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拾壹（一）
在似有若无的鸡鸣声中，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工作室的电脑前。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面前的三台显示器散出荧白色的光，将我单薄的影子投在墙上。我抬头看向屏幕右下角，电子时钟清晰地显示着：凌晨四点十分。而在它上方，那行醒目的倒计时，又有了新的变化。
十一月二十四日，倒计时，剩余十一天。
我缓缓坐直身体，揉了揉酸麻的胳膊，伸手将显示倒计时的屏幕推向另一边。焦躁与无奈在心头交织成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名为“游乐场计划”的VR游戏，是我公司第一款自主研发的虚拟现实交互程序，也是投入最大、耗费心血最多的项目。公司甚至专门为它配备了相应的载具与绿幕场景，只为能让玩家在虚拟的游乐场中，与虚拟角色们自由互动、共同游戏。
“游乐场计划”的开发之路困难重重，最棘手的便是高昂的成本。为了节省开支，场景的设计与建模几乎照搬了现实中的游乐场；而游乐场中所有的虚拟角色，也都采用了公司员工及其朋友、家人的形象和声音。
甜甜，便是其中之一。
只可惜，这个被公司寄予厚望的重点项目，却在立项数年后，经公司几番评估，因受众过窄、投入与回报不成正比，被彻底叫停。当时，为了这件事，整个项目组的人都愤愤不平，甚至集体罢工抗议，结果全员被裁员，只有我一个人留了下来。
为何我还在继续这个项目？
为何失忆前的我，总在做些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怪事？
好在，想要弄清楚这件事，并不困难，至少，公司还有熟悉情况的同事可以询问。况且，我也有些日子没和公司那边联系了，或许，他们能帮我想起些什么。
我看了看时间，起身洗漱，简单吃了点早饭，又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儿。等到早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我才拿出手机，拨通了芥末的电话。
芥末是我的徒弟，今年二十五岁，因为爱吃日本料理，才得了这个外号。至于他的本名，我记不清了，好像大家都习惯叫他的外号。他在公司的时间虽然没我长，却也有三年了，自从“游乐场计划”项目组解散后，他也是公司里除徐庆外，唯一和我关系不错、愿意说真话的同事。
电话打了两次被接通，听筒里传来芥末迷迷糊糊的声音，连我是谁都没听出来。等我自报家门后，他惊讶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师傅，您还好吗？怎么那么久没来公司？”
“我还好，家里有点事。”
“您真的没事？我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事。”
“没事。”我听出他话里的不寻常，奇怪地问：“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芥末才压低声音说道：“前两天，有警察来公司打听您的事，问了不少关于您的情况。”
“哦？他们问了些什么？”
我指尖微微收紧，脑海中浮现出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果然，他们在怀疑我。
“问了您的工作，和我们对您的印象，还有，您和徐庆的关系，平时有没有什么矛盾之类的。”
“那你是怎么说的？”
“您是我师傅嘛，我对您的印象当然很好，您不仅工作出色，做事认真，对我们更是照顾。”芥末顿了顿，语气忽然变了，“至于您和徐庆的关系……也……挺不错的，平时在公司也会互相打招呼、聊工作。”
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补充道：“对了，我差点忘了，警察还问起‘游乐场计划’那个项目。”
“哦？”我的精神为之一振，“他们问了些什么？”
“具体内容我不清楚，这件事他们是在张蒙办公室里，关起门来谈的。您也知道，即便是废弃的项目也算公司机密，而且，那个女人口风很紧。”
“机密”二字触动了我的某根神经，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没有听到我的回t复，芥末奇怪地问：“师傅，您怎么啦？”
“我没事。对了，芥末，‘游乐场计划’那个项目，你了解多少？”
“不多，毕竟不是我参与的项目，对项目内容几乎一无所知。”
“那你知道这个项目被公司叫停的事吗？”
“那当然，我还一直为此扼腕，那可是你们整组人熬了五六年才弄出来的东西，结果说停就停了。”
“公司后来有没有重启这个项目？”
“当然没有。”芥末语气笃定，“项目被叫停后，所有的资料都被封存了，设备也都搬走了，怎么可能重启？再说，徐庆也不会同意的。”
自己果然又在做一件怪事，我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芥末显然会错了意，以为我在为项目惋惜，愤愤不平地说：“都怪徐庆！项目都要进入测试阶段了，就这么被他搅黄了，你们一组人那么多年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这种人多行不义，必有报应！”
