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的身边，自始至终，都有一把你的摇摇椅
飞机升至近万米高空，穿过深浅不一的黑暗，偶尔浮现几粒星火，像倒悬在人间的银河。转而进入无灯火区域，人短暂失去空间感，分不清天地的界限。只有机翼上固执闪烁的红点，是这混沌宇宙里唯一的坐标。
人被黑暗包裹。
窗玻璃上映出机舱内的倒影——昏暗、模糊的轮廓，赵秉文半透明的脸，阴郁、忧愁，是沈南初从未见过的模样。
赵秉文出生不满周岁，就被接到了爷爷奶奶身边养着。
爷爷待他严格，父母眼见有人教导，直接当起了甩手掌柜。他为数不多的亲情就是从奶奶身上得到的。所以他喜欢去许家，人多、热闹、有家的感觉。
被爱很难，爱人同样。
奶奶，是他对赵家唯一的眷恋。也是唯一能和赵志成、章慧芝维持体面的纽带。
他知道，生老病死，谁都会有这么一天。可三十有三，他还是没有办法坦然接受。
赵秉文眼神忽然落在沈南初身上，她第一次经历死别时还不到8岁。她究竟是怎么样独自一人，熬过的那两年。
“很快就到了。你先睡会儿，一会儿到医院，才能有精神。”对上赵秉文的目光，沈南初轻声细语。
赵秉文摇摇头，他睡不着。
“南初，我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赵秉文话哽在喉间，眼眶泛了红。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沈南初握紧赵秉文的手，“我哥说，情况已经稳定了。你不要瞎想，一切等我们见到人再说。”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赵秉文回握，“南初，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吗？”
“你知道，为什么不管我在哪里摇摇椅都要两把吗？”
“赵秉文，我的身边，自始至终，都有一把你的摇摇椅。”自始至终，即便是他们分开的那三年，她也在身边留着他的位置。
自始至终，爱一个人，就只爱一个人。
凌晨一点，落地北京。
出了机场，早早有人在等。二人没有耽误分秒，直接去了医院。
医院的廊道灯火通明，VIP病房门口，除了许名章，只有赵家那两个一直照看的保姆在。
“哥，怎么就你在这儿？其他人呢？”按理说，人是傍晚送到的医院，就算赵志成、章慧芝两个人没有都在，至少应该有一个得守在这里。
再怎么说，也轮不到许名章一个外人在这儿。
许名章眉头轻蹙，略显疲惫。“赵叔来过，知道秉文要来，就走了。”
赵秉文站在门外，隔着门窗，病房里赵奶奶孤零零的躺在那里，周围只有冰冷的机器和透明的管子。
“情况怎么样？”赵秉文根本不在意赵志成和章慧芝，他眼不见心不烦。只是赵志成为了避他，连亲生母亲都能放任在医院不管，真是一个“好儿子”。
“人还没醒，不过情况暂时稳定了。”许名章顿了顿，“只是，赵奶奶年纪大了，原本的心脏问题加上其他老毛病，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多医疗措施没有办法承受，目前只能维稳。抱歉，那会儿担心你路上着急、怕你乱，所以没告诉你实情。”
只能维稳几个字说出口，赵秉文心里自然明了。
“秉文。”名章手搭了赵秉文的肩头，轻轻拍几下。“这段时间，尽可能的多陪陪赵奶奶吧。”
“医生说，还有多少时间了吗？”赵秉文声音微微颤抖。
“这个没有，具体情况你可以和医生再沟通。”
“好。”廊道的白炽灯光应的人脸色发白，消毒水的味道被放大，呛的人喉咙发涩。赵秉文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向病床上的奶奶。
“哥，时间不早了，这边有我们，你先回去休息吧。”沈南初转头说到。他们来了，也不好再让许名章一直待在这里。
“好。”许名章应了下来。“你们也别太累，该休息也得休息。”
“哥，我送送你。”
电梯口，数字缓缓上升。
兄妹两个沉默着，“这段时间，你多陪陪秉文。”
“我会的。”
“他只是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难过。”
“我知道。”
“也别累着自己。”
“恩。”
“叮——”电梯到了。
沈南初喊了一声路上注意安全，电梯门关。沿着长长的廊道，凌晨三点半，沈南初又回到了赵秉文身边。
“你也累了，去休息吧，我自己在这儿就行。”
“我不累，我想陪你一起。”
“好。”
赵秉文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安安静静守在床边。沈南初则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同样安安静静。
时间一分一秒，除了机器的滴滴声，寂静的可怕。
人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秉文，不然我们说说话，说不定奶奶听见我们的声音就醒了呢。”沈南初从一旁搬了凳子，坐到了赵秉文身边，“我记得，以前我妈妈住院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听我在她旁边说话了。”
“我妈妈说，她孤零零躺在那里的时候其实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会害怕，但只要我在她旁边说话，她不仅能听到，而且心里也不会那么害怕了。”
“好……”
只是赵秉文嘴张了又张，却没有声音。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无论爱情还是亲情。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
沈南初一眼明了，没有逼他开口，而是选择自己挑起话头。“奶奶，我跟秉文和好了。不过，我还没想好什么时候给他转正。您不是告诉过我吗，对待男人，不能他们想要什么就轻易得到什么。”
“奶奶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话。”
“我们离婚以后啊。”沈南初声音清亮，“奶奶说，再找男人要擦亮眼睛，要找懂得珍惜自己的。一定要沉住气，不要轻易答应对方的索求。”
说完，沈南初轻轻握住了奶奶的手，“奶奶，您看，我一直都记得您说的话呢。”
“不过，奶奶您肯定想不到，我把这话用到了赵秉文身上。”
“都怪您奶奶。”赵秉文附和，“要不是您，南初说不准早就和我复婚了。我哪儿还用什么实习考察期。”
“所以，您快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再跟南初多说说好话，争取让我早点转正。”赵秉文声音带了哽咽，硬撑着自己，不让悲伤的情绪太过外泄。
忽然，沈南初握着的手指动了几下——
“动了动了，刚刚奶奶的手动了！”沈南初抑不住的情绪，连忙喊了医生过来。
简单查看一番。
“医生，我奶奶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不好说。不过你们可以多跟她说说话，就像刚才那样。大脑对熟悉的声音和情绪性记忆最敏感，多跟患者说说话，可以刺激她大脑皮层的神经网络。”
医学上将此称之为“亲情呼唤疗法”。
“不过不宜太过频繁，也要让病人好好休息。”
送走了医生，两人又坐回了病床旁。
沈南初没忍住，打了声哈欠。
“那边有床，将就一下去歇会儿，或者让人送你回去。”
沈南初没有推辞，去了旁边的小床休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她不能让赵秉文分心，而且她一会儿还可以替他照看，让他去休息。
虽然有保姆有佣人，但人清醒过来之前，赵秉文还是想守在身边。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赵秉文起身，把沈南初无意间踢掉的被子盖好，又坐了回来。
学着沈南初刚刚的样子，轻轻握住了奶奶的手，细细摩挲。松软的皮肉垂在手背，不用用力，就能显出薄软的褶皱。
就是这双手，抱过他，牵过他，哄过他。
情绪再难自抑，眼泪滑过那层薄软。他低着头，一场无声的宣泄。
没有注意到那双缓缓睁开、带着混沌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