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失踪
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早上八点半，二大队办公区已然一片忙碌。打印机低低嗡转，键盘噼啪起落。
高跃文端着热咖啡，侧身穿过一排排工位，凑到戴黑框眼镜的女警桌边。
“咯。”
他放下咖啡，脸上堆笑：“臻神，请慢用。”
齐臻指尖在键盘上疾点，头也不抬地问：“有事求我？”
“这话说得……就不能是革命同志间的友情吗？”
齐臻闻了闻咖啡，语气冷淡：“咱俩那点儿友情，不值三十一杯的星巴克，顶多三块一包的速溶。”
高跃文尴尬一笑：“我是想请你帮忙，做个统计图，把这两年的失踪人口分布汇总，然后……”
齐臻立刻打断：“你知道深市一年失踪多少人吗？多数是离家出走、断亲、躲债、闹分手的……全都统计在内，反而会干扰研判。”
高跃文挠头解释：“可我觉着，咱们思路已经偏了。失踪是常有的事，师父非觉得是案子。就说那个邱丽云，查了这么久也没结果，没准就是她自己跑了。”
齐臻没接茬，频频朝他递眼色。
高跃文后知后觉转头，正好看见中年女警站在门口，短发利落，眉眼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师、师父……我、我……”他怂成了结巴。
顾芸没理憨徒弟，扬了扬手里的资料，对众人说：“桐子口派出所接警，尚洁洗车行有个女员工没上班，手机关机，家里也没人。”
齐臻拱开高跃文，接过顾芸手里的资料，把照片贴在白板上。
顾芸走到白板前，在照片下方标注失踪日期，介绍道：“洪艳艳，三十一岁，桂省人，父母早亡，丈夫和儿子也不在了。昨天晚上九点，她正常下班，今天一早失联。她是残疾人，老板担心才报的警。派出所民警去她家看过，没发现外人闯入逗留。”
一众刑警盯着白板，眉头紧锁。
除了洪艳艳，上面还有五张女人照片，最早的一位，两年前春节就失踪了。
深市打工人来自天南海北，流动性大，哪怕无故旷工，老板也以为是回老家，极少报警。
谁也不知道，顾芸是怎么从海量流动人口里，揪出这六个女人，全部立为失踪案。
“邱丽云、张桂花、秦幺妹、于小婷、李萍……”顾芸挨个点名，“她们的共同点是，外环区域失踪，事前没有征兆，家中无外人闯入痕迹，手机关机。失踪后的银行卡、信用卡、社交账号悉数沉寂，就像人间蒸发。”
齐臻从电脑前抬起头，汇报道：“顾队，洪艳艳手机关机，无法定位，最后接收信号的基站在桐子口路，离她家不远。”
顾芸“嗯”了一声：“调小区和基站附近监控，查她行踪，看有没有可疑人员和车辆。”
“是。”齐臻再度低头忙活。
高跃文举手提问：“师父，前面五个失踪者都有小孩，您判断她们不太可能主动离家。可洪艳艳孤家寡人一个，会不会是她自己离开了，或是一时想不开？”
“不管哪种可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顾芸掷地有声，“洪艳艳离我们最近，很可能是突破口。老张、大周，你们走访她的工作单位和社区；小齐，梳理她的社交账号与通讯联系人，排查社会关系；胡姐、三顺，你们辛苦辛苦，和图侦一起过滤监控。”
分配完工作，她两手一拍：“各位，动起来。”
“是！”众人纷纷行动。
高跃文左顾右盼，问道：“师父，那我干什么？”
顾芸这才正眼瞧他：“既然你有闲钱，就别买星巴克了，去买一箱六个核桃。”
“啊？买六个核桃干嘛？”
“给你补补脑。”
北郊国道，出租车疾驰。
吕毛毛头抵车窗，合眼假寐，眉心挤出一道深褶。
杜富贵坐在副驾，安分没多久，就忍不住搭话：“原来你们是这样脱身的，哥真是厉害又勇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啦！”
蒲慎一宿没合眼，浑身困倦，有一搭没一搭敷衍着马屁精。
听到这话，他斜睨了杜富贵一眼：“不止我们两个，还有李苦苗。”
“啊？”杜富贵愕然指着后备箱：“你们把她也挖出来了？”
“嗯，吕毛毛说，让警察帮着找凶手。”
“这怎么行？”杜富贵急了，扭头对吕毛毛说，“你一个劫匪，能不能专业点？别动不动就报警……”
吕毛毛睁开眼，瞧见他鼻青脸肿的样儿就心烦，当即捏起拳头。
杜富贵吓得缩回头，兀自辩解：“警察看到尸体，肯定追问前因后果。到时候，我大哥反倒成了嫌疑人。”
