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幕间（一）
漆黑的房间内，两道人影对峙着，争执的余音消散后，双方都沉默下来，只余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电脑屏幕突然亮起微光，电脑前的人影不再理会身后之人，对着电脑雀跃地说：“重金买来的方法果然管用，虽然只中断了一次，只要再来一次……”
“说吧，你要怎样才肯收手？”
中年人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人影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依旧背对着他，手指在键盘上摸索，拖长语调说：“我说过，不会收手，除非……”
后半句尚未说完，中年人像是读懂了弦外之音，从黑暗里抄起一样东西，猛地朝人影扑了过去。随着一声闷响，人影浑身一震，像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地从座椅上滑落，双手抱头，在地上不住抽搐，许久，才渐渐缓过劲。
“嘶……”人影喘着粗气，奋力撑起身体：“我是说，像我这种人，除非一切从未发生过，否则结局就是注定。这下好了，哈……哈哈……我要是死了，我们就一样了。一步错，步步错啊。不想人生有瑕疵，就得拼命掩饰错误，可到头来，还是栽了……”
“不，我们不一样。”中年人扔掉手里的东西，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冷冷地看着脚边的人影，“我不需要完美无瑕的人生。外表越完美的东西，内里往往丑陋不堪。我这辈子做事向来虎头蛇尾，唯独这件事，我必须为他办到。”
“为什么？”人影猛地抬头，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滑落，“就为了那个愚蠢透顶的愿望，搭上你自己也在所不惜？”
“你不会明白的。即便我告诉你，你这种人也不会懂？”
人影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声音尖细刺耳：“我和人打了一辈子交道，从没见过哪个正常人会做那种蠢事，就连那种愚蠢的想法，都不会有。他就是个十足的蠢货！”
“蠢货吗？那你现在，又见到一个。”
“对！你也是蠢货。人要向前看，可你呢？为了那种蠢人蠢事，不惜放弃自己的地位、名誉，还要和我作对，简直蠢得无可救药！可是……可是……”
人影气得浑身发抖，连连咳嗽：“我的人生，我的家族，却要因为你们的愚蠢蒙羞……我不甘心，太蠢了，实在太蠢了……”他的声音渐渐微弱，嘴里依旧不依不饶地说着“太蠢了”。
中年人似乎早有准备，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根粗长的麻绳，蹲下身，费力地将地上的人捆绑结实，再一点点拖到房间角落。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刺眼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呼，接连响起。
“师……师傅？”
“是小余啊，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公司？”
似乎知道来人是谁，中年人没有回头，径直走到电脑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虽然年纪大了，但他的双手依旧稳健。
看着眼前的景象t，小余瞠目结舌地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角落里的人不知死活，地上的血迹斑驳刺眼，而他最敬重的师傅，却坐在电脑前，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
“别怕，他只是昏过去了，死不了。”中年人淡淡地说，“你先走吧，就当没来过这里。”
小余重重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说：“师傅，这……这是您做的？”
中年人疲惫地点点头，又挥了挥手：“走吧，孩子。”
“我不信！您不是这样的人。”小余急切地追问，“究竟是为什么呀？”
“这事说来话长。以后要是还有机会，我再告诉你。不过，小余啊，能不能请你先不要报警？等我忙完这里的事，会去自首的。”
纵使老人亲口承认，小余还是无法接受这种事实。他慌忙摸出手机，急切地说：“师傅，还是先叫救护车吧。再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不行！”中年人突然转身，疾言厉色地盯着他，“这人必须留在这里，接受他该有的惩罚。我既然踏出了这步，就没有回头路，你最好离我远点。”
小余定了定神，反而上前一步，坚定地走到中年人身边：“师傅，我跟了您二十年，您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我相信，您绝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现在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中年人的语气软了下来，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决绝。
“师傅，现在怎么办？有什么我能帮您的？”
“傻小子。”中年人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你以为我在和你说笑？我是真的会去自首，只是在那之前，我必须把手上的事做完。”
“可是……”小余指了指角落的人影，心有余悸，“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
“没办法，谁让他现在跑来搞破坏。换作二三十年前，我还能偷偷把东西带回去，现在可不行咯。自从项目失窃后，公司对自身财产的保护就格外严苛。想要做完这件事，我就不能离开这里，偏偏公司又要倒闭了。等公司资产清算完毕，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搬走，到时候，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小余双手撑着桌面，担忧地问：“我听说，公司明天就要开始大清理了，一个晚上，来得及吗？”
“一晚上当然来不及。可是你别忘了，明天是周六，他们说的‘明天’，其实是下周一。所以，我还有三天时间。只是……我年纪大了，手和脑子都迟钝了，能不能赶在周一前完成，我也不知道。”
中年人的目光渐渐失去了焦距，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没有时间了，留给我们的时间，即将结束。”
小余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又看了看中年人落寞的背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坚定地说：“师傅，让我来帮您吧。”
“不行，你快走。万一被人看见，你也会受牵连的。”
“除非我立刻报警，否则，我已经脱不了干系了。公司已经倒闭了，这两天不会有人来的。有我帮您，至少能快一点，您也不想自己的努力功亏一篑吧？”
中年人沉默了，显然被徒弟说中了心事。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转的细微声响。
我看着眼前这对以身犯险的师徒，很想说，算了吧，这样做不值得，你们都走吧。可我的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若非我固执地要完成心愿，他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所以，还是收起那份虚伪的善意，把一切都交给命运来决定。
小余走到电脑旁，低头看向屏幕，疑惑地问：“师傅，这是什么？”
中年人沉吟片刻，说出一句奇怪的话：“这是一道填空题，只是，答案还没找到。”
“填空题？我不明白，这不就是一段普通的程序吗？”
“是啊，只是少了最核心的内容，所以我说，这是一道还没找到答案的填空题。”
“那答案呢？”
“答案啊……在一家早就关门的公司里，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有人去找了？”
“是啊。”中年人抬眼望向墙上的液晶挂钟，像是在祈祷，“希望……还来得及吧。”
小余抿着嘴，虽然一脸茫然，但眼底的坚定，却丝毫没有减少。他相信，师傅不会骗他，这件事的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余，你再考虑考虑。现在走，还来得及。”中年人于心不忍地劝道。
“不考虑了，师傅。我能有今天，全是您给的。我很小就被人贩子拐走，从没见过家人，您是我唯一的家人。若不是您救了我，我恐怕早就被人打断手脚，扔在街头乞讨了。相比之下，这点风险，根本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也很好奇，您为什么要做这些，我想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中年人沉默良久，看着这个愿意为自己以身犯险的徒弟，眼里闪过一丝动容。自己所做的一切，又何尝不是怀揣着相同的情感呢？就连将他从人贩子手里解救出来，也是一种传承。
“好吧。”中年人仿佛释怀了，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台电脑，示意小余坐下，“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你自然会明白来龙去脉。”
坐下后，小余期待地看向中年人：“师傅，现在，可以给我说说了吗？”
中年人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落在某个遥远的记忆里。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他叫程树，或许，连他自己都忘了，他曾经救过一个濒临死亡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