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神女发力
“行啊你。跳海没淹死，能漂到这岛上也算你命大。不过……命再大，也大不过王法！”
刀从鞘出，黑乎乎的海岸线原本因火光变得清晰的刹那，又随亮在空中的刃模糊起来。
流民们捂耳弯腰，哎呦好几声。
刀柄在矮胖子的手中转转，刃尖从阿九的脖颈滑到耳边，描着发髻的轮廓一路向下，在即将砍上肩膀跳动的脉时——
“等等！”
今晚的海夜极平静，听不见一丝浪花的翻声，这一刻，阿蘅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海上风暴来临。她深吸一口气，眼睛闭上又睁开。然后从人群里走出来。走过的地方，裙摆拖在沙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一路通向阿九的身旁。
阿蘅故意不看她，只是余光里能感受到阿九眼巴巴的目光。他嘴里好像还念叨着什么。
两个字，可能是她的名字，也可能是“不要”。
矮胖子眯起眼睛，从阿蘅的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回去。“你……你好像是那个克……”
“我想问官爷一句，这个人……他犯了什么法？”
矮胖子脸上的肉颤抖，“逃犯！他从流放船上跳海逃跑，这是死罪！”
“他跳海的时候，船还没到岛吧？船没到……就不算流放。不算流放，就不算逃犯。阿九只是个侥幸被海浪冲上岸的落水之人。”
“你……你这个……他……”
“退万步讲，官爷。我们受的是流刑，而非死刑……说明朝廷还是饶我们一命，既然朝廷认为我们不该死，我们岂有为死的道理这个阿九大难不死是天意，天意就是圣意……官爷，您想违背圣意吗”
阿蘅一口气说完，说得不快，可旁人就是插不进去一句话。
半天过去，矮胖子实在琢磨不透阿蘅的话，他只觉得脸上挂不住，赶紧转过头找人帮腔，谁知身后的衙役和他大眼对小眼，呲出一口黄牙。
阿蘅看见他手从刀柄上松开半寸，即将暗自松气时，矮胖子突然转过头来瞪她，同时冲来的还有那把沾着沙砾的刀。
“你这娘们！”
……
矮胖子只喊一句就被人握住脚。老妇急得把柴火棍都扔了，她一瘸一拐扑通一声跪下去，两只手握着矮胖子的脚对他磕头。
“神女！神女啊……官爷，官爷您行行好，她是神女，不能动她啊……”
矮胖子被吓一跳，想退步却发现老妇力气大的吓人，攥着他的脚回不过血来。“什么神女？你这老妖婆岂敢光天化日，散播妖言邪术……你，你给我起来！”
老妇充耳不闻，嘴里只念念叨叨。头磕在沙地里，每次起身，额头上的沙子和碎贝壳就多一些，几次后，额尖磕出血。
“官爷，真不能杀呀……她真是神女！她会看天，会看海，会看冰山！上次她说冰山会撞，真的撞了！她说雪崩，真的崩了！她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
“行了行了，诶……疼疼疼疼疼，把你爪子拿开！”
矮胖子用膝盖把老妇顶到一边去，“什么神女鬼女的，你个老不死的，力气还挺大！信不信我……”
老妇两只眼睛直勾勾仰视矮胖子，脸上的纹路皱在一起，伴着淌血的额，在火光夜色下比画里的夜叉更骇人。
趁老妇跪拜拖住矮胖子时，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想把阿蘅拉走，同时低声提醒，“阿蘅快走，这有我们呢。”
可没人拉得动一个被自己思绪绊住的人。
阿蘅怔愣。
自从阿九来岛上以后好像有什么悄悄改变了。从前她是人人唾弃的丧门星，现在居然有人为了把她拉走，不顾被衙役刺死的险境。
妇女急得指甲嵌进阿蘅的皮肤里，“快走吧！”
阿蘅身子被扯得歪斜，差点一头栽进阿九的怀里。混乱中，阿蘅没忍住，飞快瞥过阿九的脸。
从阿九的方向看过去，身前人的小脸背着光，那双眼里的空像墨条沾了水，化成一摊粘烂的黑色。阿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在抖。
