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谢栀正在厨房嗑瓜子，忽然一个兵士走进来，说穆王殿下要见她。
她懵懵然，下意识看老太太。老太太宽慰道：“殿下是个随和的人，何况屋里还有晦哥儿，莫怕，去吧，问你什么如实回答便是。”
谢栀倒不是害怕，就是不懂穆王好好的干嘛要见她？肯定是裴晦跟穆王说了什么。说的应该是好话吧，穆王会赐她黄金什么的么？第一次见面，总得包个红包吧？这么一想，谢栀顿时十分期待，低眉顺眼地跟着兵士出了厨房。
进了厢房，穆王盘腿坐在炕上，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裴晦笑眯眯地望着她，她不搭理他，瞧了穆王一眼，便低下头去。这穆王看着很年轻，大概和裴晦差不多年纪，二十五六的样子。长得没有裴晦俊美，只称得上斯文。
应该是个挺好说话的人。
谢栀给穆王行礼，道：“民妇参见殿下。”
“免礼。”
萧容景上下打量她，通身布衣旧袄，却掩不住滟滟的容华。尤其那一双清凌凌的眼眸，好似月下秋水，澄亮清明。难怪在渊喜爱她，光凭这身好颜色，足以让男人倾心不已。
“在渊说，你贤德持家，兰心蕙性。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为了在渊，本王还是得考校你一番。”萧容景眯起眼睛，“谢氏，本王且问你，当初你为何要去天牢救在渊？是一片痴心，还是意图挟恩图报？”
谢栀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笑问：“图报？图他半个月不洗澡，图他带我喝西北风吗？”
裴晦握拳在唇下，直咳嗽。
他气得脑门子疼，眼风陡然斜过去，含嗔带怒。谢栀根本不带怕的，自如地立在原地。他早就发现了，现在谢栀压根不憷他，让她骑他脸她都敢，只好别过脸，兀自生闷气。
萧容景哈哈大笑，连连拍手，“好好好，本王再问你，在渊何处吸引你，得你如此倾心？”
倾心？谢栀很想呸，她根本不喜欢裴晦，好么？但穆王在此，谢栀不能太放肆，只得绞尽脑汁想裴晦的优点，半晌才道：“他长得好看。”
萧容景笑得更大声了，“除了这个呢，没了？”
“人也靠谱，看起来斯文，其实很勇武，打架以一敌十不在话下。”谢栀垂着眼眸道，“之前土蛮入京，若非他一人一刀，杀数十土蛮，我们决不能安然无恙离京。殿下若上战场，选他准没错，他定能保您毫发无伤。”
萧容景缓缓点头。
是同意谢栀的话，也是表达对谢栀的满意。话里话外，全是回护裴晦，还不忘夸夸他的能力。这样的妻子，的确是贤妻。
“很好，”萧容景道，“谢氏，你护家有功，本王要赏你。”
果然是要赏赐，谢栀拼命压着嘴角，就怕咧开笑出声。
她的期望不高，给她一千两银子就行了。实在不行，一百两也好啊。他们当王爷的，肯定不差钱吧。
萧容景继续道：“从今以后，你便是在渊的正妻，裴家的主母。日后你可名正言顺执掌裴家中馈，持家定计，相夫教子。”
谢栀：“……”
就这？
这是赏赐？
转念一想，在这个时代，她一个出身卑贱的商户女，能做裴晦的正妻，可不就是天大的赏赐么？谢栀满心失望，觉得十分荒谬，盼了半天的赏赐，居然是给裴家当保姆。奈何纵然心里无语，面上还是要做出诚惶诚恐，十分感激的样子。
她保持假笑，福了福身道：“多谢殿下。”
“你该磕头谢恩才是。”萧容景提醒道。
裴晦立刻说道：“内子出身市井，疏于礼数，还望殿下海涵。”
萧容景揶揄地睨他一眼，“不过提点她一声，你就急匆匆为她解围。怎么，还怕本王吃了她不成？罢了，不打扰你们小夫妻团聚。你好好养伤，本王改日再来看你。”
裴晦要起身相送，被萧容景摁下。萧容景让谢栀好好照顾裴晦，撩开帘子走了。谢栀知道按礼节自己得送穆王出门，但既然他知道她不识礼数，她就懒得出去吹风了，反正老太太肯定会去送他。
不一会儿，大伙儿送完穆王，得知穆王让裴晦把谢栀扶正了，都赶进来恭喜谢栀，连声唤她“少夫人”。崔婉笑得合不拢嘴，老太太挽住她，喊她亲家母，崔婉诚惶诚恐，小兔子似的胆儿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裴澜最捧场，扑到谢栀面前，高声喊：“大嫂！我早就想这么叫你了！”
虽然谢栀并不高兴，但看到大家这么高兴，也不自觉笑起来。