“项目叫停，和徐庆有关？”
“是啊！”芥末的语气有些激动，“就是他在董事会上高谈阔论，说什么程序是用来赚钱的，不是做慈善的，还说这个项目受众太小，根本赚不到钱。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刚升职，想坐稳自己的位子，故意把以前不赚钱的项目分割出去。只是没想到，他的这番话说动了老板，还得了夸奖，真把项目给停了，最后害得整个项目组被裁员，只剩下您一个人。”
原来，我和徐庆之间，有这么多瓜葛。难怪他死了，警察会第一时间怀疑到我头上。
“可是，为什么在我的印象里。自己和徐庆的关系不错呢？”
“这……”芥末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也不明白。但正是此后您对徐庆态度的转变，才会被公司里的人传闲话，说您是为了留在公司，才故意巴结讨好他的。”
“转变？”我心里一惊，“难道我和他原本的关系，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是。”芥末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您俩以前的关系不算好，偏偏项目被叫停后，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突然和他走得很近，关系也好了很多。”
“突然……变好？”
“是啊，很突然。当时我还问过您原因，您似乎很反感这个问题，不肯说，我也就不敢再问了。”
我再度沉默，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下。我相信芥末不会骗我，他也没有理由骗我。为了保住工作，我竟然会去巴结妻子的外遇？如果真是这样，我干脆早点死掉，反而更体面些。我觉得，这件事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似乎这才察觉到我的反常，芥末奇怪地问：“师傅，这些不都是您自己的事吗？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我最近身体不太好，过去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啊？这算……失忆吗？”
“差不多吧。”
“那您去看医生了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恢复？”
“看了，但一时半会还解决不了，只能慢慢等。”
“唉，您过去也时常头痛，肯定是平时太累了，要保重身体啊，师傅。”
“我会的。”
“师傅，那您之前要做的事情，是不是也都忘了？”
“要做的事情……”
我顿时想起那个神秘的日期，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开口问道，“对了，芥末，你知道11月24日，对我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不承想，芥末将这个日期在嘴里念了几遍，却说：“这个日期，我在您的办公桌上见过，至于有什么意义，对不起师傅，您之前好像说过，但我没记住。”
“哦，没事。”我心里掠过一丝失望，“如果你以后想起来了，告诉我一声。”
“没问题，师傅。对了，我听说人事部也在找您，应该……没什么好事，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没什么好事？我不在意地笑了。还有什么事，会比稀里糊涂地死去，更糟的吗？
早晨的小区，渐渐热闹起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行色匆匆的邻居。忽然觉得，这个所谓的高档小区，只是一个巨大的蚁穴，里面住着的都是一群忙碌的蚂蚁。他们永远都在为工作奔波，虽然有钱，却没有享受金钱的时间。过去的我，也是如此。
用打车软件约了去公司的车，我出门汇入匆忙的人流之中。为了避开小区南门的拥堵，我特地将上车点定在北门外。等走到小区中央花园时，我便和人流分道扬镳，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路。
明知徐庆妻子不会接我的电话，但我还是不死心地拨了徐庆的电话。也许，我的态度再真诚一点，然后舍弃脸皮卖个惨，没准就能博取她的同情。如果可以跳过张彬，不仅事情会变得简单，还能节省许多时间。现在，时间于我而言，简直如同生命般宝贵，每分每秒，都浪费不起。
我脚下是通往北门的捷径，刚拐进来时，耳边就听见不远处响起的手机铃声。我戛然止步，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有一排高大的梧桐，枝繁叶茂，挡住了视线。话筒里的拨号音还在孤独地响着，不远处的铃声也并未停歇。我静静地听了一阵，两个声音似乎渐渐重合在一起。莫非，是徐庆的妻子回来了？如果真是这样，倒是能替我省去不少麻烦。
