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尾声
北郊机场，T2航站楼。
澳洲航班开始检票了。林河扫了一圈排队的，没见着人。
便衣们散开去找，地勤也核了遍名单，发现目标未登机。
一个民警匆匆跑回来：“林支，洗手间、候机厅、商店、餐馆全翻了，没影。”
林河掏出手机，给监控室的齐臻打电话：“筛到没？”
齐臻回道：“半小时前进了监控死角，再没出来。”
死角在隔离区后头两百米。齐臻估了三条路径，最可能折回海关了。
林河皱起眉：“他不出境了？”
“我也不清楚，海关监控独立，调不了。”
“那你查下出入口，看人什么时候溜的。”
齐臻刚要回话，平板上的信号亮了，她凑近一瞅：“林支，开机了，人还在T2。”
林河左右一望：“我就在这儿，没找着。”
齐臻重新核对坐标：“信号不在底下，在顶上。”
林河挂了电话，撒腿往外跑。
顺着消防楼梯爬上T2主楼，天台边上坐着个年轻人。西装、平头、白手套、飞行员墨镜。
对方听见动静回过头，摘了墨镜，阳光下眉眼清俊。
病房里，顾芸盯着闫大庆：“故事里的那个，不是你吧？”
闫大庆眼皮一跳。
“你刚才杀了赵一贞，就顶了罪；落到我们手里，真凶就跑了路。”顾芸冷笑，“两手准备，挺聪明。”
闫大庆强撑：“凶手就是我。”
蒲慎懵了：“顾队，要不是他，那是谁？”
“柳智。”顾芸看着闫大庆，“马玉兰带他改嫁，上的柳家户口，但你才是他生父。”
闫大庆喘气变粗：“他是我儿子，同这件事没关系。”
“李苦苗的手机信号，在他小区基站晃过。柳智的信号，案发时出现在荷安里。”顾芸往前一步，“赵一贞找的抛尸人根本不是你，是你儿子。”
柳智给蒲慎打完干扰电话就销了号，不知道运营商记录清不掉。当然，就算知道，他也没时间换卡了。
技术队锁定人后，一查户籍，闫大庆也挂上了号。为了让父子俩咬钩，顾芸和林河兵分两路，一个在医院等，一个去机场堵。
闫大庆脸灰了。
蒲慎还懵着：“就算这样，柳智为什么帮赵一贞？他俩怎么认识的？”
闫大庆说前妻改嫁后跟儿子联系少，蒲慎也没见过那孩子。可闫大庆讲旧事时一个字没提他，蒲慎才觉出不对劲。
顾芸答道：“柳智去年毕业，给郑夔开车，跟赵一贞也熟。”
蒲慎脑子里浮出那个开劳斯莱斯的小白脸：“原来是他！”
“你见过？”
“离婚那天，他接走的赵一贞……戴墨镜，个挺高。”蒲慎嘴里泛酸，瞟了闫大庆一眼，“长得随妈吧。”
如果柳智一开始就奔郑家去的，赵一贞被坑也正常。
高跃文啧啧一声：“所以t那天晚上，赵一贞找柳智帮忙抛尸。柳智来了个顺风车杀人，把李苦苗掐死，从桥上扔下去嫁祸你？”
蒲慎刚要张嘴，闫大庆突然吼起来：“人是我杀的！你们没证据！”
顾芸面无表情：“希望柳智和你一样嘴硬。”
手机在兜里一震，齐臻打来的，声带着哭腔。
“顾队，柳智要跳楼，林支拦他的时候挨了一刀……”
顾芸脑子嗡了一下。
二十分钟前。
林河慢慢靠近天台边缘的柳智。
“往后退！”柳智警告，“我知道你们是警察。”
林河让便衣退到百米外的消防楼梯口，独自留在原地。
“柳智，别做傻事。认罪认罚，法庭会宽大处理。”
柳智眯起眼：“两条人命，我还能活？”
林河一怔：“郑夔也是你……”
“他家的调味品和主粮掺了氯化钾。”柳智坦白，“本来想让老东西快点走，但他说自己丢的那条腿，王多利有份。既然他要对付王多利，我就让他们狗咬狗再死。”
“你报复郑夔和王多利，是因为你母亲？”