她是人，也会害怕。她怕因为自己救不了阿九，反而让一切朝着糟糕的方向失控。难道……她真的无法抗争命运吗所谓命里的煞，要克死每一个靠近她的男人。那阿九的命……
想到这里，阿蘅的手又不自觉探向身后的腰间。只要握上这把刀，或许就能……
“都给我闭嘴！！！”矮胖子气得跺脚。他被这群流民吵得心烦，手一挥。“你们两个，把那小子绑……”
“慢着。”
阿蘅转过头，看见救星逆着人潮走出来。
司天监挺着直直的腰板站在尽头，发丝、胡须、衣袖轻垂如摆动，在这群佝偻孱弱的流民中傲气得好似落入凡尘的天鸟。
他只挥下衣袖，让人给他开路。
一看见司天监，矮胖子挤出嗤笑，松开下意识搭在刀柄上的手。“哟……这不老先生。您怎么也出来了？今儿，我可不是送人来的，也没带别的。”
司天监手背身后，走到矮胖子面前，“不来不行！我这学生还没教完，你就把人抓了，我上哪儿教去？”
“学生？”
司天监朝阿蘅扬了扬下巴。“喏，这姑娘是我的学生。”
矮胖子看看阿蘅，又看看司天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停在“不信”上。“老先生，您别开玩笑，她一个女……”
司天监扬起下巴，“没开玩笑。我教她怎么看风，怎么看雪，也教她……额外的东西……”
至于额外的是什么，司天监没多说什么。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司天监在打什么哑谜，只有矮胖子心领神会。
阿蘅隐隐有感觉。衙役送流民上岛时，每次都会和司天监耳语一番。他会卖消息给他们，报酬是几件包裹。他就靠着这本事在那群人眼中占尽了体面。具体卖的是什么消息，阿蘅不知，她还没学。
司天监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透了底，是不是代表有意让她代替自己，以后和矮胖子来往
司天监转过头看自己。“阿蘅，你看看天，跟这几位官爷说说，今晚……会是什么天气？”
阿蘅盯着天空的一角仔细辨别。天像个扣在他们上空的大罩子，黑得跟被烧糊的锅底一样。那里本该有闪闪的星星光，那是天地的眼睛，负责监管夜里的百姓别破规矩、失分寸。现在那里空了。
这不对，正常的天空不该是这个颜色。
阿蘅仰着脑袋，盯着这口锅看了很久。
沙滩上的人跟着一起看天，矮胖子也看天。跪在地上的老妇看阿蘅，司天监在看海。
阿九站在阿蘅旁边，看她的侧脸。
片刻后，阿蘅定定神，面朝矮胖子：“半个时辰后有北风。会越来越大，大到不能出海。”
矮胖子脖子往前伸，眉毛挑得老高，大笑起来。“胡扯！我来的时候好好的，船帆连晃一下都没有！你这个小婆娘，别人哄你两句，还真当自己是神仙！还今晚有风？有吗？哪呢梦里啊！哈哈哈……”
矮胖子手里刀刃上的光一会儿晃在这人脸上，一会晃在那人脸上。他一手揪腰带，使劲向后一仰，笑的同时望向身后的衙役，衙役立刻陪笑，笑声被海风吹得又干又涩，磨得其他人耳朵痛。
阿蘅放在背后的手摸摸刀柄上的布条，摸着就像她又能坐在岩洞里磨刀，如此她就能平静下来。“没风是因为风还在海上。北边冰山化的时候吸水，吸了水就有风。天亮之前，风就会来。”
矮胖子笑得浑身发热。“那你说……这风，有多大啊？”
阿蘅又看了一眼天。“大到不能出海。大到木屋的顶会被掀掉。我劝官爷今晚不要走，否则……会死在海上。”
矮胖子不笑了。他一不笑，身后的人也跟着收敛。
矮胖子原本就剩两条缝的眼睛还能收得更紧。他朝司天监的方向，稍稍扭头。司天监捻着胡子。胡须连着皮肉，每摸一下，皮肉跟着扯动，把嘴角扯出几个快速的笑。让矮胖子一时无法分辨这笑是不是故意的。
“老……”
“别问我，问她。”司天监语气如常，添一句，“我呀，也得仰仗她的智慧呢！”
矮胖子沉默很久后终于发出一声重重的喘气声，转过头盯阿蘅。“……行！要是你说对了，人我不抓。你说错了……哼！”
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那我在这等着。要是没风……这黑海就变成红海！哼！”矮胖子把刀往腰里别了别。他双手背在身后，扯勒肚子的腰带，慢悠悠踏步回到船上。
