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拾叁（一）
翌日，我起了个大早，按计划将甜甜送去父母家。
许是连日的疲惫攒到了尽头，昨夜我早早便睡了。朦胧间，似有手机铃声断断续续在我耳边回响，可身体沉重，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去接。直到清晨翻看手机，才发现那通未接来电，竟是来自那家“开怀心理诊所”。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想着或许能从那里找回些零碎记忆，我拨通了回电，可听筒里却只响起单调的忙音。看了眼时间，刚过八点，想来诊所尚未开门。
父母的老房子是原拆原建的公房，也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二老在此住了大半辈子，感情早已深埋心底，即便后来搬来和我们同住，也从未动过卖掉它的念头。因此，妻子走后，他们害怕触景伤情，终究还是搬回这里，守着旧时光。
我牵着甜甜的小手，一步步走上三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斑驳的痕迹里藏着岁月，唯有一户门上贴着大红福字，在灰暗的色调里，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热闹。
我抬手轻叩房门，打算只在门口说几句就走，免得被父母瞧出端倪，为我平添担忧。好在开门的不是母亲，否则我这点藏在眼底的小心思，怕是一眼就会被看穿。
眼前的父亲，头发早已花白，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六十五岁的年纪，看上去却显得更加苍老。他双眼浑浊无神，看见我的那一刻，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我本就无心寒暄，也轻轻点头回应，伸手将女儿搀到他身前。小家伙似乎不太适应这压抑的气氛，小身体下意识往我腿边缩了缩，细声细气地喊了句“爷爷”。可父亲却未应声，像是没听到似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头痛……怎么样了？”
“还好，一阵阵的，不碍事。”
“有空再去医院看看。你可以不听我们的，但无论如何，医生的话还是要听的。”
父亲素来沉默寡言，能说出这样一长串叮嘱，其中每个字，都是压在心底的关心。我点点头，本想问他自己头痛的缘由，可看着父亲苍老憔悴的模样，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变成了一句：“你们也多保重身体，别太操劳。”
转身走到楼梯口，那个刻在脑海里的日期忽然冒了出来。我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父亲：“爸，你知道十一月二十四日，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正要进屋的父亲皱起眉，看得出，他在认真思考。可片刻之后，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事，就随口问问。”我收起眼底的失望，转身走下楼梯。
回家的路上，那个日期仍在脑海中反复盘旋，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魔咒。我的工作固然注重进度，每个项目也都有诸多节点，可像这样如同紧箍咒一般的倒计时，我是不会给自己设置的。这个行业，延误早已是常态，设置倒计时，除了徒增焦虑，毫无用处。
至于生活，我更是厌恶被时间驱赶，忙完工作，我只想放空自己，慢悠悠地消磨时光，哪怕只是坐着发呆。正因如此，这个突兀的倒计时才显得格格不入，可也正是这份古怪，才愈发显得它不同寻常。
我隐约能感受到，那一天，一定是个至关重要的时刻。可如今身处迷雾中的我，又该何去何从？十四天，太短了，短到没有一丝浪费的余地，而我，却连前进的方向都摸不着。
我用力拍了拍额头，越是拼命回想，头痛便越是尖锐。不知失忆是否与头痛有关，也许，该听父亲的话，再去一趟医院。听他话里的意思，我分明去过医院，只是没有遵从医嘱罢了。
上午的阳光还算和煦，暖意仿佛能渗进心底，驱散周身的寒意。到家时刚好九点，我和保险员小吴约好，此时在家里碰面，商讨车祸的后续事宜。可十几分钟过去，该来的人没有出现，而我，只等到了对方的一通电话。
电话里，小吴用那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连连道歉，语气可怜兮兮。他说自己突发急病，连床也下不来，今日实在难以赴约。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尽管他的语气有些吞吞吐吐，我也并未放在心上。可就是这样一件小事，却在二十分钟后，悄然发酵，露出了诡异的苗头。
那时，我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咖啡，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小区主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与车辆。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曾经的自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起早贪黑，废寝忘食。虽然每天都在劝告自己，工作并非生活的全部，等忙完这阵子，就带女儿去游乐场，去公园，好好陪陪她。可讽刺的是，最后真正让我停下来的，却是妻子的死。
