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三 野渡无人舟自横 1（江渡&宋然 ）
2009年，宋然以文化、专业双第一的成绩，考入中央美术学院。
2010年5月中旬，由中国建筑学会主办的“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比赛”，发布比赛相关题目。宋祁组队参加比赛，一整个暑假的时间，他们都在绞尽脑汁的创作。
宋祁，宋然的哥哥，目前正在建筑学院读大四，修建筑加经管跨学科双学位。
大一暑假，宋然在家无聊，于是硬凑去宋祁身边，看看他们的创作进度，闲聊几句。也会站在一个美术生的角度，提供一些并不会被参考的意见。
也会为了不被“嫌弃”，充当跑腿工，只要宋祁渴了或者饿了，宋然下一秒就会把吃的喝的送到他嘴边。缺什么少什么，一声令下，宋然会顶着38度的大太阳，毫不犹豫的去买。
宋祁说她谄媚，一定另有所图。
时间长了，宋祁实在好奇，问宋然，“你对建筑就这么感兴趣吗？”
宋然摇摇头，说自己没兴趣。
“那你这是图什么？”
宋然叹了口气，“我本来约了同学一起出去旅游，被放了鸽子。临时约人又约不到，我不想自己出门，也不想在家待着被妈妈拉着出去社交——”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语气越无奈。
宋祁没再说话，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也没少经历过。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假模假样的笑着，互相夸来夸去的场景，想想就脊背发凉。于是他每次出门都会带上宋然，反正是免费的跑腿，不用白不用。
就这样过了一个暑假。
9月，比赛进入收图评审阶段。宋祁团队的参赛作品成功通过初评，10月底，一行人参加现场答辩。
托宋祁的福，宋然去了现场听他们答辩。
还真别说，平常看着吊儿郎当、不修边幅的宋祁，西装革领站在台前讲话，还人模狗样。
离场后，宋祁暂时不能离开，宋然只好在外边漫无目的闲逛，等他们结束。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江渡。
下午3点，阳光透过廊道的玻璃窗，打在江渡身上。细碎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翻涌，给他肩头镀上一层薄金，半边侧脸浸在暖光里，余下轮廓沉在阴影。
四肢被白色衬衣、黑色长裤包裹，很瘦。他撑在窗台，额前碎发和厚重的眼镜，脸颊微微冒着细汗，仿佛下一秒，人就要倒在地上。
他身边没有其他人。
“你还好吗？”宋然上前。
“有、有吃、的吗？”
宋然当即明白，这人是低血糖犯了。可包翻了个底朝天，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没有。宋然只好先把人扶到长椅坐下。
“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话音落地，宋然就跑着离开了。
江渡没有看清她的模样，却也努力抬头看向她离开的背影。
宋然去宋祁那里翻了吃的出来，顾不上宋祁在身后喊她的声音，又连忙跑了回去。
“张嘴。”
两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好大一会儿，人才平静下来。
“谢谢。”这是江渡和她说的第二句话。
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点南方的口音。
宋然坐到他身旁，手里的饮料拧开瓶盖，才递到江渡面前，“不客气。”
接过瓶子的瞬间，没注意，他的手指从她的手指擦过，转瞬即逝的触碰。
凉，很凉。这是宋然唯一的感受。
但她看清了他的模样，眉眼轮廓柔和、清透的白、眸光浸在暖光，融融温玉，平和温润。
心跳停了半拍——
“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是来这儿参加比赛答辩的吗？你是哪个学校的。你的队员呢？”宋然把问题一股脑抛出。
“我...我叫江渡。”连声音都像裹着温润的水流，润物细无声。“你的巧克力和饮料多少钱，我把钱给你。”他没有再回答宋然的问题，只说要还钱。可手摸遍了口袋，才想起自己身上并没有带钱。
因为那一叠零钱，虽然整齐，但会在他那条版型、材质都一般的的黑色长裤口袋里，鼓鼓囊囊。
但今天这样的场合，他需要尽可能的体面。所以他特意，把那叠零钱藏在了书包里。就像他藏起的贫穷底色。
“江渡？”宋然呢喃一句他的名字，侧头又问，“江渡？哪个江哪个渡。”
“长江的江，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渡。”
宋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我没带钱。”江渡脸上带了囧色，又说，“可以的话，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拿了给你，就在那边。”他顺手指了一个方向。
“你也是来答辩比赛的吗？”宋然又问。
江渡点了点头。
宋然想说不用，转念一想——“好啊。”宋然脸上笑意不止，“不过万一你走了不回来，留我一个人在这儿眼巴巴等着怎么办。”
“不会，我不会。”
“不行。”宋然从包里拿出手机，“你留个手机号码给我，这样我才放心。”2010年，还没有微信，常用的联系方式就是QQ或者短信。大部分人还在用“砖头”诺基亚或者山寨机，国内智能机渗透率不足10%。
江渡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接过了宋然手里的手机，认真的按下了自己的号码。这样的触屏手机，他只在舍友那里见过，更是第一次触碰。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舍友的那块触屏手机，是诺基亚低价触屏。而宋然这块，是2010年风靡全球的iPhone4。
只是，当江渡抱着书包回来的时候，长椅上的人不见了。
