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起疑
沙发上，女孩子被圈在怀里，手肘处一只掌托着，指节轻轻按在采血口棉签。手掌很大，虚微一圈就将掌上那截手臂全部环住。
一个姿势维持许久，陶绒有些不舒服。
她轻轻推了推，下一刻，整个身体却被向后带着，贴上温热的胸膛，“再按会。”声音在耳旁，很轻。
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反正距离采血的护士已经走了很久了，陶绒想起以前抽血的时候，囫囵按按就好了，皱眉。
她垂下眼，想起早上的，他的话，那一切太过迅疾，也太模糊，像一团雾气绕在心里。
秩序之外的事物让她惶恐不安，而不是觉得被眷顾。
她想继续未尽的抗拒争吵和求证，可不知道为什么很累，又下意识逃避。或许只是他随口的话而已，他怎么可能和姐姐离婚呢？或许都是假的，或许，她想，等一会，等一会再说话。
最终只是沉默。
手臂上棉签终于被移开，回神，才忽然发觉，他掌心的温度好凉。
陶绒疑惑，顿了顿后，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触了触，真的好凉。
像捕蝇草，轻轻触及就被捕捉进食，是一种本能。将细小指节轻轻拢住，施仲英好像接不上刚刚的思绪。
半个小时？联系的科室主任和他说，很快就会出来。他才知道等待那样煎熬，像一场精神凌迟，什么也做不了，在时间流逝里期望又在慢慢增加。
一切那样漫长，他希望快一些，却又恐惧事实不如所愿，而扭曲得希望再漫长一些，两相拉扯，与常人渐行渐远。
他圈着那截小指轻轻落在女孩子温软小腹，今天早上也给了很多，会不会现在就在生根发芽。
或许真的没关系，他们有很多以后，他手里攥着那只风筝线，只要有那些债务在，她就不会离开他。
铃声猝不及防响起，茶几上的手机亮屏，寂静里格外突兀。
陶绒侧首看过去，是施仲英的手机，屏幕上备注写着什么主任，还未看清，环抱的温热忽然远离。
一时没适应，她转身抬头，就见施仲英已经起身，取过桌上手机。不算明亮的环境里，屏幕冷光映在那副眉眼，严肃迫人，无端叫人心惊。
一切太过迅疾，半个小时？可大概才过去二十分钟而已。他捏着手机，浑身肌肉无意识绷紧。
似乎是很重要的电话，他没有半刻停留，转身去了露台，露台门被关上，一切声音隔绝，只留一道宽阔背影，像默剧。
看了两秒，陶绒收回视线。好像他做事情从来都从容，没有这样极度外显的时刻，不会是亏了很多钱吧？她对他的工作了解浅薄，想来想去，只有这样的认知。
施仲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接起，又和那端说了些什么开场。
拿电话的手似乎是抖的，抓不住。另一只掌心惯性覆在栏杆，冬日暖阳晒过的温热传进冰凉掌心，才有了些存在的实感。
电话那端，中年男声解释着什么，孕酮，hcg，施仲英第一次什么也听不明白。或许他此刻只需要一个结果，是或者不是，却那样谦卑，安静听着。
他希望镇定些，空隙里习惯性去拿烟，手却在下一刻停住，他不能再抽烟。
那段话的尽头，在施仲英已经习惯那样的声调时，中年男声忽然高亢，道了声“恭喜”。
震耳欲聋，施仲英好像明白，又好像没有，什么是恭喜？心脏却先于一切，被那声高昂调动，开始剧烈跳动。
“综合来看数值很高，基本确认妊娠。”像是知道他所想，对面声音含着笑意，一字一句，板上钉钉。
施仲英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刻，没有办法言喻心情，就像是其他舍弃掉的一切忽然都失去了哀悼的必要，曾经许多人像他投射过恭维，或真或假，他却没有感触，因为那不是命运的眷顾，于他而言，是用失去的一切换来的，并不想要的一切。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被眷顾了，一切开始有了意义。
眼前和十年前重合，医生说他的妻子无法生育，那样遗憾的神色，迟到了十年，他终于感同身受。
“数值只是参考，如果想进一步了解情况，还是要来医院做个详细检查。”电话那端，中年男声声音恭敬而关切。
