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跑什么？
楼下第三次来敲门时，苏桃才起身打开了门。
不是她不想开，是她现在也联系不上房东。阳台洗衣机漏水渗到了楼下，昨天她就没用过了，可进水管裂了口子，残余的水还得流上好几天。
楼下大婶站客厅里骂骂咧咧，非让她去参观参观自己家的“水帘洞”。
苏桃点头哈腰地道歉，昨晚上熬了一整夜写报告，这会儿脑袋昏沉沉的。
见大婶不依不饶，她赶紧在美团上约了同城的水电工，又把上周台里发的水果篮提出来塞进大婶手里。大婶这才笑着说没事没事，都是楼上楼下的邻居，转身离开时带起一阵风。
应付完这档子事，苏桃匆匆收拾了一下，换上衣服，画了个淡妆，掐着时间出了门。她打眼瞧着电梯镜面里眼下淡淡青痕，寻思忙完这阵子要好好休息休息。
怕什么来什么，刚到台里，屁股还没坐热，副台长就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小苏啊，小道消息，王学民昨晚住院了，现在就在市医院做手术。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今晚了。对家北江卫视昨晚就派人蹲医院门口了！”
窗外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
王学民是他们本市投资界的大拿，是风向标。他要是出了事，股市也得跟着震一震。
苏桃抿了口咖啡，抵着隐隐作痛的胃，应声道：“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咖啡凉了，苦味在舌尖上挂得很重。
“可不是嘛。这年头有再多钱有什么用？相声怎么说来着，就怕人死了钱没花完。”副台长往保温杯里吐了口茶叶，“反正财经这块你熟，你挑几个人跟你去。”
苏桃应下，叫上摄像，又拉上轮班的孟竹就往地库走。
司机早就在楼下等着了。地库里空气不流通，一股子尾气和霉味混在一起，苏桃的胃又开始隐隐发胀。
一上车，孟竹就把情况口述给苏桃听：“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网上都是小道消息，王家一直在删帖子。”
苏桃刚才喝咖啡把口红都蹭没了，边补边听着：“副台说北江卫视昨晚就蹲点了？他们蹲出什么来没有？”
“王家封锁了消息，什么也蹲不出来。”
苏桃合上口红，心里有数了，让司机掉头去市医院门诊楼。
“诶，姐，副台不是说人在后面那栋特需楼里吗？去门诊楼干嘛？”
孟竹是台里新来的，跟苏桃合作不久。司机王哥笑着说：“小孟，这就是你跟你桃子姐的差距了，好好学着点吧。”
苏桃解释道：“王学民之前一定有过症状。现在去抢救室门口，乌泱泱一堆人蹲着，什么消息都蹲不出来。我们去门诊楼找他之前的主治医生，看看能不能从那边下手。”
孟竹激动得两眼放光：“桃子姐！你太厉害了！不愧是台柱子！”
苏桃取下记者证装进口袋，理了理头发：“不过别抱太大期望，这手段不算多光彩。”
车窗外的天彻底阴了，街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起了白边。
到了地方，她拉开车门往下迈的那一瞬间，熟悉的痛感再次袭来——胃里翻搅着，一抽一抽地疼。
一阵热风从门诊楼方向扑过来，吹得她太阳穴直跳。
她的胃病还得追溯到高中时期，那时候住校，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经常吃冷饭落下的病根。以前吃点药就好了，今天吃了也不见好转。
孟竹看出她不对劲：“桃子姐，你没事吧？”
苏桃摆摆手说没事，径直往电梯里走。门诊部人山人海，好在出发前副台已经把消息都透给了她，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直奔特需门诊。
特需门诊挂号费一千起步，患者少得多。长长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胶，踩上去没什么声音，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冷气从天花板的格栅里丝丝地往外冒；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苏桃不喜欢这个味道，胃里越发不适。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外头的光线灰蒙蒙地落进来，把墙上医生的简介牌照得反光。
她穿着小高跟在前面走着，孟竹叮铃哐啷地在后面跟着。
“王学民在门诊时的主治医生是谁？副台查出来了吗？”
“我刚还记得，怎么又想不起来了……叫什么程……你等一下啊姐，我看看。”孟竹翻出手机备忘录，“哦对了，程秋树！”
苏桃脚下一顿，高跟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尖锐刺耳的长音。走廊里的日光灯管突然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断了又接上。
“谁？你说谁？”
“程秋树，程秋树！”怕她没听清，孟竹连说两遍。
苏桃转过身，看向特需诊室门口的照片。照片旁边贴着烫金的姓名牌，明晃晃三个大字——“程秋树”。旁边是他的照片，身着白大褂，眉骨高而舒展，下颌干净利落，鼻梁挺拔，眉眼还是那副看谁都淡淡的模样。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遥远的心跳。
孟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苏桃姐？你认识？”
苏桃缓过神，摇了摇头。她的胃又开始疼了，这次的疼比刚才更锋利，像有人在胃壁上拧了一下。
这时候身后响起一道声音：“程医生，刚才有病人找你。”
“嗯，知道了。”
这个声线苏桃再熟悉不过。
消毒水刺鼻味把她思绪拉回来。
她一阵抖擞，没转身，对孟竹说道：“我去趟厕所，你们等我一下。”说完转身就走，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想跑。走廊地胶上的防滑纹路硌着她的鞋底，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孟竹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苏桃姐……”
孟竹的声音不算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这声‘苏桃姐’还是传到了某人的耳朵里。
程秋树下意识地转过身。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那道光正好落在苏桃拐弯的那个墙角，把人影吞得一干二净。
逆光里他看了两秒，才慢慢转回头。
护士长又叫了他一声：“程医生？”程秋树“嗯”了一下，声音很低、
苏桃站在洗手台前，洗了洗手。洗手间灯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打下来带着一点发黄的柔光。水龙头里的水很凉，浇在手背上让她的思路稍微清楚了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捶了捶脑袋：“跑什么啊？”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泛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嘴上这么说着，行动上却磨磨唧唧。这么多年了，就算是……就算当年那事，算了，不提也罢！
她关掉水龙头。水声一停，走廊里的安静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估摸着人已经走了，她才慢悠悠地走出来。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她走到拐角处，刚转过去——
侧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像是在原地等了她很久：“跑什么？”
走廊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这个拐角，冷风打在后脖颈上，苏桃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