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叁（二）
工作室里闷得令人心头发慌，我抬手推开窗，迎面扑来清凉的风，裹挟着邻家饭菜的香气。楼下小区里，遛弯的老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话家常，脸上都挂着闲适的笑意。我静静地望着他们，心底却生不出半点愉悦。
江海看到的倒计时日期，也是十一月二十四日。
母亲也说过，我每年都会为结婚纪念日设置闹钟，生怕错过。因此，江海在我公司电脑上看到同款倒计时，也就不足为奇。毕竟那时我尚被蒙在鼓里，并未发现妻子出轨。不过，真正让我在意的，是眼前的倒计时，为何偏偏也定格在十一月二十四日？排除“结婚纪念日”的可能，莫非真的只是巧合？
“程树，你怎么了？”江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事，屋里太闷，过来透口气。”
“我知道，这一年你经历了很多，可现在不是泄气的时候。”
我轻轻点头。刚才有一瞬间，我的确为一个忽然冒起的荒诞念头而气馁。倘若这个漫长的倒计时，真的只是我每年例行标记的结婚纪念日，那我这些天执着追寻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滑稽可笑。
我深吸一口凉风，合上窗，默默坐回江海身旁。只要还活着，人就得被命运推着往前走。好在，曾经并肩共事的战友，又一次共同携手。
核心难题被攻克，接下来，便如同江海所说，只需按部就班即可。但真正上手我才发觉，事情远没口头说得那般轻松。所谓的“按部就班”，处处都是细碎烦琐的工作量。只是，江海敲击键盘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些代码、这套程序，本就出自他手。
我正暗自诧异，熟悉的头痛却毫无预兆地再次袭来，来势汹汹。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光影流转，我又坠入幻境当中。
甜甜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眉眼弯弯，声音软糯地喊着爸爸。她伸手拉住我的手，小小的掌心攥得极紧，生怕我转身跑掉。她牵着我，一步步走向远处一道瘦长的人影。
明明近在咫尺，我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耳边响起甜甜雀跃又欢喜的童声：“妈妈，妈妈，我把爸爸带来啦，我们可以一起去游乐场玩啦。”
……
我猛地惊醒，骤然回神。
眼前是满脸慌乱的江海，他从未见过我发病，此时显得手足无措。
见我苏醒，江海松了口气，担忧地问：“你怎么样？刚才突然一头歪下去，可把我吓坏了。”
我从抽屉里摸出止痛片，就着桌上微凉的咖啡仰头吞下，虚弱地摆了摆手：“我没事……能醒过来就好。不然……”
我撑着桌沿勉强坐直，调匀紊乱的呼吸，拍了拍他的肩膀强作镇定：“不然，我的遗愿，恐怕就要全都托付给你了。”
“别乱说。”江海轻声劝慰，“你就是太累了，快去躺着歇一会儿吧，你现在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连轴熬夜。”
我抬手擦去额角密布的冷汗，缓缓摇头：“只剩三天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撑到最后。”
江海看着我微微颤抖的双手，语气恳切：“你现在这种状态，留下来也只会事倍功半，万一精神恍惚出了差错，还要返工，更耽误时间。不如去躺一会儿，缓过劲再来。”
他说得没错。这一刻，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英雄迟暮的苍凉与无力。我默默起身，朝着卧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轻声道：“那辛苦你先忙着。”
窗外，小区里闲聊的老人都回去吃饭了，方才热闹的街巷，彻底冷清下来。我无意间望向窗沿，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鸟窝，一只尚未睁眼的雏鸟静静地蜷在窝里，四下却不见大鸟踪影，想来是出去觅食了。
我的目光扫过楼下，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子格外眼熟，正回想着在哪见过，楼下的门铃便响了起来t，一声接着一声，执拗地不愿停歇。