我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视线里忽然闯入一个形迹可疑的身影。那人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和口罩，将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可我还是从他的身形和步态里瞧出了端倪，毕竟，我们昨天才见过面，那份印象，尚未完全褪去。
那人，分明就是称病爽约的保险员小吴。
他不是病得无法下床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既然来了，又为何躲着不见我？要是平时，我或许不会太过在意，只当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现在，牵扯到徐庆的案子，以及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难免心生疑窦。
我的目光紧紧锁住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保险起见，我还是拿出手机，拨t通了小吴的电话。很快，心底的怀疑被坐实。当手机铃声响起的瞬间，那个身影果然也停下了脚步，只见他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随即警惕地东张西望，目光甚至不时向楼上扫来。
我立刻离开窗边，躲到窗帘后，与此同时，电话接通了。不知是不是心虚，小吴声音僵硬，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我随口编了个理由，谎称自己出门后，才想起忘记和他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一边说，还一边探头望向楼下。
听说我已出门，那人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听筒里的语气也顺畅了。他再次强调自己病得厉害，只能等康复后，再同我约定时间。期间，小吴还不忘装腔作势地咳嗽，那拙劣的演技，看得我哭笑不得。
挂断电话，我看着小吴走进对面那栋楼，眉头拧得更紧。让我起疑的，不是他去了那栋楼，而是他在对我撒谎后，去了那里。因为那栋楼五楼，正是徐庆的家。即使没有亲眼看见他走进去，我依然笃定，他去的就是那里。
又啜了一口咖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我开始揣测小吴撒谎的理由，一遍又一遍，却始终得不到合理的解释。不过，既然勾起了我的疑心，这件事便不能就此放下。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决定亲自去一趟徐庆家。于情于理，作为同事，作为这场意外的肇事者，我都该上门致歉；何况，我本来就要和他的家人商谈赔偿事宜，争取拿到对方的谅解书。
下楼后，我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份精致的水果礼盒，径直往徐庆家走去。十点的阳光温暖和煦，流云在蓝天里如丝般缓缓浮动，明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却因为昨天那场意外，衬得我心底的阴霾愈发浓重。小区里早已不复早高峰时的拥堵，彻底冷清下来。只有几位老人，或独自悠闲散步，或三五成群地聚在长椅上，晒着太阳，闲话家常。
一路走走停停，来到徐庆家门前，我却忽地迟疑起来，万一小吴不在这里，我此时登门，是否太过仓促？可想来想去，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以慰问、致歉为名，见机行事。就在我凝神静想之际，面前的房门忽然开了。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倒退一步，而同样措手不及的，还有推门出来的那个人，原本挂在他脸上的职业笑容僵在了。
对方板寸头，小眼睛，身上是廉价却刻意穿得笔挺的藏青色西装，手里捏着尚未戴上的黑色鸭舌帽和口罩。与我对视的那一刻，小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行掩饰过去：“程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你不是病得下不来床吗？怎么也在这里？”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小吴干咳两声，绿豆大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便为自己打起圆场：“唉，这就是命啊，老板下了死命令，再难受也得起来处理，我也是没办法。”
“既然如此，接下来能谈谈我的案子了？”
“不好意思，程先生，今天我还有个紧急客户要跑，实在抽不出空，要不我们改天再约？”
“是不是我的案子，出了什么问题？”
小吴推三阻四的样子，加深了我的怀疑。若非案子牵扯到与我有关的隐情，他又何必处心积虑地躲着我。
“问题？什么问题？就是正常的理赔流程，只是我今天实在太忙了。”
不用看他闪躲的眼神，我也知道，这话不尽不实。我不想再浪费口舌，干脆直接挡在楼梯口，摆出誓不罢休的样子。眼看避无可避，小吴这才长叹一声，环视四周后，把嘴凑了过来。
“程先生，这事我只跟你说，千万不能外传。”见我微微点头，他才继续：“我也是无意中听说，您这案子存在疑点，暂时走不了正常的理赔程序，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疑点？是车祸的疑点吗？可你昨天也去现场看了，那真的就是一场意外！”
“我也是听公司里的人随口一提，具体是什么疑点，我确实不知道。您就别为难我了。”
我并不相信他的话，至少对他不知情这点，我不信。正打算继续向他施压，小吴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呵斥，打乱了我的计划。