裴晦无声地望着谢栀的笑靥，心里的欢喜如同小芽一般生发出来。原先他还担忧谢栀可能还想着要跑，但现在看来，她心里果然有他。
“行了，该干活儿了，”谢栀说，“再不干活儿，晌午出不了摊了。”
一声令下，所有人去厨房搬猪下水。裴晦没看过他们干活，撑着拐杖跟出来，想要帮忙。结果看他们搬出一盆一盆的猪下水，坐在小板凳上清洗，不由得愕然。李休和他是一个模样，想帮忙的手滞在了半空，好半晌才咬了咬牙，抓起了一根臭烘烘的猪大肠。
“晦哥儿，进去歇着。”老太太摆手，“李休，你也是，去养伤。”
李休摇头，不肯走。
裴晦在谢栀身边坐下，拿过谢栀手里的猪肺，“你们每日都洗这个？”
“是啊，要不然呢？”
“我以为你们会买洗好的。”
“那还赚什么钱？”谢栀低头猛刷大肠，“做生意是这样，很正常，没见过吧，今天你好好学一学。”
“嗯。”
谢栀看他神色低落了许多，一改平日的骄矜贵气，跟个落水狗似的。这厮都铲过大粪了，怎么还是改不了贵公子的习气，觉得洗猪下水就是委屈？谢栀直起腰道：“大家记住，劳动最光荣！自给自足，丰衣足食。来跟我唱——
“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花儿醒来了，鸟儿忙梳妆。”
大伙儿嘻嘻笑开，裴澜最给面子，跟着唱：“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花儿醒来了，鸟儿忙梳妆。”
谢栀又唱：“小喜鹊造新房，小蜜蜂采蜜忙，幸福的生活从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
明烟小声唱道：“小喜鹊造新房，小蜜蜂采蜜忙……”
谢栀道：“你唱跑调了！”
大家哈哈大笑。
裴晦也忍不住笑了。
他头一次听这种歌，跟哄小孩儿似的。见老太太心情愉悦，嫚嫚眉间也无郁色，他才放了心。他一笑起来，眉目弯弯，仿佛月牙出云，谢栀看着觉得养眼，抬起手摸了摸他脸蛋子。
摸过猪大肠的手怎能摸人脸？他脸色一变，偏头躲开，恨声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就摸就摸，咋了？”谢栀坏心眼地笑。
他立刻站起身，撑着拐杖去洗脸。
其他人耳朵羞红，低着头洗猪下水，假装没看见。
一家人围着大盆洗洗刷刷，不多时，猪下水洗刷好了，脏水倒出门，老太太拿艾草熏院子，臭味一下就散了。谢栀开始卤下水，一锅卤汁调好，下水统统倒进去。谢如心切豆腐切火烧，明烟坐在灶前生火，崔婉在洗大盆。
就连裴澜都有活儿，家里买了小鸡圈在院里养着，他得喂小鸡。
裴晦看他们忙忙碌碌，又转回了屋里。炕桌上的镜匣照着他，他这才发现净日在城墙上吹风，他的脸庞被吹得又干又红。低下头，炕桌上搁着一筐擦脸油，一共六个，一看便知他们一个一个。
谢栀说过不止一次，他很好看。
男人岂能看脸？可这个女人，偏偏就爱看脸。刚才他一笑，她就摸他，像个登徒子。
他转身把裴澜唤进来，问：“哪个擦脸油是你的？”
裴澜指了指其中一个白瓷盒。别的女眷的擦脸油都有香味，玉兰香荔枝香茶香……只有他的没香味，是谢栀特地为他选的。他已经决定了，以后他每天早上起床都要仔细地用它抹脸蛋。
裴晦拿起那盒擦脸油，收进袖子里，道：“给我了。”
半晌之后，裴澜哭着从屋里跑出来，直奔老太太。
“奶，大哥抢我东西！”
谢栀听见声儿，心想裴晦还抢小孩儿东西？奈何卤下水走不开，她没法儿去吃瓜，只听见老太太被裴澜拉进屋里去了。过了半晌，裴澜抽泣着走出来，臊眉耷眼地坐在厨房里，啪嗒啪嗒掉眼泪。
谢栀问：“东西没拿回来？”
裴澜委屈地摇头，“大哥好坏。”
“没事儿，我帮你拿回来。”谢栀安慰他，“他拿你什么了？”
裴澜张嘴想说，又想起裴晦刚威胁过他，不许他往外说，特别是不能告诉大嫂，要不然他就会被大哥揍。他纠结了一下，看了看谢栀，又探出头看外面。大哥不在，李休也不在，明烟她们都是向着大嫂的，不用怕。
裴澜安了心，立刻把裴晦给卖了，道：“大哥抢我擦脸油，还不让我告诉你。奶也坏，奶偏心，帮大哥不帮我！”
谢栀不解，“他拿你擦脸油干什么？”
“他脸皴了，现在在炕上抹脸呢。”
谢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