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进了侯府，裴晦就没影儿了，留谢栀娘俩在他的剪心堂。剪心堂的大丫鬟明烟走过来，同谢栀福了福身，说：“世子让我安排两位，我叫明烟，是世子跟前伺候的，崔大娘和栀姑娘唤我烟儿就好。”
这姑娘生得花容月貌，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让人看了就喜欢。这种富贵少爷身边的丫鬟，没准儿就是准姨娘，谢栀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明烟又道：“听闻崔大娘在谢家擅侍花草，世子酷爱名花，我们这些人手笨，伺候不了这些精细物，崔大娘今后便在花圃侍弄花草如何？”
“都听烟姑娘安排。”崔姨娘喜笑颜开。
“栀姑娘今岁十。”明烟笑道，“妹妹是世子爷看重的人，若不嫌弃，我教你世子爷跟前的差使，世子爷身边的事便多劳妹妹照顾了。”
这一听就是客气话，谢栀哪敢真的应下，更何况她躲着裴晦还来不及，怎么会巴巴地往前凑？她道：“我生性笨拙，从前在家里就是不入流的，到世子爷跟前恐怕没几天就要惹世子爷生厌，被逐出府去了。姐姐还是给我一些外头的活计，让我在府里多留几日吧。”
崔姨娘也是个懂眼色的，道：“是呀，烟姑娘，那些什么看门洒扫的活儿，尽交给她便是。”
明烟抿嘴笑，“就你们会玩笑，外头自有那些粗使的小丫头，妹妹可别去凑热闹。”她歪头思索了一番，道，“如今书房正缺人，我分身乏术，顾不上那儿，妹妹去那儿可好？”
“都听烟儿姐姐吩咐。”谢栀颔首。
总算安顿下来，明烟本要给谢栀和崔姨娘各分一屋，还是上好的厢房。谢栀如今的身份怎么敢住，她是下人，又不是客人。好说歹说，才换了个大通铺的屋子，和其他丫鬟挤在一处。
谢栀和崔姨娘去花圃和书房熟悉了一番，见明烟走了，才敢手挽着手说体己话。
“谢家遭逢大难，也不知道老爷怎么样了。”崔姨娘举帕拭泪，“我本该跟着老爷去的，可嫚嫚，我终归是放不下你。”
“娘，你莫再提他了。他待你如何，你心里没点数么？少想点他，多想想你自己。”谢栀一看她哭就头疼，她这娘眼泪水跟长江水似的，永远也流不完。她拉着崔姨娘的手，道：“现在咱们流落到这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崔姨娘连连点头，“儿啊，这是咱们的命，咱们得认命。日后你好好伺候世子爷，若生下个一儿半女，日子就好了。”
好么？好个屁。
谢栀沉默。崔姨娘生了她，不照样被李氏作践，连谢如心这个晚辈都可以对崔姨娘颐指气使，崔姨娘怎么到现在都不醒悟呢？
封建制度害人啊，谢栀想，若有机会，她必定要离开侯府，自立门户。到时候如果崔姨娘愿意跟着她，她就捎她一块儿走。
只不过这些话现在不必告诉崔姨娘，谢栀安抚了她一番，送她回了花圃，便去书房上工了。裴晦这书房忒大，书架直攀屋顶，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经史子集，看了就让人眼晕。
第一天上班，得多问多学。谢栀问明烟书房内外的事宜，明烟是个不藏私的，藏书、陈设、茶水……林林总总乱七八糟，一五一十跟谢栀分说明白。
哪些书是裴晦爱看的，放在显眼处，哪些书是裴晦珍藏的，得好好保护，定期拿出来晒。墨水怎么磨，茶水怎么换，糕点怎么上，烛火怎么点……谢栀怕忘，还找了张纸记下来。
明烟说累了，恰逢老太太那边的人找，便走了。谢栀开始干活儿，先从整理裴晦的书桌开始。裴晦昨儿看过的书还摊在原处，谢栀找了半天没找到他的书签，便去庭下捡了片黄澄澄的枯叶，擦拭干净，夹进书页，再合上书，整整齐齐摆好。
这种收拾东西的活计并不累，谢栀担心的是晚上的活计，眼看天色渐晚，半边天泼了血似的红，入睡的时辰越来越近。谢栀心中焦虑，连吃饭都没有胃口。要不要找什么借口躲过去呢？就说来大姨妈了？
可是今天不做，迟早也得做，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不如早死早超生。谢栀告诉自己，不要怕，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但事情可以做，孩子不能有，谢栀必须做好避孕措施。
