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宝贝，帮帮他好不好？
四周安静下来，没被装修好的钢筋水泥像一片无人废墟，如今连打斗声也失去了。
怒意在此刻消解些许，施仲英才发觉不应该这样，应该让她先离开，不应该在她面前，他闭了闭眼。
陶绒看着眼前狼藉，连五感都失去，或者说她害怕，害怕这样的暴力，害怕……怔怔抬目，恰对上那双充血发红的眼睛，眼睫不由颤动。
静默里，那双瞳珠移向旁边，陶绒才发觉自己还和宁颂齐挨得那样近，赶忙向旁边退开距离。
施仲英没什么表情，垂眼，手上血迹已经干涸，散发浓重铁锈气，他应该立刻触碰她，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抱抱她，可是不可以。
他侧首扫了眼林昉，林昉立刻过去查看陶绒，“我们先走吧？”
陶绒没说话，任由她将自己带出去。
谁都没有看谁，宁颂齐也没有看她，但是他听到了，临走的时候她说了声“谢谢”。
他看着地面，尚未装修好的地面均匀布满了细小尘埃，旁边那块却斑驳，他知道是因为有人曾经站在自己身边，甚至是自己怀里，可是太短暂了，已经不见了。
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皮鞋，在自己身前不远处停下，宁颂齐滞了滞，抬头，对上咫尺那副眉眼。
似乎这样的人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他没有机会看清他，也不被允许看清他，一如上次在车外那样，可这次却站到了他的对面。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与之，相形见绌。
地上那个男人伤得很重，此刻已经被带走。是要和他也打一架吗？或者像刚刚那样单方面打他一顿？
宁颂齐忽然想起那天，这个男人甚至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那样轻飘就决定了他的命运。
“谢谢。”安静里，施仲英开口。
宁颂齐愕然。
想象中的戾色并不存在，这个男人甚至是极为平和的，“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快找到这里？”
“我听到了声音，楼中间有条通道可以直达这里。”宁颂齐回答。
闻言，施仲英点头。
是这样，所以并不是命运，也不是她的选择，只是这个学生比自己更熟悉这栋楼罢了。他不知道是什么心绪，或许，其实并不应该纠结这些。
什么也没有了，宁颂齐看着他，那张面上什么也没有，想象里什么激烈也没有，只是这样寥寥几句话，转身离开。
陶绒坐在车子里，怔怔望向窗外。短短几小时里经历了许多事，那个自称哥哥的男人，宁颂齐，还有施仲英……
正陷在思绪里，一旁车门被打开，风一阵涌动，她下意识看过去，是施仲英。
陶绒害怕起来，她垂下头。哪怕是小猫小狗，被立过那么多次规矩也应当知道主人的忌讳，长期严苛的惩罚下她已经学会下意识反思，她不应该为了躲宁颂齐而去那栋楼里，更不应该和宁颂齐有关系了。
温热骤然触及肩膀，陶绒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发抖，下一刻整个人却被拥入宽大怀抱，她愣住。
施仲英掌心覆在她脊背，将面颊轻轻贴在她耳边，力气并不大，却像是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想象中的一切没有来临，离得那样近，她好像听到了他的脉搏，映在她皮肤上，好快，渐渐也分不清是谁的了。
许久，他将她松开些，双手覆在她腮边，“有没有哪里难受？”
她看着咫尺那副眉眼，才察觉到不久前溅上的血已经被清洗干净，他又是极得体而威严的了。
指腹在她面上轻轻蹭着，陶绒闻到若有若无的柑橘气味，有点好闻，来时还没有的，或者说他身上从来没有的。
她摇头。
施仲英触了触她眼尾，轻轻将额头抵在她额头。