“你怎么还没走？我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清楚清楚，马上就走。”小吴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趁我分神的瞬间，像条泥鳅般滑走了。
大门口，站着一位身穿浅粉色毛衣的女人，样貌姣好，我之前在徐庆家见过几次，应该是他的妻子。听徐庆说，他们夫妻感情不和，经常吵架，她平常也很少在家。徐庆出事后，我们还是第一次碰面。
女人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才勉强认出我：“你来这里做什么？”语气冷得就像她看我的眼神。她的脸上没有半分丧夫的悲恸，对我这个“肇事者”，也没有仇人见面时的愤怒，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我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斟酌着开口，“徐太太，关于你丈夫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再多的道歉，也换不回他的命，但我……”
可话没说完，就被女人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了，“如果你是来道歉的，大可不必，有事，法庭上说。”
见她转身就要关门，我快步上前，伸手按住门板：“徐太太，你别误会，徐庆是我朋友，发生这种意外，我真的很痛心。我不是来推卸责任的，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朋友？弥补？”女人嗤笑一声，“别装了，你们的关系我还不清楚吗？谁都可能成为朋友，唯独你俩不行。你私下跑来找我，是不是也和那家不要脸的保险公司一样，想找借口赖掉徐庆的赔偿款？”
原来，小吴来这里，只是为了赔偿款的事。这么说来，他刚才跟我说的，或许并非谎言。案子真的有疑点，所以保险公司才拒绝理赔，他躲着我，也许只是怕我追问。
见我沉默不语，女人以为我心虚，顿时火冒三丈：“你们给我等着，我会去法院告你们，一分钱也别想赖掉！”
“不，你误会了。”我连忙解释，语气坚定，“徐庆的赔偿，我绝不会赖，赔偿金额，我们可以商量，我保证，一定会让你满意。”
听我信誓旦旦地保证，女人脸色稍缓。她歪着头，上下打量我，似乎在分辨此话的真假，又似乎在揣测我的目的。
“徐太太，刚才那个保险员，还跟你说了什么？不瞒你说，他负责的理赔事宜，与我也息息相关，我想知道，案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或许是相信我不会赖账，又或是不想再被我纠缠，徐庆妻子思忖片刻，终于松口，道出了小吴的来意：“他来这里就是通知我，徐庆的死，保险公司拒绝赔偿。”
“为什么？”
“他说，徐庆的死存在疑点，可能不是意外，不在他们的理赔范围之内。”
“可昨天的事，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当时……”我还想解释，想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给她听，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为了赖掉这笔钱，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徐庆妻子的脸上除了稍有倦容外，没任何表情，“我知道你来的目的，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只要拿到徐庆应得的赔偿，谅解书我可以签。人都死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眼看机不可失，我立刻趁热打铁：“那我们现在就谈赔偿事宜，可以吗？我一定尽力满足你的要求。”
女人抬手看了眼腕表：“我下午约了人，没时间，晚饭后你再过来吧。”
“好。”
我急忙应下，稍稍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徐庆妻子看我的眼神依旧怪异，像是不信我会如此爽快。我想了想，准备为此做出一番承诺，让她放心，她却神秘兮兮地抛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不打算拿回那张照片吗？那可是证据啊。”
若非四下无人，我差点就要以为，这话不是对我说的。照片？我在残缺的记忆里翻找，又拼命回想，却找不到任何与“照片”有关的碎片。
“什么照片？我为什么要拿回照片？”
女人也被我问得一怔，低声嘟囔：“没道理啊，你应该见过才对？”
“你到底在说什么？证据……又是什么？”
“算了，真麻烦，反正已经有人出钱了。”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随后朝我叹了口气：“你们夫妻啊……都是我家的灾星。”
听她突兀地提起妻子，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和我妻子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你不会还被蒙在鼓里吧？难怪不知道照片的事。”
“她有什么事瞒着我吗？请你说清楚。”
“她做的那些丑事，还是你自己回去问她吧。”
“问她？”我的语调因愤t怒微微发颤，“我问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死了。”
话刚出口，头痛又毫无征兆地席卷全身，扭曲了我的五官。那些破碎的记忆又在脑海中疯狂闪现——楼顶的风、妻子的笑容、徐庆倒地的模样、倒计时的数字……
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