夜深了，谢栀打了三四个哈欠，裴晦还没回来。
剪心堂里外亮着星星一般的烛火，主人没回大伙儿不敢睡，都熬着。估摸着得十二点了，谢栀作息规律，很少熬到这么晚。眼皮子上下打架，不知不觉就趴在榻上睡熟了。
她梦见穿越前的事儿，那时候她还是个研究生，跟着导师做项目。她导师张凝是学界的大佬，青年教授。导师接了个编书的项目，让她跟着做。她正准备一展拳脚，一战成名，她和导师打的出租车出了车祸。一睁眼，她就来到了这个地狱。
梦里，她看见自己和导师成了植物人，躺在病床上。她的爸妈在她的病床前垂泪，她的同学也来看望她，叮嘱她快点好起来。她想飘过去和他们说话，可是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无论她如何捶打、嘶吼，他们都听不见她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她流着泪想，怎么会这样？
裴晦踏着风雪回了剪心堂，接过明烟递过来的手炉，随口问道：“明芷如何？”
“妹妹可乖巧了，”明烟笑道，“又勤快又上进。现下她在书房候着，定是盼着您去呢。”
裴晦啧了声，“那可不一定。”
他挥了挥手，明烟和其他下人垂目退下。他独自回了书房，推开门，炭炉烧的旺，扑面一股热气。女孩侧躺在小榻上，蜷着腿，脸上尽是晶莹的泪。裴晦看过去，觉得有些稀奇。今天谢家倾覆都不见她哭，没想到躲在这里落泪。
可见无论装得多么坚强，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而已。
他摇了摇谢栀瘦弱的肩头，谢栀迷迷瞪瞪睁开眼，瞧见是他，连忙下了小榻，擦干净眼泪，规规矩矩站在一侧。
裴晦把手探到炭炉上烤暖，慢悠悠道：“日后安心待在剪心堂，跟着我定不会让你吃苦。”
“是。”
“有什么想要的么？”裴晦抬眸看她，“今日我心情好，剪心堂上下看着什么可心的，尽管问我要。”
“想要钱。”谢栀道。
裴晦挑了挑眉梢。
一个姑娘家，怎得如此俗气？
话已出口，不能不给。裴晦取下腰间的茄袋丢给她，她稳稳当当接住，掂了一下，起码有十两银子在里头。谢家抄家，她的存银都被抄没了，心正滴血呢。现在有了钱，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看来裴晦是个大方的主子，她决定在找到办法离开之前，一定要在他身上多多敛财。
“如何，还是不愿跟着我么？”裴晦笑着，半真半假地说，“若你实在不愿，我自可放你离开。”
呵呵，谢栀会信才怪。男人有种奇怪的征服欲，谢栀猜想，正是她次次拒绝裴晦，才让他总想着拿下她。裴晦这个人笑里藏刀，谢栀慢慢有些了解他了，知道他这话绝不能答应。
如今已经寄人篱下，她也接受了现实，姑且把侍寝当成上班，把裴晦当成领导。面对领导，自然要捡好听的说。
谢栀轻声道：“世子爷救了我和我娘，我感激世子爷还来不及，怎会不愿意？我已经想通了，日后我一定会好好伺候世子爷。”
“你应该自称奴。”
谢栀心上被割了一刀似的，血淋淋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道：“是，奴错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裴晦站起身，捏起她的下巴审视，“女人柔顺无趣，有些脾气也好，但倔强过了头，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她低眉顺眼，“世子爷教训的是。”
“你的小字叫什么？”
“嫚嫚。”
“嫚嫚……”裴晦这回终于记住了。
便嬛绰约，柔桡嫚嫚。
细细品这名字，的确与她的人很是相宜。
他低下头，在她殷红如花瓣的唇上轻轻印上一吻，声色低哑：“嫚嫚，天色已晚，我们安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