柳智没答话。眼前浮起那个雨天。
泥头车路过幼儿园，突然失控，朝一个男人冲过去。那人反手把马玉兰搡出去，柳智也摔倒了。车轮碾过来时，马玉兰尖叫着把儿子推开……
后面的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雨很大，却冲不干净地上的血。他好像被困在了那一天，往后十七年，夜夜噩梦。医生说是PTSD，吃药也不管用。
“我妈死后，继父又娶了。我想回我爸那边，可他说要替我妈报仇，去了东北，后来又回来。”柳智苦笑，“他说姓郑的女儿过得不好，算了。”
可凭什么算了？姓郑的女儿过得不好，他就过得好吗？
柳智发誓要自己报仇。他讨好继父，用柳家的资源考上深大。毕业时闫大庆送来贺礼，他瞧不上这个没用的爹，上门退了。可在闫大庆屋里，他看见整面墙贴着一个老头的照片。
“我问了好几次，他才告诉我那是整容后的郑平生，现在叫郑夔。”
柳智扭头去了郑夔公司，应聘助理，认识了赵一贞。
接送她这半年，他小心伺候着漂亮泼辣的大小姐，听她抱怨老公婆婆，送她去医院流产，陪她逛街，帮她参详离婚……时间久了，他发现自己嫉妒蒲慎。
那样的窝囊废，凭什么娶赵一贞？她明明不打算跟蒲慎过了，可总闷闷不乐，放不下似的。
觉察到心思不对，他提醒自己清醒——这对仇人父女，一个也不该放过。
一月十六号晚上，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赵一贞以为捂死了李苦苗，柳智嘴上说帮忙抛尸，心里想的是嫁祸蒲慎。他倒要看看，这对已经离婚的夫妻，会不会彻底撕破脸。
闫大庆拗不过儿子，约蒲慎喝酒，提前离场蹲在路口，等蒲慎的车过去就给柳智报信。柳智守在高架桥上，准备趁出租车过桥时把人扔下去。
可李苦苗没死，她醒了，看到柳智就尖叫起来……
“所以你掐死了她。”林河说，“怕暴露自己，也想坐实赵一贞的杀人罪。”
柳智摘掉手套，手背上结痂的抓痕露出来：“你们拿到尸体了吧？她挣扎得厉害，指甲里应该有我的DNA。”
林河没接话。
李苦苗尸体搬来埋去，生物检材早污染得不成样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正都招了，让技术队再努努力吧。
“你引蒲慎他们去山澜院，是因为郑夔搞代孕？”
柳智点头：“混到郑夔身边，才知道老东西为了活命，什么缺德事都干。”
毁了代孕项目，能气死姓郑的。蒲慎要是折在山澜院，对他也没坏处。谁知三人误打误撞端了窝点，一路摸到滨江花园，把猝死的郑夔带走了。
当时，柳智没认出扮女装的蒲慎，只纳闷郑夔关机，家里没人。转天赵一贞赶着出国，他只能先送她去机场。
“你就这么放过赵一贞？”林河问。
柳智叹气：“本来想报警，让她登机前走不了。是我爸发短信劝我算了。”
闫大庆劝他最多的话就是“算了”，如今站在这儿，他才明白那不是算了，是累了。
他不拦，蒲慎却出手了，夫妻俩终于反目成仇。
赵一贞被迫放弃航班，开走劳斯莱斯，没出境，反倒发了条住院的朋友圈。
柳智和闫大庆都觉着，警察盯上她了。郑夔一直没露面，估计也凶多吉少。赵一贞说过出了事自己扛，绝不连累柳智。闫大庆还是不放心，订了票把柳智送进安检，自己扭头去医院。
柳智说完笑了笑：“我跟赵一贞一样，自己做的自己扛。我爸没杀人，没抛尸，他都是被我逼的。”
林河觉出不对，柳智已经站起身。
“柳智！”林河扑过去拽他。