透明玻璃里印着细小影子，充斥着欢悦的一切里，施仲英回身，女孩子歪着脑袋，正看着茶几上酒瓶瓶身表情，他忽而弯唇。
“不知是您哪位亲眷？还未来得及恭贺。”致电的主任很早前就为施先生工作，包括私人医生的团队管理以及医疗服务，这样的关切顺理成章，并不突兀。
施仲英目光落在客厅那道身影，几息，“是我的太太。”
很平常的回答，他的语气也很平常，可对面却忽然噤声。
很显然，提供了这样多年的医疗服务，他不会不知道自己服务家庭的基本状况，比如，这位施太太无法生育。
显而易见的沉默，施仲英却并不在意，对面也很快反应过来，干巴巴道了恭喜。
挂掉电话，他站在阳台，一切太快，抽血，然后知道结果，全程不过半个小时。
这样的情绪太过外露，他需要时间自我消化。
可是，为什么自我消化？他从自己这份本能反应里又本能察觉出错漏。
世俗意义上，丈夫得知妻子怀孕应该第一时间将喜讯告知妻子，或者是热泪盈眶的，或者是规划未来，总之无论如何是分享这份喜悦。
可他第一反应却是隐藏，施仲英终于后知后觉，他们之间或许并不是那样正常的关系，这一份喜悦无法分享，又或许于她而言根本不是喜悦。
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呕吐她都可以灌酒折腾自己，如果真的知道怀孕，她会要这个孩子吗？
他终于觉得自己埋下许多恶果，在这一刻成为隐痛，心脏在一刻之间不上不下，喜悦来不及细尝，成倍放大变成苦果。
陶绒将脑袋埋进沙发枕头里，无聊着已经将酒瓶标签看了几遍，有些犯困，阳台门忽而被推开，她抬眼，便看见施仲英进来，目光相撞，她移开视线。
那张面上好像什么也没有，陶绒回忆着刚刚那一眼，不像是亏了很多钱？身侧忽然陷下些，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被抱进怀里。
他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施仲英恍惚置身梦中。
腰上的手落到小腹，轻抚着，他总是会将掌心放在她小腹上，可是这次好像又不一样。很轻很轻，轻到有些痒。那只手好像在抖，可或许是她看错了。
只是沉默，什么也无话。
陶绒低头出神，许久，寂静里忽然开口，“早上你说的话，是假的，对吧？”
小腹上的手掌顿住，像是什么之前的征兆，陶绒却没有就此停住，“你是不是在和姐姐置气？”
她想了许久，觉得这个最有可能，或许是姐姐难以接受和他大吵一架，一时气急说要离婚，他无法接受姐姐要和他离婚，置气顺水推舟拿自己做筏子。
兜兜转转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有想过施仲英真的想和她结婚。
施仲英被迫从一意孤行的宁静里抽离，他却迟滞着，等待或许下一刻她不再说什么，或许也可以当做没有听见。
可是没有，她得寸进尺。
“姐姐身体不好，不能再伤害她了，你不能这样。”
“你别忘了，你和陶慈认识的时间只比和我早几天。”他再也无法抑制，强压着怒气。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这样依赖陶慈，像乳鸟投林。
陶绒愣住，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却不知道为什么，在心里算了算，好像是真的，她和姐姐认识的时间和与他认识的时间差不多。
“是啊，所以呢？”她依旧迟钝，甚至于是笨拙，却真诚。
所以呢？
他忽然气到想笑。
头脑变得昏胀，怒气再也无法消解，可却又无法让她承受，他呼吸着，肺里想吸进沙砾，磨得脏器生疼。
这样的时刻，他却忽然想起她的前十八年，或许她不懦弱，也不迟钝，相反，她聪明又敏感。可是她的生活里天生充满了许多恶意，敏感与聪明或许不是保护自己的武器，而是让自己走向慢性死亡的尖刀。
所以她只能将自己磨得钝一些，期望值低一些，在这个对她充满恶意的世界里才能够生存下去，甚至是乐观地生存下去。
她接收过太多恶意，以至于一点点善意就要成倍放大投桃报李。
如果他当初能对她好一些，会不会得到和陶慈的同等待遇，一切会不会不再这样艰难，可是没有，相反，他是恶意里的其中一员，甚至是具象的恶意，叫她从心底防备他，和他渐行渐远。