数秒后，电话接通了。但诡异的是，无论我说什么，电话那头都无人应答，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若隐若现。我抬头望向那排梧桐树，那里的铃声也停止了。有几名身穿制服的协警从树的那边经过，同时向我投来怪异的目光。而与此同时，电话也在这片怪异的沉默中，悄然挂断了。
这一次，我并未感到气馁，既然对方接了电话，至少证明她没有彻底拒绝我。正当我打算取消公司行程，去找徐庆妻子时，张彬的来电冷不防插了进来。我看着手机，迟疑几秒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程先生，对不起，卖房的事……要暂时搁置了。”
不知为何，张彬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不过，既然徐庆妻子就在眼前，对这个有点出人意料的结果，我倒是没太放心上。
“你联系上房东了？她知道是我要买她的房子，所以不肯卖了？”
“不，我没联系到她……但我打通她的电话了……”张彬的话语无伦次，“只是，接电话的不是她。”
我迈开步子，朝那排梧桐树走去：“然后呢？”
“然后我才知道……”张彬压低了声音，颤巍巍地说：“那套房子的女主人……也死了！”
我蓦然止步，难以置信地问：“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我死死地盯着前方那排梧桐树，心脏狂跳不止。树旁的地面上有人影晃动，似乎有人正想转身过来。
“是房子的女主人，徐庆的老婆，她……她死了。”
“她什么时候死的？是意外，还是……他杀？”
“警察说是昨天晚上，具体时间我不知道。至于怎么死的……警察没说，只说正在调查。不过……”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而出。张彬显然也被这可怕的变故吓到了，叙述得混乱不堪。好在，我还是从他的讲述中理出了头绪。就在刚才，为了卖房的事，他又给徐庆妻子打去电话，结果，接听的却是被正在办案的警察。经过一番细致的盘问，张彬才知道了徐庆妻子的死讯。期间，他也提出不少问题，但警察异常谨慎，只问不答，这也让整件事变得不同寻常。
昨天晚上，也就是和我结束通话之后，徐庆妻子死了。虽然那时距离第二天还有好几个小时，她的死未必就和我有关，但我还是感觉脊背发寒。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死不是意外呢？那我这个和她死前有过接触的人，会不会成为被野兽窥视的下一只猎物？
巨大的冲击裹挟着难以形容的复杂心情，扑了过来，瞬间将我淹没。但真正让我耿耿于怀的，还是自己费时费力找到的线索就这样断了，当我将寻找倒计时的真相作为余生的最后目标时，上天又同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张彬不知何时挂了电话，我还握着手机，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忽然，我的目光被一个熟悉的名字牢牢粘住——徐庆。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脑海，我转身就走，脚步急切。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既然徐庆妻子昨晚就死了，徐庆的手机又怎会出现在这里？除非，徐庆妻子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他杀。
突然，我的手机又响了，刺耳的旋律在这片无人的天地里回荡。看着屏幕上赫然跳出“徐庆”二字，我感觉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我果断挂了电话，迅速将手机关机，同时小跑起来。前一t秒，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有一道人影从梧桐树后走出，朝着我的方向快步走来。
如果徐庆妻子的死不是意外，那么，能拿走徐庆手机的人，不是警察，就是凶手。现在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或许，昨天我和徐庆妻子通话时，他就在旁边，以为自己露了马脚，才会跑来这里找我。只是我不明白，光天化日，他又能对我做什么呢？
所幸，我脚下的这条路离小区北门很近，小跑之下，眨眼间就到了。北门外的路边，我叫的网约车已如约而至。我头也不回地冲过去，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同时还急切地叫了声：“快点开车！”
司机被我吓了一跳，连忙收起手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的那一刻，我跌宕的心绪才渐渐平静。隔着车窗，我回头望向北门的方向，那里，好像站着一个人，身穿棕色风衣，头上戴着一顶宽边帽，帽檐被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口罩。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默默地望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