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宝马
楼下油门轰鸣，出租车开走了。
蒲慎把着方向盘，一言不发，杜富贵也一反常态地缄默。
吕毛毛看在眼里，只觉二人嫌隙未消，偏又生出一种诡异的默契，像天平绷紧的两端，勉强维持着平衡。
车厢里气氛沉闷，吕毛毛不敢贸然插话，车子驶出不夜町，他才开口指路。
“时音宇宙在商业街东南角，环球大厦正对面。”
时音宇宙是连锁KTV，将近二十家分店，散落在深市六大片区。李苦苗上班的总店在北城商业中心，客人多是下班白领。
中午十二点，KTV尚未营业，玻璃大门紧锁，保安正趴在前台打盹。
吕毛毛上前拍门，保安慢吞吞掀起帽子，眯眼往外瞧。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中年方圆脸，身穿灰t扑扑的蓝色工装，头发凌乱；另一个年轻光头，迷彩外套配牛仔裤，脚踩回力帆布鞋。
他打着哈欠走过来，朝旁边一指：“收废品去侧门，走后勤通道。”
蒲慎面露尴尬，连忙开口：“我们不是收废品的。”
“那是……来唱歌？”保安微微惊讶，“下午六点开门，晚点儿再来。”
吕毛毛急吼吼喊：“我找张健！”
保安一愣：“找张总？你是谁？”
蒲慎往后拉了吕毛毛一把，解释道：“我们是张总朋友，找他喝酒叙旧。”
“张总朋友？”保安把两人上下扫了几眼，满脸狐疑。
这俩农民工一看就和张健不是一路人，哪怕是来消费的，前台也未必肯放行。
“现在没到上班时间，张总不在，你们给他打电话吧。”保安摆摆手。
蒲慎和吕毛毛哪有张健号码，两人好说歹说，保安也无动于衷，索性把他们晾在门外，回前台继续睡了。
两人无可奈何，垂头丧气回到车上。
杜富贵看到两张耷拉的脸，心里暗自好笑。
“人靠衣装马靠鞍……两位哥，你们这身打扮肯定不行的啦。”他自顾自说起风凉话，蒲慎懒得接茬，直接把车开到商场。
蒲慎将那套螺蛳粉味的杰尼亚西装送去干洗。吕毛毛添置了一身商务套装。杜富贵补办了手机卡，买了台便宜二手机，还有一身新衣，又捎带回一只33寸行李箱。
算完开销，杜富贵把剩下的五千转给蒲慎。
蒲慎收下钱，带着两人去了附近的亚皇汤泉。
这家洗浴城是老牌子，四层楼高，外墙是米灰墙砖，窗户装的彩绘玻璃。正门悬着块黑底烫金招牌，旁侧LED屏滚动着红字：洗汤自助桑拿按摩。
午间客人不多，停车场空位充足。
蒲慎停好车，带着杜富贵和吕毛毛往正门走，经过一辆白色宝马时，倏地顿住了脚步。
那是辆730，车牌号深FW1525。
蒲慎心跳加速。
他鬼使神差走过去，抬手敲了敲宝马后备箱。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连敲三遍，后备箱里毫无动静。
蒲慎收回手，心里一阵懊悔。
他当时怎么就那么自私，不肯帮忙报个警？找公用电话打110，也惹不上什么麻烦啊……
人就是这么善变，连昨天的自己都无法共情。
吕毛毛和杜富贵看得一脸纳闷，凑过来问：“哥，这车有问题？”
蒲慎摇头，没多解释。宝马司机他见过，进去找找，或许还有补救机会。
三人进了大厅，买了洗浴加自助的通票，到男宾区脱衣换鞋，各自去淋浴。
蒲慎洗得很快，裹上浴袍来到二楼餐饮区，随便盛了点饭菜，边吃边观察四周。
直到吃完，他也没发现那个宝马男。
吕毛毛和杜富贵也先后上来。两人熬了一整夜，早就饥肠辘辘，一瞅见琳琅满目的餐台，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像没开过荤的非洲难民，拿大盘小碗装满肉，又抱来一堆酒水饮料，一股脑堆在蒲慎桌上。
蒲慎放下筷子，不禁感慨。他年轻时也能吃能喝，可如今血脂高，还查出了脂肪肝，早已不能再这般放肆。
“你们慢慢吃，我去躺会儿。”蒲慎擦了擦嘴。
“唔……嗯。”杜富贵和吕毛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应了声。
餐饮区另一侧是休闲区，灯光昏沉，氛围安逸，墙上挂着静音电视，过道两侧摆着上百张躺椅，不少长途司机选这里过夜。
蒲慎沿着过道溜达，忽然在角落里，瞥见一颗圆寸脑袋。
他心头猛地一跳，放缓脚步摸过去，悄悄坐在对方右手边的躺椅上。
宝马男裹着浴袍，正躺着打电话，侧脸在光影里棱角分明，还有一嘴充过磁的低音炮。
“放心，这单挺顺利，送到老板家了。”
蒲慎侧身躺下，闭眼装睡，耳朵却竖得笔直。
“哈哈，可不是嘛！一个离婚的二手货，还真当我看上她了……两句话就哄出来，好弄得很。”
听口气，这人是职业杀猪盘——靠色相、豪车和小恩小惠哄骗女人，再转手卖出去。
蒲慎暗自琢磨，昨晚宝马车上的女人，多半也是被他拐来的。能连夜往返，应该没出省，接货的大概率就在深市北郊的村镇。
出乎他意料的是，买家是有钱老板，不是农村光棍，这目的就耐人寻味了。
卖淫、直播、器官买卖……一个个念头在脑子里冒出来，蒲慎越想心越沉。
走神的功夫，对方电话突然挂了，蒲慎下意识睁开眼，就见宝马男忽然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蒲慎心里一突，忙别开脸，生怕被看穿。
对方却只淡淡扫他一眼，端起咖啡呷了两口，起身往外走。
蒲慎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男宾室换好衣服，一路出了洗浴中心。
宝马男走到那辆730前，按动车钥匙解锁，没进驾驶室，反倒先开了后备箱。
蒲慎探头一瞧，里面空空荡荡。
“看见了吧？什么都没有。”宝马男毫无征兆地转过身，牢牢盯向他。
蒲慎吓了一跳，左右乱瞟，装作无事：“啊？你说什么？”
“你不是怀疑我车里藏人吗？”宝马男语气平静，“所以让你看看。”
“我、我哪有……”蒲慎心里发虚，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那你敲我后备箱干嘛？”宝马男目光落在他的蓝色工装上，脸色陡然一沉，“还是加油那会儿，你听到了什么？”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冒，蒲慎心里咯噔一下，自己还是暴露了。
宝马男见他面色发白，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逗你玩呢，哥们别当真！”宝马男指了指后备箱，“我昨晚给老板拉了只活羊，不信你看，里头还沾着毛呢。”
“羊？”蒲慎一脸迷茫，凑到后备箱边。
深棕色皮革垫上，不见半根羊毛，只有几缕缠结的黑发。
蒲慎还没缓过神，后颈突然挨了一记手刀。
他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