陈齐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个学校后勤做的不怎么样，当时就近找了处洗手间清理，盥洗台却没有洗手液也没有肥皂，倒是角落里莫名其妙有瓶快用完的洗洁精。他本想出去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却见老板已经开始用洗洁精清洗起来。
洗手倒是还好，连脸也是洗洁精洗的，似乎是格外急切想见到陶小姐的，却将沾了血的地方洗了好几遍。
车子平稳行驶在高架，施仲英下颌轻轻靠在她头顶，陶绒低头，看见了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骨节处很红，静静看了几刻，她伸手触上去。
施仲英低头，看见了掌背上的细白指节，眼睫颤了颤
“疼吗？”她问，仰头看他。
施仲英怔忪，摇头，“不疼。”
陶绒重新低下头，指腹下的大掌翻过来，将她的手包进去，干燥而温热，她又闻到了些柑橘气味。
她骨架很小，手也很小，轻轻一裹就能全部包进掌心。施仲英忽然想，等孩子生下来一起拍张这样子的照片。
许久，“谢谢你。”她忽然说。
话落很久也没有听到回答，没有听到吗？陶绒奇怪，她仰头看过去，还没等看到什么，后颈却被按住，吻落在眼睫，干燥和缓，柑橘气味大盛。
回了医院，早就接到消息的医生立刻给陶绒做了全身检查，确认了身体没什么问题。
医生离开后，施仲英给陶绒洗了澡，一来那栋楼里尘土大，二来医生只检查了身体状况，他想检查一下她身上有没有外伤。
浴室里氤氲雾气，给她洗过头，施仲英将她头发扎成个丸子，一开始给她扎的时候总是扎得不好，后来次数多了也就熟练了。
那张面颊被热气蒸得红红的，他轻轻抚着，最近一直在给她调理身体，养了些肉，气色也好了很多，她所谓的母亲，她的姐姐做到了么？他做到了，施仲英心里升起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向下，脖子肩膀锁骨……
陶绒轻轻哼一声，向旁缩了缩。可是浴缸就这么大，很快又被他捉了回去。像只落水的小动物，浑身湿漉漉的哼唧，皱着眉头，眼睛也湿漉漉的。
“我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好不好？”他额头靠了靠她面颊，声音有些哑。
陶绒没说话，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去，她皱着眉头，脑袋偏向一边，指节抵在浴缸壁，尖端泛粉，像花瓣。
从前这样子在他面前，她身体总是红成虾子，浑身发热冒汗战战兢兢，现在远没有那样子了，却也做不到完全不在乎。
掌下颜色干净漂亮，白瓷底色透着粉红，掌心一寸寸落下去，肚皮小腹，向下。
“好了。”他轻轻抚了抚她膝盖。
陶绒难受起来，他却像做完检查的医生，没有任何杂余情绪，做完一切后抽离，就好像是她不知羞耻才会这样。
她抬头看他，施仲英也看她，那双圆瞳湿漉漉的，像是不满。
自从知道自己怀孕后，她连话也很少和他讲，也已经许久对他没有这样鲜活过了。施仲英呼吸变得有些重，掌心拖住她后脑，垂首衔住水色唇瓣。
呼吸交缠着，细细呻吟堵在口腔里，唇齿轻轻含着唇珠，他也和她一起变得湿漉漉了。
施仲英捉住她的手，轻轻向下，她像被吓到，立刻将手弹开，下一秒却又被捉住。
许久，她被松开，抵在他胸前平复呼吸，她向下看，掌心下。
身前骤然被温热触及，她狠狠打了个激灵，肩膀被覆上，她被迫向下沉，掌心和身前持平。
还未来得及有什么反应，拉链轻响，打在她身前，烫灼。她吓了一跳，轻哼一声，抬眼看他。
那双圆瞳里被吓到的情绪还未消退，懵懵的，他轻轻触上去，声音轻哑，“宝贝，帮帮他好不好？”
掌心被他带着覆上去，陶绒眼睫轻颤，几息，前倾。
水里起了涟漪，水面晃荡着，像在舔舐她的身体。她又有些难以忍受，这样的反应又消解成情绪，这样的时刻她本能讨好他，来获取精神上的抚慰。
施仲英仰面，垂目看着下方的女孩子，掌心覆在她额角，轻轻抚摸着。
