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人间狱
弑奸恶，等天明，等天明——沈同章
火舌膨胀十倍不止，朝着角落里的他们撩卷而来，眼睛被闪耀极致的火光刺烧得前一刻，玉贞还是忍不住抬手掩袖，闭起了眼。
然，被火包吞的火灼和烧痛并未如期而至。
有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你们做了准备的，不是么？
还不是死局。
死局亦可解！
犹豫一瞬，她克服了恐惧努力睁开眼，瞧着自己身上完好无损，原是李元亨掀了披风挡在她和火焰之间。
再看其他人，也都暂时抵抗住了这第一波吞来的火海。
——他们已设想过王茂会选择焚火来毁尸灭迹，已让所有前来支援的人都提前做过了准备。
前夜在水缸中倒入阻火的药粉，再将身上衣物充分浸泡一夜，将湿衣穿在身上，连带梧桐卫在内，也都套上救火营库内的“火背心”，可防火油，护住前胸与心肺。
大火弥漫，黑雾烫面。
瞬息之间就会迎来第二波火势。
李元亨变回李营正，下达他最熟悉的口令：“扯下腰布，捂住口鼻！”
其余人纷纷行动，玉贞也抹黑解下湿帕系在脸上。
她在黑雾中勉强辨别身旁人的轮廓，抬起李元亨胳膊，带着他指了一个方向，“床在那里！”
“你留在这里，护好自己！”匆匆一句被火的尖啸盖住，能挡火的湿重披风也随之从头顶罩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他吼声指挥，“甲队上梁破瓦，乙队跟我来！”
腰间铃铛，烟中信引。
救火营听铃辨位，跟着李元亨去了左手边方向，一同来到玉贞床前，寝卧的火油没那么多，火势没有正堂中大，但室内狭窄，无法容纳所有人进来逃生。
不必李元亨再指挥，他们也知这种招式是什么。
只见六人前后抬板，将那厚重的床板全部掀起，解开湿衣披裹板身，又背靠背两两围合，顷刻间便形成一道更为坚固的防火盾，挡住了正面炸来的火星和浪一般扑来的火焰。
六人满头大汗，跟上李元亨回到正堂。
这时候另六人也已用铁钩上梁，在角落处破开一个瓦片堆的洞口，新风的灌入会让火势突飞猛进，逃生的动作必须加快。
两组人马会阵，便将木盾铺开，将其余人围在盾阵中间，以堆罗汉的方式送出去了第一个司兵，房顶暂时安全却也同样撑不了太久，这时便是与老天抢命了。
但李元亨手下的救火兵显然训练有素，以绳穿外梁将绳索放下，很快第二人、第三人都接绳依次而出。
梧桐卫死守命令，先护玉贞，便将绳索绑在她腰上，让人将她拉了上去。
玉贞的视线一点点升高，烟呛得眼睛直流泪，她在潮湿又黑暗的视野中回过头去，在生死关头寻了他一眼。
伸出手去。
李元亨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骨，而后撑着床板，让旁边的司兵先逃。
那手也随之松开。
玉贞没由来的一阵心慌，想唤一声，嗓子却已经被熏堵了，只能发出低哑的哼吟，模糊不清。
但来不及了。
一顿一挫，她已被拉上了房顶，她来不及梳理任何情绪，迅速地解开了身上的绳子，让到屋顶一边，不去成为那个关键时刻的累赘。
最后五个人也在救火兵的齐心协力下被救上来，顺着屋顶滑下去。
早时望见火光，巷民里的甲长就已敲了鼓，巷民们挺身而出，提着自家的水桶和皮管来救火。
司兵滑下屋顶后将工具接手，同时取出更深的皮管，加足水力，从外助他们灭火。
玉贞视线几乎无用。
只能听着木板一块一块倒下的声音。
都上来了吗？李元亨呢？如果上来了，怎么会不来找她？
“李大人呢！”
“还在里面！”