柳智冷不丁抽出刀，划在他胳膊上：“别碰我！”
林河哪肯听，换了条胳膊死拽着。柳智急了，一刀捅在他小腹上。
林河闷哼一声。柳智趁机翻下楼，身子悬空，没掉下去。
他一条胳膊被林河攥住了。林河整个人卡在天台边，血往外淌，脸发白。
“柳智，你不能死。”李苦苗窒息那几分钟走得痛苦，杀人凶手凭什么痛快？
柳智挂在楼外，生无可恋：“让我走吧。你不懂至亲死在眼前什么滋味……”
林河脸更白了：“我倒希望能看着他走。”
“林支！”便衣们冲到跟前，把柳智拽上来。看见林河肚子中刀，打120的、通知领导的、找顾芸的，一时间乱成一锅粥。
顾芸挂了电话，让高跃文把闫大庆和蒲慎押回去，自己开车往医院赶。
刚到急诊门口，一具蒙白布的尸体被护士推出来。
顾芸眼神一空，站住没动。
“顾芸？”
林河吊着胳膊，腰缠绷带，被齐臻和一个男警扶着走出来。
顾芸目光挪到他脸上，肩膀一松：“你这样……不用住院？”
“皮肉伤，没碰着内脏，缝上就行。”林河在走廊椅子上坐下。
顾芸哼了一声：“多大岁数还冲前头……”
齐臻和男警对视一眼，一个说去买水，一个直接尿遁。
林河挨完数落，闷声憋出四个字：“我还不老。”
顾芸扯了下嘴角，说起正事。
闫大庆父子都抓了，赵一贞也快醒了，集齐口供物证就能结案。
林河捏着下巴琢磨：“既然是柳智做局，那吕毛毛和吴继福，怎么刚好劫了蒲慎的车？”
两拨人要没在牛肠镇撞上，李苦苗就埋进深山，成失踪人口了。
顾芸静半晌，缓缓出声：“这恐怕不是凑巧。”
“那是什么？”
她抬眼望向窗外青天。
“天意。”
又是一年春节。
山下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山腰的野桃刚挤出粉白骨朵。桃树下鼓着个坟包，石碑上刻着：爱子吕毛毛、贤媳李苦苗合葬之墓。
蒲慎蹲在碑前，洒了一杯酒。
牢狱生活让他瘦了一圈，唇边留着胡茬，眼底沉着光，弱，却没熄。
“毛毛，苦苗，这杯算我迟来的喜酒。你们……终于在一块儿了。”
纸钱被风卷起来，他拢了拢，点上火。
“差点忘了随份子。”蒲慎边烧纸边念叨，“老坎家我去过了，屋子和猪圈都修了。杜富贵还得蹲几年，信里说混得不错，出来要戒赌上班。不过你也知道，那小子的话做不得准。赵一贞倒改造得不错，出来脾气该收些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地晃。
“顾队收养了秦幺妹生的女婴。我见过照片，和点点很像，比出生时好看多了。秦幺妹和洪艳艳在做自媒体，宣传反代孕……”
他顿了一下。
“柳智已经执行死刑。闫大庆出狱后给我来过信，乔半仙要云游行医，他跟着去打下手，算是赎罪。”
纸钱烧尽，只剩一缕青烟。
“大家都挺好的，我也挺好的。”蒲慎眼圈熏得发红，“你俩在那边，更得好好儿的。”
他站起来，望向山脚，路边停着辆黄色卡罗拉。
蒲父在他入狱当月走了，房子也让银行收了，兜兜转转，身边只剩这台快报废的老伙计。
“毛毛，那车记得不？前后你都坐过。”他朝车指了指，“跟我们中年人一样，又老又破，但修修补补，还能上路。”
目光收回，落在地上。
“就是不知道往哪儿开。”
风卷起灰烬，吹向四面八方。
蒲慎抬头，顺着风痕看过去，笑了笑，转身离开。
卡罗拉重新上路，鸣着长笛，扎进漫山花海，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