其实他很害怕，在联系不到她的时候，在看到那个男学生的时候。他需要这样的时刻，需要在她身上获得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对她的所有权。许多事物得到的来路不正，得到越多就越害怕失去，越害怕失去就越扭曲，扭曲着，他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标记她。
可是她什么也不知道，如果可以，永远也别知道。
一个澡洗了许久，陶绒被抱着出来，靠在施仲英怀里，一点力气也没了。
施仲英将她放在镜子前，垫了块毛巾给她吹头发。
她头发很多，有些自来卷，吹干后有些炸毛，像小马。透过镜子，陶绒见他看着自己，眼底有些笑意，她认定那是嘲笑，皱了皱鼻子表达不满。
施仲英轻轻抚了抚她发顶，拿了护发精油给她擦在发尾。
“那个人，他会有事吗？”陶绒其实并不想问的，因为那样的时刻于她而言是极其恐惧的，她不想去想，更不想谈及，可是好像伤得很严重……
提及陶潜，他眉目凉下来些，他敛目，“不会。”
“他说，他是我哥哥？”其实她很久也没有想和陶家有什么关系了，可是哥哥，生物意义上的哥哥，她好像从来都是孑然一身，这样的联系陶绒总没有办法不去想。
施仲英没有说话，沉默良久，“不重要了。”
陶绒怔忪，她低头看着裙摆，是啊，不重要了，如果不是，那不重要，如果是，那幅样子，大概也不是什么好哥哥。
她有些庆幸这个人在自己漫长的童年里没有出现，因为那个时候她总是做梦，她觉得素不相识的父兄可能对她也有那么一点点亲情在，她靠着自己也有人爱的幻想支撑着自己。
“你喜欢自己现在的名字吗？”施仲英忽而问。
陶绒一时愣住，她不期他会问这样的问题，沉默良久，摇头，下一刻却又点头。
其实小时候她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同学会给她取外号，叫她桃毛。小学的时候老师布置作业让大家问家长自己名字的含义，写一篇作文。
那个时候她是有些期待的即使知道妈妈对自己不好，可她想，她生下自己的时候应该是欢喜的吧？哪怕是一刻，不然为什么要生下她呢？
可是等她回家想要妈妈的时候，却发现她去打麻将了，那天晚上她特意等，等到很晚妈妈才回家，她问妈妈自己名字的含义，妈妈却说以前算命的说贱名好养活，绒多小啊，越小越好养活，这样的话，她甚至就这样和她说出来了，她的期待从头至尾就像一个笑话。
周一的时候她去学校，听着同学讨论自己的名字含义多么多么深厚，她只想哭一场。
可是后来她慢慢没那么讨厌了，她尝试用自己的理解去赋予这个名字含义，困宥于最初的含义是错误的，她是活生生的人，她可以赋予自己名字一切喜欢的含义。
喜欢或者不喜欢，她已经没有办法说出一个笃定的答案。只是对于这个姓氏，她没什么感觉，那只是她母亲用来和陶家联接的工具，与她从来都是无关的。
陶绒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自己这个问题，她抬头看他，施仲英却什么也没说，触了触她面颊。
或许是今天事情太多，刚刚又累到了，洗完澡躺进被子里，陶绒被困意席卷，渐渐睡着。
施仲英坐在床侧静静看了许久，其实怎么能不怪他，这么多年将陶家胃口被养得太大，明明也知道他们这对父子是什么货色。
床头柜上手机恰亮起，他看了眼腕表，起身拿着手机向外走，过去已不可追，他现在应该斩草除根才对，施仲英眉目沉下来。
被陈齐训斥一顿，又被拉着复盘了整个过程，还被安排了安全培训，林昉想起陈秘最后说的话，他说如果不是陶小姐怀孕，短时间内适应不了新人，她今天就应该被辞退了……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才进去，不想刚进去便看到恰出来的施先生，一时又害怕起来。可想象中的训斥没有来临，只是嘱咐了她好好照顾陶绒。
望着施先生离开的背影，她后知后觉，自己这种小角色实在也没有让这位顶头上司动肝火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