两名停在房梁上的司兵焦急交谈，还剩下一名梧桐卫要拽着玉贞滑下房梁，玉贞有些抗拒，梧桐卫咆哮：
“姑娘这时候不能添乱，李大人不会有事，让他们专心救人，你先跟我下去！”
玉贞精神受着几重煎熬，却也只得照做。
没想身后司兵突然大喊：“不好，绳索热断了！”
玉贞大脑僵白，白光四散，下意识反身去寻他，这时吹来一阵干燥的东风，加上灭火有了一定成效，她的视线朝着那洞内看去。
火光半明半灭，烟雾时聚时散，某个瞬间她捉住了一道影子，就像曾经他捉住她在监狱中的影子一般。
她大喊了那影子一声。
但未曾听见他的回应。
玉贞快急疯了，心脏已悬在天外，人置身高楼悬崖一般：“你不要有事.......你不能有事！快出来啊！”
随话一起的，是被抛出，重重扎在房梁上的暗钩。
玉贞干涩眨眼。
那影子乍现，顺着这根锦衣卫特制的钢索，攀了上来。
“他上来了！”
玉贞大喊一声，伸出手去，李元亨松开一半绳索，握住她的手。
她费力蹬腿抵住屋脊，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往上拖拽，连腿都不想要了。
其余人亦来帮忙，合力下终将李元亨也拉了上来，此时院外的救火司兵吹哨大喊：
“房子要塌了，快下房顶！”
两个湿了水的梯子在巷民的搬动下搭在了屋顶边。
李元亨二话不说，将玉贞背在身上，带领其余三人一起下了木梯。
他背人来到院外，看神色惶惶，蓬头垢面的一大群人，大喊：
“救火营报次！”
“甲、乙、丙、丁.......丑！”
“梧桐卫呢？！”
梧桐卫接上。
一人未曾少，都还活着。
李元亨仰天长叹一口气。
玉贞趴伏在他背后，也闭眼大松了一口气。
至此，死局方解，众人九死后惊险逃生，但不待众人散去，飞箭又朝着天上射来，穿过剩余的火堆，箭身带火，竟不管射向的是兵是民！
李元亨速让他们隐蔽。
横眼望去，王茂的人眼见烧不死他们，就伪装成黄梁部下的山匪，仍要置他们于死地。
李元亨急匆匆让人疏散这些巷民：
“先别救火了！都往巷子外跑！往人多的大路散去！”
他让司兵也回兵马司避难，自己也背着玉贞往巷外逃去。
玉贞捏住他的肩，颠簸中艰难道：“抄本还在院中，屋子塌了便再难挖出！”
“知道，我们绕路，先甩开他们！”
刺客在他们头顶飞檐走壁，他时刻观望着，背着她，脚上也能速度飞快。
为了保护她，他熟悉过这条巷子的每一个岔路和旮旯角，此时七拐八弯，似猫儿般灵活敏捷地穿梭其中，走过一片狭窄的床褥晾晒区，刻意停留了几瞬。
待头顶的人跳过窄巷往前去，他就突然返回，背着她往烧了一半的屋那走。
“李元亨，我们等等吧，火这么大，很快就会有官卒来救火的，我们跟着官卒走，那时候王茂动不了手！”
“那样会害死更多人，王茂已经豁了出去，现在他们的身份是山匪！我们必须在大批人马来之前拿走抄本，王茂才会停手！”
他已有些气喘。
火势来得突然，有些迟钝的老幼没有率先跑出，此时才边咳嗽边往巷外跑。
箭矢主要是攻击李玉二人，知道他们跑了，那箭雨也没有继续，陆陆续续的巷民从他们身旁惊惶掠过，惊起更浓的黑烟。
李元亨蒙住面，抱着她靠在墙根上小心地探头观察。
不想，人群中的一男子停住了脚步，任周围逃难的人将他撞得颠三倒四，他也还是艰难地拨开这些洪流阻力，朝李元亨所在的地方走去。
二人也察觉了异常，李元亨没有手，玉贞倾身而上，将他腰间的刀利落拔出，朝那人影对准。
拨烟去雾，其容恍现。
他站在他们二人面前，神态从容平静。
“沈......同章？你怎么在这。”
“我在砖厂长大，后又效力阉党，王茂的手段，我多少也知道一些。我知道你一回来必会出事，一直跟着王茂他们，来了这里。”
