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别扭
宋美姗有啲肚饿
有点肚饿
，揭开个铁皮饼罐，拎啲梳打饼食下
拿一块苏打饼干吃。
。
冯于进门，见她在吃梳打饼干，将纸袋放桌上，低头换拖鞋，说：“我买了糖炒栗子，趁热吃，最好吃。”
炒栗子！宋美姗好开心，梳打饼唔食喇
饼干也不吃了
。
每年十月，学校放学，她和班友常去铜锣湾鹅颈桥买炒栗子，离老远就闻到飘香，被港人称为“入秋气味”。
小贩的铁皮车，煤气灯，炭火炉，大铁锅铺满黑砂，棕褐色栗子隐没其中，铁铲翻抄时，栗子破壳了，时而露出指甲盖大的小鸡黄，一闪，又灭下去了。
小贩多用青岛栗子，粉糯香甜。她不买多，半斤足够，主要吃个意趣，热气从牛皮纸袋透出来，烫烫的，捂手暖。
冯大勇在草窠子拿两只鸡蛋，看到问：“栗子买了几钿？”
“一块洋钿。”
“一块洋钿？半斤？”冯大勇打量纸袋：“就这点呀，弟弟，上洋当了。”
“不是。”冯于笑着解释：“我在弄堂口碰到彤彤，分了一半把伊。”
冯大勇拍他肩膀：“哦呦，欢喜伊对伐？”
冯于推开手：“开啥玩笑，只不过长在我审美上。”看到宋美姗才碰到纸袋的手缩回，阴起面孔，转身就走，上阁楼。
他抬头，扬声问：“不吃啦？”
根本不搭理，楼板漏下一缕灰尘。
冯于皱眉：“又发大小姐脾气，动不动就扳面孔、翻毛腔
突然翻脸发火。
。”
冯大勇一手一个蛋，出门前笑说：“是侬妹妹呀，即便是作精，也让着点。”
冯于回房放下书包，下楼往灶披间，帮忙烧夜饭，卷起袖管，端碗打散鸡蛋液，邻居阿嫂正在刷毛蚶，抓一把给他。
他谢过，全部摆进蛋液里，放入钢盅锅隔水蒸。
冯大勇递来焯过水的烤麸，泡好的花生米香菇金针菜，冯于说：“给我上难度是吧？”
冯大勇笑：“是我嘴馋。”
冯于倒油炸烤麸，成金黄色捞起，炒香花生米香菇金针菜，再放烤麸一道炒，加酱油和冰糖，把炉门关一半，小火?汤汁。
阿嫂吸吸鼻头：“香是香得哩，烧红烧肉？”冯大勇说：“不是，四喜烤麸。”
阿嫂夸赞：“阿于长得帅气、学习又好，还烧得一手好小菜，以后不晓哪一家姑娘有福气。”
话音才落，灶披间门吱扭一声响，从外推开，有个小姑娘探进头来：“阿于哥哥在伐？”
宋美姗手里攥着沾血的内裤，刚巧走到楼梯口，站在暗处，看灶披间灯火昏黄，听冯大勇亲热地问：“彤彤哪能来啦？”
彤彤？冯于分一半炒栗子的彤彤？长在冯于审美上的彤彤？
谢雨彤递来搪瓷缸子，满脸笑嘻嘻：“叔叔，姆妈新烧得辣酱，让我送些来。”
“客气，客气。”冯大勇接过说：“替我谢谢那姆妈。阿于烧了四喜烤麸，我盛一些、侬带回去吃。”
谢雨彤摆手：“不用不用，姆妈昨天才烧过，还没吃完。”又讲：“不过，我要尝尝阿于哥哥的手艺。”温言细语挟笑，是个嗲妹妹。
冯于给她抽筷子，顺手掀起锅盖，热气四散，无意看到了宋美姗，下楼梯走过来。
谢雨彤挟起一块烤麸，放进嘴里，很烫，咸鲜微甜，油汁满口，竖起拇指：“霞气
特别
好吃。”
佢眼光真係好差！佢根本冇我咁靓！
他的眼光好差，她哪有我好看！
“侬要不要吃......”冯于话讲半句，宋美姗已擦肩而过，理也不理走出去了。
他也有点恼火，沉脸不吭声，起锅倒油，带水的矮脚青菜丢进去，呲啦一声，像炸药炸开了响。
冯阿妹下工走进弄堂，看到宋美姗站在小水斗洗内裤，手冻红了。连忙说：“大小姐，等我嚟洗
我来洗。
。”
“可以帮我一世?？
能帮我一辈子吗？
”宋美姗直问：“唔好帮人，净系帮我？
不帮别人，只帮我一个人？
”
冯阿妹愣住，宋美姗低头说：“冇理我，唔使咁上心。
别管我，不用在意我。
”
吃夜饭时，冯阿妹问：“大小姐，入学试个分点呀
入学考成绩如何？
？”
宋美姗不说话，只吃饭。
冯大勇岔开话题：“今天去祥福花苑试工还顺利？东家态度可以吧？”
冯阿妹说：“叶教授碰到了，蛮客气的，女主人在外地演出没回来。儿子女儿也在五爱中学读书，儿子叫叶成新，上高一，女儿叫叶蓉蓉，上初两。”
“叶成新，五班的，混世大魔王。”冯于说，挟四喜烤麸放进嘴里，不难吃！宋美姗一筷子也没碰，矮脚青菜也是他炒的，有骨气也不要碰。
冯阿妹不大相信：“伊爸爸看上去蛮有修养的。”
“我吃好了。”冯于起身回房间。
宋美姗放下碗，也要走，被冯阿妹叫住，冯大勇看到她眼神，晓得有私密话要讲，挟点小菜，端了碗进卧室看电视。
四下无人，冯阿妹向她讲明始末。叶教授常去香港学术交流，与宋美姗父母应酬时相识，还曾到过家里做客。因此今天试工，立刻认出了她。并向她打听宋美姗，恐他向香港那边人透露行踪，只推说不知，暂时糊弄过去。
冯阿妹轻声告慰：“大小姐，唔好掂叶家啲人，
避开叶家人
出入小心，我叫阿于护住你。”
宋美姗不自觉抠指甲：“唔使咁费心阿哥，我会小心?。
不用哥哥费心，我会小心的
”
冯于在做作业，听到有人进来，头也不抬问：“阿爸做啥？”
“吃生梨，清嗓润肺，通通气。“冯大勇递来盘子，一块块切好了。
冯于说：“我等歇再吃。”见他要走，想想叫住：“阿爸坐下来，我有一桩事体要讲。”
冯大勇关门，再坐到床沿上。
“大小姐有梦游症。”
冯大勇笑了，看看台钟：“我要出车去，没空听侬讲鬼故事。”
“是真的，千真万确。”冯于强调：“我亲身经历，两趟了，夜里十点半左右，伊从阁楼下来，到我房间转一圈再回去。”
“为啥要进侬房间？”
“我哪里晓得！”冯于说：“我建议带去医院看医生，该吃药吃药，该住院住院，不要小病拖成大病，再治来不及。”
冯大勇考虑一下说：“今夜不出车了，我要亲眼所见，再谈后续治疗。”又嘱咐：“先不要告诉那姆妈，免得着急上火。”
“着急上火多吃生梨。”冯于还有心情开玩笑，他没想到是，冯大勇等了一夜，连个鬼影子都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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