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心之所向
眼泪砸在地上，她垂下眼，拼成六边形的地板光下炸成朵朵六芒花。
长久，一片寂静，谁也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上小学的时候我没有朋友，因为同学的爸爸妈妈都不让他们和我玩，他们说我的妈妈是小三，和我玩就会变坏。同学给我取外号，叫我野种，他们甚至是笑着的。”
陶绒讲，明明已经好久了，感觉就好像是讲别人的故事，明明也能那样平静，可怎么说起来还是那样艰难。
后来上了初中高中，大家心智成熟了许多，不再会这样恶意，或者说，那样的恶意不再会被大张旗鼓摆在明面上。
真的过了好久了，离那段惶惶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可却好像还在昨天。
陶绒感觉浑身力气都被卸掉，好在身后是墙，她慢慢靠上去，好像这样就不会下坠。
“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明白的，你天生就比我这样的人高贵。”
“我不明白，你过的那么好，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拿我做消遣呢？”
施仲英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明明在同一个房间里，却好像那样远。
她的话从来很少，像兔子一样安安静静待在窝里吃草，偶尔兔子被惹急了，衔着草乱丢，将喂食的人咬一口，吱吱叫。
这样的许多时刻不像是愤怒，于他而言或许更像是小脾气。可是今天，她明明也很平静，却更像是悲怆，有什么要从掌心流逝。
“你希望我离婚吗？”
那样漫长的许久，她说了那样多的许久，他只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陶绒愣住。
施仲英将项链握进掌心，冰凉的，已经没有她的体温。
硕士毕业的那年，他的母亲和他打了通电话，问他抽空能不能回国一趟，话里又谈及去看展时看到一幅画，画画的女孩子年纪和他差不多大云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母亲和他说话也像是小心翼翼打官腔。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说抵触也谈不上。
人生前十多年，施仲英清楚自己要什么，最终也割舍掉了，走上一条他从来没有想过的路。可既然选择了那条路，那就要继续走下去，如果有山峰，就要登上去，站到最高，即使那不是他一开始想攀登的山。
他同意了，原因无它，彼时他的道路是德银，中华区的职场环境，一个有家庭的男人远比一个没有家庭的男人在事业上利好得多。
与其说是按部就班亦或是追求“完整”，他的人生更像是一场利益权衡，原则也极其简洁，如果有利就做，没有利就不做，婚姻显然属于前者。
对于未来的妻子，他可以做到敬重、爱护，他的资源可以与她共享，这是他能够给予配偶的保障，这样的处理方式他知道自己大概够不上多高尚，但绝对不卑劣。
婚姻于他而言是契约而非爱情，妻子对他而言更像是责任而非爱人，本质上是一场交易。
他的妻子可以是陶慈，也可以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只要她家境相当人品端正。这不代表什么，不代表自己的心之所向，不代表自己的情感，只是一个符号。
她哭了一场，现下怔愣的模样，眼尾一抹红，他想摸摸她，可是那样遥远，指腹轻轻颤动，只触到了冰凉的被她丢弃的项链。
一瞬间又清醒。
施仲英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或许其实她的回答无足轻重，他告诉自己。
“不希望。”短暂怔愣后，陶绒斩钉截铁。
这样的问题就好像她是毫无道德的小三，插足破坏他人的感情。不，她不是，对于她来说，这个问题没有第二个答案。
她不理解施仲英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这句话这样的语气给她一种错觉，就好像被勾引得神魂颠倒的出轨男问小三要不要自己离婚，只要小三说希望，男人就会立刻离婚。
可是这样的形象安在施仲英身上太过违和，为了她离婚？施仲英会为了一个看不起的私生女离婚？
忽然，陶绒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要问这句话，凉意窜上脑海。是因为自己刚刚那句口不择言的那句他会不会离婚，让他觉得自己在逼宫。
他爱姐姐，怎么会和姐姐离婚？这句话是他对她的考验，是他在试探自己，只要她表现出任何一点想要他离婚的苗头，他就会觉得果然如此，不愧是小三的女儿，卑劣得如出一辙。
陶绒懊恼自己为什么那样口不择言要问出那句话，她本来在他眼里就足够卑劣，这种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她有不纯动机一样。
她不想成为这种人，她不想插足别人的家庭，她不想让自己成为和蒋兰一样的人。
“我希望你和姐姐百年好合，真的。”她尽力找补着，但说出来的一切都发自肺腑，“如果可以，我希望一切都和之前一样，我会离开，离开的远远的。”