阿蘅目送衙役们全部上船，稍稍放心些。她下意识去看阿九。谁知一回头，阿九不见了。
流民一哄而散，全都回屋睡觉去。
阿蘅逆着人潮到处找，连那两块碍事的礁石后头都看过了。没有……到处都没有，人呢？
老妇悄无声息地用柴火棍敲敲她脚边的沙。没声音，但能感觉脚底的沙向下旋，阿蘅赶紧回头，撞上老妇攒着沙土的脸。火光在老妇脸上留下深刻的印痕，没有刚才的狂热，只剩一片虚无，就好像……没人管的火堆，一直烧到了后半夜。
老妇轻轻说，“阿九回屋了。”
阿蘅赶紧扭脸去追木屋的方向，回眸间，鬓角一根极细的发丝蹭过她的唇。
有点痒，但更多的是疼。
脚步声再起，阿蘅忙叫住老妇。“等等！您……您为什么要帮我求情？”
柴火棍转了半圈，老妇额头上的血痕已经和沙砾长在一起，脸上的横纹绽放。“你忘了我一开始说的，今后我还得指望你呢，这岛上所有人都指望你。”
阿蘅只当老妇是迷信。她正想转身离开，就听老妇又补一句，“今晚别找那小子。”
“为什么？”
“明天他自己会过来。”老妇朝漆黑的水面眯起眼，似乎那里面有旁人看不懂的字，“把自己收拾干净些等着，听他怎么说，别一股脑地拒绝。”
一个时辰后，风真的来了。
看不见的东西乘着海浪一下子冲上岸，好像有人在天上凿开一扇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呜地像野兽在叫。
一炷香过后，别说茅草被吹散，连木屋的顶都被掀掉一角。一根拴着绳的船板掉在墙边，跟调皮的孩童拍巴掌似的。
那几个睡在“天窗”正下方的流民从噩梦里惊醒，骂骂咧咧地抱被子往背风的的地方缩。
这一夜，呼噜声、叫骂声、窃窃私语还有风啸声，吵得木屋不得安生。
矮胖子站在船尾上，凸出来的肚子是他的锚，就算如此，他被风吹得站不稳，整张身子随船身晃动而歪来歪去。
他睡到一半就被人叫起来。几个划船的小喽啰在以前跑来跑去，一会儿说有根柱子被吹断了，一会儿船舱进些水。
矮胖子披上外衣，扶着栏杆眺望海面。海面上全是浪，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花被风刮到脸上，打得生疼。
风声哀嚎，呼呼地直刮一夜。
空中多了些吱吱声音，有人气得直磨牙，留下一句诅咒人的话，转身回船舱扔东西发泄去了。
第二天清早，矮胖子两只手躲在袖口里，缩着脖子从船舱里出来。现在没人逗他笑，身上那点热乎气散尽，把他冻得浑身哆嗦，连那把见过血的刀也冷得在腰间晃来晃去。
矮胖子站在船上，朝海面上望去，鼻头一酸。
海面风平浪静，一颗太阳像褪了壳的鸭蛋黄，又圆又亮。它躺在海岸上，把水面照得比七夕夜的银河还美。在它周围海烟飘来飘去，一会儿缠绕山岛，一会儿勾着冰川。而那个“神女”站在岸边，死死盯着他。
矮胖子抖一下。一抖不要紧，脸颊肉被冻脆，晃动几下，生疼。
该死！要不是昨晚老妇那句神女唬住他，他怎么会忘记这是那个克夫女！果然算命天理不得不信，这女人命里带煞，待过的地方周围人都会变得不正常，这岛也是烂透了！
矮胖子不情不愿，当着阿蘅的面从怀里掏出那张发烫的纸，举到空中缓缓撕掉。
阿蘅没说话，也没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摸在身后刀柄上的收松一寸。
破了一半的木屋子里走出一个年长的妇女挥手大喊“请官老爷留下来吃早饭”。船上，矮胖子理都没理，慢悠悠伸完懒腰，扭脸对身后的衙役说句“开船”就走了。
忙忙碌碌一早上，船上几个人的鞋子连清晨一粒沙都没沾上。
阿蘅站在岸边目送船离开。
这艘小破晃晃悠悠，越漂越远，变成一个黑点最后被海浪吞没。
阿蘅到岛上这么久，头一次感觉心里舒坦些，连带着脚步也跟着变轻盈。快走到岩洞时，她远远望见阿九站在洞口，于是加快脚步。
“昨晚你去哪了好了，现在你……”
话没说完，阿九冷着脸，拳头紧攥。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