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修罗场②
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怎么能叫他姐夫，她配吗？陶绒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说起……
泪珠滚落掉在他掌心，一颗两颗，烫灼又转凉。
施仲英没说话，也没表情，只垂目看着掌中巴掌大的面颊。
今天初见时梳理整齐的头发此刻几缕落在嘴角，那张唇糜红发肿，狼狈可怜。
他拇指碾过，长发掉落，指腹沾上一抹红。陶绒疼得皱眉，呻吟出声。
“Torino.”他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陶绒有些恍惚，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
没有人这样叫过她，英语老师让他们取英文名也只是过场，之后上课还是念学号，只有他，这么喊她。他给她取的名字，就像是，他的东西……
脑子短路，她竟“嗯”了声。叫名字似乎是说什么的前兆，他却什么也不说了。
下颌上的手离开，身前气息远了，她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施先生。”
那点力道就像小猫小狗衔人，他却停步。
陶绒仰面望他，哽咽：“我和他没关系，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其他的还要说什么，她却咽了回去。
说，是施叙显强迫的她？可是施叙显是他侄子，她只是个出身就带着原罪的私生女，孰轻孰重，她怎么指望他明辨秋毫？
没有得到回应，手中衣料离开地不留情面，陶绒握空，失力撑在地面。
抬步触到什么，施仲英垂目，是支手机。他弯腰捡起，粉色的背板，是那天在侄子车里见过的款式。
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搞到一起了。
他将手机放在盥洗台，掀眼，还是那么一颗红色小痣。
“把衣服穿好。”
***
施叙显被“请”回了休息室，室内已经没有其他人，他坐在原先的位置，身旁站着自己的秘书。
一片安静。
配楼，暑假，年轻女孩，姐夫。
他终于在字字句句拼凑出她的身份：陶家的私生女，她竟然就是陶家的那个私生女……
施叙显埋首在掌中，荒诞极了竟然笑出声。她居然是那个他嗤之以鼻的私生女？难怪暑假他会住在叔叔家里，难怪她只能住在配楼，难怪……
可是这一刻他居然想的是，叔叔会不会为难她？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叔叔有多讨厌这种人，他再清楚不过。
想到这里，施叙显起身，却被一只手拦下，“小施总，您不能出去。”
施叙显看过去，拦他的人是他的秘书。
他的秘书？他的秘书却听命于叔叔，第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冷声：“让开。”
秘书不动，他的劳动合同挂在德银，严格来说施董才是他的老板，丢工作还是得罪小施总，这点他还分得清。
施叙显直接绕开他，却又被步步相逼，僵持不下，门忽然从外头打开。
见来人，施叙显停下动作，抿唇。
施仲英站在门口觑了他一眼，抬步进来。陈齐后脚到，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文件夹，额头上汗珠细细密密，气息还有些不匀。
他将文件递给施仲英，退到一边。
休息室只余纸张翻动的声音，连呼吸声都不见。
施叙显攥攥掌心，以叔叔的作风是不会对一个私生女轻拿轻放的，他不知道她的具体名字，但是想起来，叔母叫她“绒绒”。
“叔叔，这件事和绒绒……”
话还未说完，施仲英扬起手上的文件夹打过去。
啪！
硬质塑料击打皮肉，风啸后一声爆响。
施叙显被掼到茶几，嘴角渗出鲜血，脑子嗡嗡响。
“跪下。”施仲英沉声。
“叔叔？”这一巴掌不是女孩子那样挠挠痒，施叙显强忍着晕眩，开口。
“跪下。”
施叙显没再说话，跪在地板上。
几张纸页散在地上，他看见，几段监控视频的网址，还有，密密麻麻是自己行踪轨迹：江宁大学，江宁大学，江宁大学……
几张纸右下角有一抹极淡的红。
眼球开始充血，视线变得模糊。叔叔从来没有打过他，这是平生第一次。
也是，在公共场合强迫叔母的私生女妹妹，这是叫施家蒙羞的丑事，他的确值得这种待遇，这种情况他无法去想是否太过了些。
可他却不想认错，张唇要说话，门恰在此刻被敲响。
不知为什么，来人倒乖觉，只隔着门提醒可以入场。
人声渐渐远去。
“是我强迫她的，叔叔别怪她……”施叙显坚持说。
话还没说完，塑料文件夹唰一下掷到他身上，施叙显闷哼。
许久，“小畜牲。”声音沉到地上，伴着脚步声不见。
门被打开，出去合上之际，陈齐看到小施总半边脸已高高肿起，整个人却仍旧跪得笔直。
穿过钢筋水泥，眼前一片落地窗，施仲英停下。忽然想起来外头似乎是一大片湖，湖上在重大节庆会表演音乐喷泉。
“去吧。”他和秘书说。
一束音乐喷泉自外腾空，绚丽灯光划过那张暗影里的面庞，冷峻酷烈。
人，总是要一个个料理的。他现在没有立场把她怎么样，但是很快，很快就会有了。
***
陶绒整理完衣服看着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拿着手机木木转身朝外走。
万幸手机质量很好，那样摔也没坏，不然又是一笔花销。不过有些损坏大概需要一定时间才会暴露，不得而知。
奇怪，专为科创中心活动拉的礼仪群也没人@她问她为什么缺席。
刚走出门口，迎面看到个人，她目光上移，看到那人脸时吓了一跳。