已经说得够多了。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
沈同章默了默，“抄本拿到了吗？”
玉贞收了刀，摇头。
沈同章再问：“你们返回，是为了拿它？”
玉贞颔首。
“王茂的人还埋伏在院中，你们现在回去，只会一同送死。”沈同章沉了沉决心，“我有一个办法，让我帮你们一次吧。”
*
火势灭了一半，又被王茂的手下添了火油，烧得渣也不剩，王茂站在风雨不沾的地方，睥睨这房屋在某一瞬，轰然倒塌，这声音于他而言，简直是天籁。
他嗤笑一声：
“烧吧烧吧！将所有东西都通通烧了个干净，再送你们两人下去，到了地下，将抄本交予阎王，看他会不会，帮你们主持公道，派鬼道来捉我！”
他长笑一阵，命令手下，“他们可能会回来，守住这里，有任何踪迹，就斩草除根。”
“是！”
救火的官卒可能会来，王茂在官场上是熟面，不宜久留，嘱咐完这些便要在护送下离开。
谁知刚转身，院前便闪过一道像是李元亨的官衣身影。
他立即派所有人马去追，“那个女的肯定就在附近，一起解决了不要放过！”
院中去了大半人马，一下空了，只剩老屋在火中如蜡烧出泣泪，声声凄惨呜咽。
天上飞过一只鹰隼，以眼锚定那逃跑的身影，王茂的人则追鸟兽而行，身影跑得越来越慢，鹰俯冲入地，想要将其撞倒，那身影还躲了一下。
可第二下就没这么好运了。
鹰爪勾住他的双肩，将他悬空吊起又重重摔下，他朝地呕出一口内血，再也爬不起身。
王茂骑着照夜白，狂妄踏过他的身体，调转缰绳后命令：“将他架起来，用匪刀枭首。”
他们照做。
将其粗鲁架起，用绳勒紧他的头颅，一拉紧，面貌展露。
众人微诧，未曾吭声。王茂眯着眼，反应过来后让他们速速回身赶回火发地。
“竟然是你。”
王茂的马儿看见沈同章受伤，变得烦躁，一直抬提前腿，被王茂狠狠一鞭抽去，昂首锐鸣一声。
王茂冷言：“你不过几顿草喂一喂它，这畜生便记得你。我留你这条命三年，没让你跟你师傅一起下去，你却为了李元亨，来反咬我一口？”
他又问出了那句已经质问过李元亨的话，“谁指使你的？是谁派你来的？！说！”
在王茂的世界里，任何人都会有派别，终将受某种利益驱使，至于那各式各样的大义，都是放屁。
沈同章身被折如蝇狗，却刚正不阿地笑了，“你不会懂的，你永远也不会懂，我卧薪尝胆委身阉党，恰恰是因我之志向不同于你们。”
王茂挥鞭，狠狠朝着他的脸上抽去，沈同章苍白的脸上开出血花。
王茂扔了鞭，踢马腹疾走，抽身离去，“按叛徒处置，尸体丢去喂狗。”
“......是。”
众人突感荒凉，很快被麻木的杀戮取代，听命照做，将刀抬起，先斩其双手。
“我之志——”双手从身躯分离，他口中喷出一大口血。
再斩其双脚。
双脚也尽根断去，他仅剩一口气，“弑奸恶.......”
血染刽子手的整张脸，那脸扭曲着，痛苦着，举刀悬在沈同章脸前。
沈同章闭起眼，“等天明，等天明.......”
“啊！”
刀落，头颅也从残躯上分离。
刽子手受够了这种日子，竟横刀想要自尽，被其余暗客拦下。
那些赶回火发地的暗客速度已经够快，但玉贞和李元亨手脚更快，玉贞在橘子树下做了记号，那块土是松的，很快便挖出了瓦罐。
他们追到现场时，只剩下撅了一坑的泥地，和一只摔碎的瓦罐，抄本已经被拿走了。
这些人抓紧去追，却正与来缉拿山匪的兵部军士还有支援的兵马司、锦衣卫遇见。
未免被捉拿，只得纷纷自刎。
美丽安稳的八角胡同，烧焦了血腥了一片，黑暗压天，犹如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