如今我已是心力交瘁，根本不想接待任何外人。母亲有家门钥匙，不必按铃，父亲从来不会一个人过来，因此，来的必定是外人。我本打算就此沉默，可门铃声却像是知道家里有人似的，经久不息地响着，担心吵到楼上赶工的江海，我只好无奈地放弃休息，下楼开门。
门口站着黎勇和纪严。
看清两人的瞬间，我立刻想起楼下那辆眼熟的车，前两天从医院回看守所时，我坐的正是这辆。
“真是阴魂不散。你们不用这么盯着我，我跑不了，也没想过要跑。”
历经连日折腾，我对他们早已没了火气，心底只剩无尽疲惫。可黎勇接下来的问话，却让我心头一紧，却又感觉莫名其妙。
“你母亲在哪里？”
“你们找她做什么？”
“有些事要向她核实，我们去她老房子找过了，但找不到人，电话也关机，所以只能过来找你。”
“我也爱莫能助。”我摊了摊手，语气平淡，“我也联系不上她，你们应该清楚，否则前几天也不会报失踪了。”
黎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朝我身后瞥了一眼：“方便进去说两句话吗？”
“不方便。”我直接回绝。
黎勇耸耸肩，对我的不配合似乎早有准备，也不勉强，和身旁的纪严对视一眼，开门见山地说：“昨晚，你和你母亲去那栋烂尾楼见的人，是谁？”
“昨晚……”
他说的是那个穿棕色风衣的神秘人。其实，我也和他一样，很想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想弄清母亲为何深夜偷偷去见他。可想起昨晚母亲守口如瓶的样子，也只能把满腹狐疑埋进肚里去。
“我妈已经回答过你了，那里没有别人。”
“难不成你们深夜跑去烂尾楼，是为了吹夜风散心？”黎勇语带嘲讽。
“这与你无关，有问题你们可以去找我的律师，我没什么可多说的。”
“可如果你们昨晚见的人，是杀死周敏的凶手，那就另当别论了。”
终于，我忍无可忍地板起脸，语气冷硬地警告：“就算你们是执法人员，也不能随意污蔑别人，否则，我会去告你们的。”
黎勇定定地看着我，片刻后反倒笑了：“我不是凭空猜测，我们有证据。昨晚你母亲嘴上否认，可反常的神情已经出卖了她。我连夜去交警队，调看了那片烂尾楼周边的道路监控，费了不少功夫，总算找到了线索。”
他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这个风衣人你应该不陌生吧，就是杀害张敏的嫌疑人。虽然我昨晚没有亲眼看见他，但通过周边的监控影像，他进出那栋烂尾楼的时间，恰好与你们吻合。你不会告诉我，这也只是巧合吧？”
照片画质有些模糊，可那件棕色风衣，我一眼就能认出，正是昨夜隐匿在黑暗里的那个人。我哑口无言，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我不敢相信，一向温和本分的母亲，私下里竟然会和杀人凶手有牵扯。
“程树，我们之前就提醒过你。”纪严适时开口，语气语重心长，“凶手作案手段非常残忍，极度危险。不管你们因为什么缘由私下接触，都无异于置身险境。我们只是希望你能说实话，配合调查。”
见我依旧沉默不语，他话锋陡然一转：“除非……你们彼此认识，笃定对方不会伤害你们母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心虚地抬高音量，“你们怀疑我们母子，是那人的同伙？”
纪严没有理会我的质问，镇定自若地问：“我记得你说过，你父亲是十一月十五号失踪的，是吗？”
我在心里默算日期，缓缓点头，却猜不透对方意图：“我爸失踪，跟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
“因为，张敏遇害的日子，就是十一月十五日。”
我瞳孔骤然一缩，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质问道：“你们不能把两件巧合的事硬凑在一起，就说我爸杀人！我爸老实本分一辈子，连徐庆都不认识，更别说他的老婆张敏！”
纪严和黎勇再次交换了眼神，神情微妙。不等我再开口，纪严忽然报出一串数字：“这是不是你父亲的电话号码？”
我震惊地连连眨眼，这正是父母的手机号。难道是警察去老房子时，从邻居张大妈那里问来的？
纪严显然从我的神情，得到了他要的答案，继续道：“我们查看了张敏的手机通话记录。她遇害当天，同这个号码有过通话和短信往来。他们并非像你说的那样，素不相识。从短信内容看，双方似乎正在进行一场秘密交易。这件事，你知情吗？”
交易？
我刚想断然否定如此荒诞的事，旋即想到徐庆妻子也曾想卖我照片，只是被我拒绝了。我记得，当时她说已经找好了买家，若是妻子相关的东西，和父母交易，似乎也不是全无可能。不过，我没有立刻说出此事，打算静观其变。