“陈秘书……”
见她一脸警惕惶惑看自己，陈齐向后退半步，解释：“我来是想和你说一下，工作那边你不用去了，可以直接回去。”
陶绒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可以，吗？”她还以为陈齐是施仲英派来兴师问罪的，毕竟她这种小蚂蚁远不需要他亲自来碾。
“座谈会已经开始，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况且你现在这样其实也不适合继续工作。”他说。
闻言，陶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尽管已经尽力抚平，但依旧皱巴巴的，实在是很不体面。
“不知道陶绒小姐方不方便存一下我的联系方式？”话落，他见她难掩讶异。
“会不会太麻烦了？”陶绒有些受宠若惊，他于她而言也已经是个大人物了，况且本来也不常见的人，好像也没有必要加联系方式。
“万一能用上呢？”陈齐笑，又在心里补充，不是万一啊，是一定会用上的。
陶绒点头，虽然也想不到能用上的场景，但还是从善如流将手机递给他。
他动作很快，拿回手机，通讯录多了个名字，显示：陈齐。
她忽然没那么惊惶，觉得自己曾经对施先生真是偏颇，他应当是个很明事理的人，即使很不喜欢自己。
“谢谢您。”她面上在那件事后第一次轻松些，顿了顿，“也谢谢施先生。”
看着那道难掩轻快的背影愈来愈远，他相当清楚，那些如今无法发作的，到最后都会回馈到她身上的，千倍万倍，以其他方式。
诚然，她又何其无辜……
***
施叙显耳膜穿孔进了医院，病床边，施楠哭天抢地，伸手去摸儿子的脸：“怎么回事啊？怎么弄成这样？”
“摔的。”施叙显被吵得耳朵疼，皱眉躲开。
“摔的？”施楠看向一旁医生，医生点头，一本正经：“小施总走夜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施叙显忽然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
施楠又戚戚哀哀了一阵，等医生走了，压低声音：“你叔叔怎么突然调你去津市？”
施叙显垂眼：“查出来几个账户持股西盛过5%没有做公示，我去盯一盯证监机构。”他胡诌了个理由。其实大概是叔叔怕他再和那个私生女弄出什么丑闻，让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施楠信了，听到只是正常工作调动松口气，她又坐了会儿便走了。
他点了一支烟，靠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烟雾漫开，消散。
敲门声响起，秘书进来，走到病床前将手里的合同递给他。
是她签的家教合同，他大概真的是个蠢货，才想起来还和她签了这个东西。
没拿到手总迫不及待，拿到手却不敢看了，他盯着封面看了许久，撇在一边。
两秒后突然暴起，又捏回手里。薄薄合同在一系列粗暴对待下皱得不成样子，他将烟叼在嘴里，指节间到最后一页，抿唇缓缓打开。
乙方：陶绒，就这样扎入眼睛。
容，融，榕，原来是这个绒，真够难听的。
施叙显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剧烈咳嗽起来，呛起一片烟雾。
陶绒。
陶绒。
原来她叫陶绒，他喊了几个月的名字都是错的，他……
他靠回床沿，将烟扔掉。
许久，拿起床头手机，一打开跳出来许多工作消息，也有几个相熟的问他这段时间的状况，唯独……
小三的女儿也是个心狠的。
或许走一段时间也好，这样就能忘掉，忘掉这个错误，只是个私生女而已，说不定再见面她还得给他端茶倒水。
什么东西，他面无表情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
那天的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陶绒生活又回归了平静，上学放学，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是不是要下雨了。”大课课间休息时，旁边秦露掀开窗帘，才下午，外头都有些昏了。
“应该是吧，我看天气预报说有大暴雨，还好带了伞。”蔡琳说。
“咦惹，一场秋雨一场寒，突然就这么冷了。”
陶绒低头看着手机，音量键有些不灵敏了，心想果然，还是有了后遗症。又好像是在提醒她，那天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推送，她下意识想划走，却在看到标题时顿住：西盛败出介川，德银新任董事再创新绩。
她眨眼看了两秒，点进去：
由于重大资产重组，年初西盛宣布公司近期停牌，重大利好致股票连续一字涨停，势头一片大好，介川遭其狙击夹缝生存。德银四问西盛，指其非法集资、操纵股价，唱空西盛。六月中，证监会介入。同月，离岸人民币买盘主力骤减头寸，西盛面临极度动荡。其诘问德银恶意做空三市，德银中华区董事施仲英召开发布会，严肃否认……
看不懂，拉到最后，她看见一张蓝底照片，中间男人眉目冷峻。那双眼睛平和，却无故那样高高在上。
她点了退出，转头看向舍友，笑：“我后天过生日，请你们吃饭。”
“哇，你怎么不早说，这么着急都没时间给你准备礼物。”
陶绒摇头，“不用礼物。”她就是想过一下生日，从小到大过的第一个生日。
身旁是舍友说话的声音，她转头看向窗外，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心里总有些闷闷的。
大概是因为要下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