新鲜甲醛。”
鲜妍的女孩们端着盒饭边吃边七嘴八舌说，陶绒凭在窗边跟着笑。
整理完，负责老师和他们重申了注意事项，又告知了每个人负责的休息室。
陶绒是8号，是个吉利的数字，真好，她想。
领了茶水，她跟着接引人员过去，高跟鞋和裙装有些不方便，陶绒踢正步一样走了段路。
休息室，校方领导座谈前特意过来拜访。
国人很难在非技术领域的白人社会分一杯羹，能做到施仲英这样的少之又少。校方领导很明白这个道理，是以安排了个最好的休息室，不说迷信，8，图个吉利。
是重要场合，各自只带了位秘书，讲起话来也就不需要太官方。
“施董刚从德国调任，不知道对江宁的气候还习惯吗？”校方领导笑着闲谈。
“一年多，怎么也该习惯了。”施仲英说得清浅。
一来一回话头又说到施叙显身上，赞年少有为，有施董当年的风范，施叙显谦逊往来几句。
房门被敲响，三下，几人话落了下来。
陈齐望过去，在看到来人时顿住，和往常都不一样，她今天化了妆，细眉红唇，纤长包裹在裁剪得体的衣裙，清淡得妖异，他下意识看老板。
懵懂羔羊的到来打破了利益的寒暄，人心各异，没人注意到施叙显骤然的失态。
陶绒对一切无知无觉，进来也不乱看，低头倒茶。
“不知结束后施董可否赏光喝杯茶？”
这个称呼，陶绒愕然，抬眼却对上那道不知是否早就锁定她的视线。
施叙显？！
手猛得一抖，茶水全都泼到了桌上。
“对不起，对不起。”学过的什么礼仪此刻浑都忘了，陶绒蹲下来慌乱擦拭桌上的水渍，腰却在隐秘处被抚上，她吓了一跳，抬眼对上了那双戏谑的凉淡眉眼。
一旁寸余是施仲英，她慌乱得手脚冰凉。
看着那双惊恐交加的圆瞳，施叙显心嗤，小骗子，要离他远远的呢？怎么就被他抓到了呢？轻轻摩挲着，感受着掌心下的颤抖，他收回手，若无其事。
陶绒站起身只想赶紧离开，却被叫住。
校领导指着陶绒和施仲英道：“这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过几天正好校庆，培训的礼仪正好调过来，不是专门的服务生还是个小姑娘，毛手毛脚还请施董海涵。”
施仲英目光落到她低垂眉眼，移开，“怎么会。”
“说来和施董还是校友，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小辈。”
见施仲英不否认，校领导本就存了过来拉近关系的心思，和陶绒道：“这位是施董，宁大08级的校友。”
陶绒此刻手脚冰凉，脑袋嗡嗡作响，战战兢兢越过施叙显要吃人的目光，看向施仲英：“施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