“我不知道，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但短信指向很明确，张敏是卖方，而你父母应该就是买方。当然，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这也只是疑点。”
“可在你们心里，早就把他当成嫌疑人了，不是吗？”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依然心绪难平，“我爸一辈子安分守己，绝不可能杀人，你们究竟有没有深入调查过？”
“你别激动。我们就是为了查清真相，才来找你。告诉我们你父母的下落，还有昨晚你们到底去见了谁。”
“我真的不知道。”
当纪严把父亲扯进命案里，我承认自己乱了方寸。先前在警车上一闪而过的荒诞念头，此刻快要冲破心底的禁锢，跳到我面前来。除了父亲，我想不到母亲会在深夜独自去见谁。
可如果那人真是父亲，那母亲说他在老家散心，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话。只不过，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平日里对老婆唯唯诺诺的男人会杀人，手段还如此残忍。
许是看出我有所动摇，纪严见缝插针，耐心地解释道：“这个案子和你的完全不同，我们仍在调查之中，如果你父亲真的不是凶手，就更应该大方现身，否则，他的嫌疑只会越来越大。”
现在，我对纪严的信任已远超黎勇，琢磨着他的话，我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昨晚，我觉得我妈有事瞒着我，不放心，才偷偷一路尾随跟过去的。怕被发现，我一直远远地躲在暗处，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样貌，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黎警官走后，我也追问过我妈，可她死活不肯透露半个字。”
“要是问心无愧，有什么不能说的？”黎勇明显不信，语气里满是对我的质疑，“何况，你是她儿子，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会刻意瞒着你？”
“我没有撒谎，信不信随你们。”我感觉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不满地说：“还有，我爸没有失踪，我妈告诉我，他一直都在老家待着。”
“一直？包括张敏遇害那晚？”
母亲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我点头默认。
“麻烦告诉我们你父亲老家的详细地址。”纪严拿出记事本，准备记录。
父亲的老家不在城里，我能记住的也只有路名，具体门牌号则无半点印象。或许是看出我没有刻意隐瞒，警察没再施压盘问，又记录了父亲的基本信息后，便告辞离开了。
我返回卧室，自窗边朝下望去，那辆车依旧静静地停在楼下，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我拿出手机，试着拨打母亲的号码，听筒里却依旧提示，对方已关机。
我无力地叹了口气，把对父母的担忧，暂时压进心底角落封存，并在心底祈祷他们平安。倒计时的终点即将来临，而我，也唯有孤注一掷。想必，父母也会支持我的吧。
只是，和警察一番对峙盘问，几乎耗尽了本就不多的体力，疲惫至极。这是身体对我的警告，必须休息一下了。我和衣躺在床上，本想着小憩片刻，谁知再次睁眼时，窗外已是夜色浓稠。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十点。我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再次陷入昏迷，也许两者都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好歹还活着，还有希望走到终点。
翻身下床，我穿过卧室，进入工作室。
江海依旧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这让我颇为感动，庆幸自己找对了人。可等我慢慢走近后，才发现江海面前的屏幕上，竟然不是“语音聊天”。
我默默地看着，瞳孔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