书包里的按键手机嗡嗡两声，有短信消息。打开一看，【江渡你好，我叫宋然。我有事先走了，钱就不用给了。下次见面，请我吃饭吧。】
下次见面？
江渡没有把这个单方面约定放在心上，可还是认真把那串数字存在手机，从此通讯录里多了宋然的名字。
一直到11月中旬，宣布比赛结果前。江渡的手机，都没有再收到过宋然的消息。
宋祁对这次比赛结果胸有成竹，可最终的头筹却被北京建筑大学一队仅由大三学生组成的团队取得。
获奖名单刊登在《建筑学报》上，宋然第一眼就看到了第一名后面，江渡的名字。原来他是北京建筑大学的学生。
过去大半年的时间，宋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个比赛上，他怎么能只是第二名。宋祁现在，急需人安慰。但宋然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放在宋祁身上，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直接回了房间。
宋然整个人扑到床上，手指在手机屏幕敲敲点点，点了发送。
江渡正在去做家教的路上，公交车晃晃悠悠，耳边传来短信提示音。【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得了第一名，恭喜。】
宋然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活。
【谢谢，都是团队努力的结果。】江渡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会儿，才按下这几个字。
不以物喜。
【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了一起吃饭吗，这周末怎么样？你时间方便吗？】
他们，什么时候说好了。那个单方面的约定吗？
他没有时间，周末他也要去做家教。不做家教的时间，都要在自习室或者图书馆学习，这样才能确保功课不会落下，确保能把每年的奖学金拿到手。
助学贷款只能囊括学费，他需要奖学金和兼职的钱，作为生活费以及定期打钱回家。
他心里想着拒绝的话，下一秒，宋然的消息又出现。【或者你定时间，我都可以。】
其实那天他根本没有看清宋然的模样，但他记得那个侧头看向自己时候的笑容，自信、明媚、大方，那而这些，偏偏是他没有的。
拒绝的话最终也没有发出，就这样在心里被自己打散。他细细盘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回【周六中午11点半到2点，可以吗？】
【可以！11点半你们学校门口见！不见不散！】
11月底的北京，日光薄而透亮，风一吹便割得鼻尖微凉，秋意将尽，冬寒初临，干净又萧瑟。
宋然站在北京建筑大学校门口，大概五分钟的样子，就看到了江渡匆匆从门内出来的身影。
灰色卫衣，洗的有点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很瘦。
很瘦，是宋然两次见到江渡，最直观的感受。
“江渡，我在这里。”宋然喊了一声，招招手。江渡脚步放稳，缓缓走向宋然。
“抱歉，我迟到了。”
“没有。”宋然抬起手表，“看，刚11点半而已，是我早到了一会儿。”
“我们吃什么？这边我不熟，第一次来，有什么推荐吗？”
除了几次聚餐，江渡的一日三餐，都是在学校食堂解决。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他的盲区。
最后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铜锅涮肉。
“你有什么忌口吗？”宋然问道。
江渡摇摇头，他没有任何忌口。能吃饱就行，在他的家里，忌口就是挑剔。而挑剔会挨饿。
宋然熟练地点了菜。
不一会儿，面前的铜锅冒起了热气，服务员端来两份麻酱，还有刚出锅的辣椒油。
其实江渡，并不是很能吃惯麻酱的口感。
“不好吃吗？”宋然见江渡迟迟没有下筷，问道。
“不是，只是我很少吃麻酱还有羊肉这些。”
“呀！忘了你是南方人了，那这次先委屈你一下，我们下次再去吃你习惯的口味。”
下次，他们还要有下次。江渡心里泛起涟漪。
“对了，你是哪里人？”
“贵州。”
贵州人，一般吃蘸水。酸汤火锅，用鱼肉搭配新鲜蔬菜。胡辣椒面、折耳根和木姜子油，有一股独特的香气。
很多北方人也吃不习惯。
“你也是学建筑的吗？”江渡终于问出了他们今天见面以后的第一个问题。
“不是。”
“我是学美术的。”
“那你那天在那儿是——”
“奥，那天我哥也去答辩，我就是凑了个热闹。”
“你是不知道，我哥对第一胸有成竹，没出结果呢就天天在家跟我吹嘘自己必拿第一。结果只拿了个第二，他这人，忒自负。我爸说，就应该搓搓他的锐气。让他知道人外有人。”
江渡在对面，一脸认真的模样，“你哥哥的参赛作品，我有印象。”
“整个作品的呈现，确实很有想法。只是建筑最后还是要落到实处，有些地方，他们处理的确实不太恰当。”
江渡分析的头头是道。
眼睛片下的睫毛，随着眨眼的频率晃动，一下一下。
宋然右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桌面，他认真说话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宋然心想。
最后，是宋然买的单，在江渡不知情的情况下。
“不是说我请你吃饭吗？”江渡神情错愕，看向宋然。
“下次嘛。”宋然摆摆手。“我们下次去吃酸汤火锅，一定让你付钱。”
江渡却执拗的要把手里的钱给宋然，僵持不下。
“江渡！”宋然喊了他的名字，语气不似先前平和。“你是不是没有跟我再见面的打算。”
她的眼神直直盯着他，心底的事被戳穿。
江渡侧过头，轻轻嗯了一声。某些方面来说，他倒也坦率。
“那我偏不要，江渡，我就是让你觉得欠我。这样，我们才会有下次见面。”话说完，宋然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独留江渡停在原地，直至那道背影消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