迟钝的，他开始吞食曾经结下的苦果。
他用暴力引她进了陷阱，又用暴力引她深入，如今又要换种方式，不过是包装得好看的软暴力，可是他毫无它法。
陶慈被自己助理告知，施仲英想见她。
自从上次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就连要见面也要几个迂回，叫助理过来传话，做夫妻做到这种分上，真是，叫人恍惚。
她猜测着这次见面的目的，猜来猜去，大概也只有重修旧好这个选项。
对于陶绒的去处，她心底却有些乱。
***
伤筋动骨一百天，施叙显却没在医院住多久，做了个不遵医嘱的犟种，没住够几天就固执己见回了家。
或许又是一些莫名的较量，他还年轻，不过是些小伤小痛，有什么必要住在医院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冬天里似乎还有些隐痛，但这些没什么，冬日天然就是什么也不适宜的。
可苏式的风景园林，就是在这样的时节也不显得萧瑟。一墙之隔的茶室，有人欣赏着这样的好风景。
茶室里很安静，当然，也足够隐蔽。
“严董，这个节骨眼，我不认为我们有见面的必要。”
施叙显向后靠了靠，开口，目光却没有从窗外移开。
“可施总还是赴约了，不是吗？”对面，被称作严董的人开口。
施叙显牵了牵唇角，收回视线，落到对面中年女人身上，女人回视一笑。
她的穿衣风格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年龄，正装笔挺，整个人气质干练锋利。
有的时候，话语里一个微小细节也可以彰显许多事情，比如那句施总，施叙显似乎走到哪里都被冠上小施总的名头，有小就有大，似乎总是被压一头。
严瑾也是这样想的，谁会愿意一直被压一头呢？即使那个人是自己亲叔叔。
“德银出了那份分析报告之后，西盛最近日子不大好过。”
听到她主动提起这件事，施叙显神色依旧如初，却没有半点不自然。
是，这个女人是西盛新上任的执行董事。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候毅然决然股权增持，选择出任执行董事是需要很强的魄力的。
可这一切和施叙显没关系，在得知这位西盛的新任董事要见他时，他是诧异的。
毕竟西盛和德银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是对头，说是仇人也不为过，这样的见面是出格的，更是没必要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施叙显还是来了。
只是来了，他也兴致寥寥，无意周旋什么，也无意从这场谈话里获得什么。
严瑾看出来了，但她不着急。所有谈话都是要摆条件的，摆一个让对方感兴趣的条件，他现在没有兴趣，不代表后续不会有。
“我个人很欣赏您的叔叔施董，是位很出色的投资银行家，名下的对冲基金在国际货币市场也赫赫有名。”
不期听到这个名字，施叙显轻放在身前的手骤然攥了攥，片刻，放开，浅淡清渺。
严瑾没能注意到这样的细枝末节，她继续说，“去年的时候，似乎还捐过一笔款项给扬州的一所高级中学，社会责任感很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迂回，大概是做好事不留名吧。”
“我之前倒好奇为什么要捐助扬州的县校，后来才知道那个学校出了个状元？这样的学校能出个状元确实不容易，难怪要资助。”
施叙显一直似听非听，肢体语言得体，但却可以看出来十分放松。却在听闻此言，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抬眼，正视对面的女人。
去年……
这些东西都是在明面上的，严瑾说这些不稀奇，只是他忽然发现一个从来没有关注过的点，陶绒有个母亲，那她母亲哪里去了？又为什么会是去年秋天。
严瑾明锐察觉到他的变化，略有些讶异。她说的这些不过都是些场面话，拉近点关系，根本不是重点，可似乎这位施总格外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