施仲英看着她，她仍然在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她并不在意他，想要离开的话，说的那样认真。好像这里，和他都不值得有任何留恋。
她的回答甚至一点犹豫也没有，就好像不是一句话，更像是避之不及的野兽，连温吞的兔子也被吓得应激炸毛。
五个月，就算是小猫小狗也养熟了，她就是只小白眼狼，愠怒混着荒诞冲上头脑，
“你想走，是吗？”话出口又平静。
施仲英觉得有什么呢？连自己十几年来的一切都可以舍弃，再没什么是不能舍弃的了。
她算什么？不过是碰巧撞进来的消遣，有她没她有什么不同，纾解欲望？十几年他也自己这么过来了。
陶绒没有理解他为什么忽然问到这个，只是凭本能，“是……”
“大渔湾有栋公寓，离学校很近。”
他讲，终于又看她，那双眼睛懵懂的，似乎并不知道他讲这个干什么。
“你走吧，先去那里住，等开学就搬走。”施仲英张唇，他应当是平静的，甚至是施舍般高高在上的，在这段关系里是先厌弃的存在，可又像是滞涩得厉害。
陶绒眨着眼睛，没反应，几秒后忽然明白过来一阵狂喜，语无伦次，“钱我会还的，以后我毕业了，会还给您，您可以打个欠条给我……”
施仲英闭了闭眼，“闭嘴。”
小鸟一样雀跃的声音戛然，寂静一阵，窸窸窣窣什么声音后远离。
他抬眼看过去，衣帽间墙角人已经不在，外头隐约有些声音，像老鼠一样，细小动静。
施仲英走出去，女孩子蹲在地上一件件收着散落在地的衣服书本，听见声音抬头，触到他时圆瞳瞬间涌上警惕。
陶绒捏着衣服，本能的恐惧让她向后瑟缩，却见他只是扫了自己一眼，便不作停留，就像只是看到了空气。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余光一截衣角掠过，很快似乎是门锁响起，她下意识看过去，就见他站在门口，内置门锁上按下最后一个两个数字：23。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生日，也在23号。念头只起了一瞬间便没有了，因为很无厘头。
门被打开，没有再被关上。那道高大背影消失在拐角，一刻也没有停留。
陶绒看着空荡荡的外间，几刻，收回视线，低下头将东西整理好塞进包里。
她早就知道自己只是消遣的玩物而已，没有期望也不敢期望，似乎有些人天生就是不配的。
结束了，都结束了，她只觉得高兴。就当这里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噩梦醒了，她自由了。
收拾完东西下楼，就看到陈齐站在那里。
见到她，“陶小姐。”
陶绒不知道该说什么，胡乱点头后移开视线垂眼。
“车子在外面。”陈齐说。
刚刚他被交代过事宜，一切太突然，或许是时间太短，接到事宜后的愕然到此刻仍未消化。
谁都那样平静，又那么不真实。他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发展，但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发展，就像刚开场的电影戛然而止，又像未尽的电影烂了尾。
走到门口，手上行李忽然一轻，陶绒抬头，看到了林昉。
“陶小姐，我来拿吧。”接触到她的视线，林昉开口。
陶绒愣住，回头看陈齐，她要离开，林昉也应当不会继续照顾她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陈齐解释：“林助会同您一起去，照料起居。”
闻言，她愕然，定定看着眼前这位秘书，他也看着她，并不说话。
许久，她收回视线，什么也没有讲。
书房，施仲英站在窗子后，窗帘闭合着，隔绝一切。
人似乎要靠一些东西才能活下去，成瘾性的事物。
他摸出烟盒，是上大学后才染上的毛病了，后来也不怎么抽烟，抽雪茄多，有些时候都是谈判桌上的伎俩，渐渐的也习惯了。
忘了为什么站在这里，好像就是公务间隙累了，忙里偷闲。
找了打火机点燃，房间里有新风，但他还是习惯开窗子，伸手呲啦一声，窗帘拉开，天光连同那道身影一起闯入视线，大约是太亮，眼前失明。
什么也想起来了。
失明很短暂，来不及躲开，那道身影更远了些，能躲开了却又固执得看。
纤小的身影偏首说了什么，那样远，却好像能看见她面颊上透明色的绒毛，这些都不确切，唯一确切的是她唇畔的笑意，眼睛也弯起来。
离得更远了，到最后被墙遮挡。目光落在大门前的一截道路，大约几十秒，车子出现在路面上，经过，消失，这次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还是那样站着，手上忽然传来剧痛，他低头，烟已经燃到尾巴，如梦初醒。
那张笑颜在脑子里晃，她真的什么也不在乎，心底再也控制不住涌上恨意。
他忽然折身快步向门口冲出去，打开门，却看见陈齐站在门口。
陈齐吓了一跳，抬起的准备敲门的手顿了两秒才落下去，很快恢复，“施董。”
施仲英下颌绷紧，若无其事颔首。
“一会是不是有会？”
陈齐应是，原本今天有好几个会，关于年后规划调整的务虚会，但都临时调给部门负责人了。
“叫司机开车，我现在过去。”施仲英说。
他应当工作，这样才是正轨，和以前十几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