蒲慎面露诧异：“我又没撞死她，怎么就成嫌疑人了？”
“你把尸体运上山埋了，等于帮凶手销毁证据，警察一定怀疑你是帮凶。”
吕毛毛插嘴：“调监控看一哈不就晓得了？”
蒲慎皱眉，想起事发路段没监控。要真被公安怀疑，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杜富贵又说：“就算洗清杀人嫌疑，还有侮辱尸体罪呢……”
“谁侮辱尸体了？！”蒲慎急得打断。
“诶呀，反正就是不能摸、不能搬、不能埋。我以前有个狱友，觉得别人家的坟挡风水，就去挖坟挪尸骨，结果被判了一年。总之啊，死人千万不能乱碰的！”
蒲慎乐了：“你这监狱大学没白上。”
“系啊，我在里面还上过普法课。”
吕毛毛哼了一声：“姓杜的，少在那儿装好人。你不让我报警，还不是怕把老坎扯出来？”
杜富贵偏开脸，干咳两下：“我要是被抓进去了，对你也没好处。我在外面，还能帮你找凶手。”
“呵，你就吹牛皮。”
“我没吹牛！你女朋友，应该是被哪个男朋友杀的。”
吕毛毛眼一瞪：“我就是她男朋友，她哪儿还有啥子其他男朋友？”
“那你告诉我，她大衣里面穿的什么？”
“睡衣。”
“那是什么人，能在她穿睡衣的时候掐死她？”
吕毛毛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声音低了半度：“可能是快递、外卖员上门。她披了件大衣就开了门，结果遭害了……”
“快递外卖上门，哪需要特地穿高跟鞋嘅？”杜富贵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吕毛毛摇头，语气发虚：“不可能！苗苗儿只有我一个，我们都快要结婚了，她才不得跟别个耍朋友！”
蒲慎及时打圆场：“现在说什么都太早。等到了市区，先去她家看看有没有外人进去吧……”
“要得。”吕毛毛心里风浪稍平。他望向车窗外，只觉晨光刺眼。
上午九点，出租车驶下国道，回到标着金花的加油站。
加油站门口停了辆黑色路虎，旁边站着穿蓝色工服的站长，冬瓜身材，头顶半秃。
看到在逃员工从出租车下来，施磊当即化身豌豆射手，对着一瘸一拐走来的杜富贵狂喷：“你小子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去赌了？！”
杜富贵揩掉脸上的唾沫，赔笑作揖：“对不住啊老板，我有急事，回了趟家。”
“那你好歹说一声啊！哪有擅自离岗的？还把店里搞得乱七八糟，早上开门差点熏死我！”施磊咄咄逼人，“幸好没丢东西，不然今天就开了你！”
杜富贵不停道歉，好话说了一箩筐，才让对方消气。
施磊扫了眼黄色出租车，又指了指路虎：“这车你认识吗？”
“认识，新款揽胜。”
“用他妈你教我？问你认不认识车牌！”
杜富贵打眼一瞧，脸色猝然僵住。
施磊看他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又摊上事了。
“刚才有两个男的过来，专门点名找你，现在在店里买水呢。”
正说着，加油站里走出两个彪形大汉，穿着同款深棕皮夹克，胸前金链醒目，活像两头棕熊。
杜富贵倒抽一口凉气，转身钻进出租车，“砰”一声关上车门。
“哥，快开车！”他急声催促。
蒲慎和吕毛毛一愣。
“怎么了？”蒲慎看向窗外。
杜富贵声音发颤：“那两兄弟是催债的，我不能被他们抓到！”
蒲慎懵了：“你还欠债？你不说有一万存款吗？”
杜富贵含糊地低下头：“我怕你不肯载我，所以就……稍微夸大了一点。”
“那你到底有多少钱？”
“算上你给的五千，一共五千八百块。”
“合着你就剩八百？！”蒲慎气t坏了，心里直后悔——真该把这孙子扔在山上自生自灭。
杜富贵找补道：“我马上就发工资了，有四千多，加上你那份……差不多就一万了。”
“数学老师是这么教你算账的？！”
争执间，施磊已经冲到车旁，敲着玻璃质问：“杜富贵，你这个班还想不想上了？”
两名大汉也快步朝出租车赶来，杜富贵慌张敷衍：“那个……我还有点急事，得再回趟家。”
他拼命给蒲慎使眼色：“哥，我要是被他们堵住就完蛋了，手机都拿不回来了……”
蒲慎不想和社会人正面冲突，一脚油门发动车子。
“杜富贵，你个扑街仔，以后别再来了！”施磊吃了嘴尾气，狠狠啐在地上。
两头“棕熊”同样扑了个空，当即钻进路虎，紧随其后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