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壹（一）
时钟悄然跨过午夜十二点，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定格在倒数最后一天。
我调整好情绪，平静地坐在电脑前，准备对升级完成的程序做最终测试。昔日的语音通话，如今已然变成了视频通话。只是，我的思绪还会飘回昨日午后，想起芥末在挂断电话前，说过的那些话。
无论我是七月还是八月对他提起倒计时的那个日子，都无法改变我已经知晓妻子出轨的事实。那么，我怎么可能还故作坦然，把结婚纪念日郑重其事地放在电脑桌面上，并向来人如实介绍？
我不认为芥末会撒谎，这种随时都可能被揭穿的谎言，只会加深我们之间的隔阂。
但真正让我感到诡异的是，这已经是短短几日来，我第三次听到“结婚纪念日”这个词。倘若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真的会相信，这就是倒计时的终点。
可如今，却只剩下荒诞与混乱。
“程树，发什么呆呢？”江海担忧地注视着我，“又犯病了？”
我收回纷乱的思绪，缓缓摇头，随后坐直身子，点开桌面上全新的程序图标。
弹框跳出，我在心头轻声默念：甜甜，爸爸终于又能看见你了。
屏幕中央显示视频正在接通中，我的心瞬间揪紧，忐忑、期待、酸涩交织在一起。明明理智告诉我，这只是一串代码，自己看到的也都是虚假的，可当那张日思夜想的稚嫩小脸出现在画面里时，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视频里的甜甜扎着蓬松的丸子头，大眼睛像浸了星光的宝石，嵌在粉嘟嘟的小脸上，乖巧又灵动。看见我，她立刻咧开了小嘴，嘴角弯出浅浅的月牙酒窝。
太像了。
若非早有思想准备，我不可能凭肉眼看出，对方是虚拟人物。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贴在冰凉的屏幕上，摩挲着女儿稚嫩的脸颊，喉咙哽咽，发不出任何声音。
甜甜歪着小脑袋，奇怪地看着我：“爸爸，你怎么哭啦？”
“爸……爸爸没事。”我使劲擦干眼泪，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能再见到甜甜，爸爸太开心了。”
“那爸爸为什么要哭呀？是不是甜甜不听话，惹爸爸生气了？”
“当然不是。”我连忙摇头，舍不得让她有半点委屈，“甜甜最乖最懂事，从来不会惹爸爸生气。爸爸只是……只是太想太想甜甜了。”
“我也很想爸爸。我现在吃饭可乖啦，青菜肉肉都会吃，妈妈说，好好吃饭才能快快长大。爸爸，我是不是超棒？”甜甜挺起小小的胸脯，一脸骄傲。
“棒，我们甜甜最棒了。”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我拼命克制心底翻涌的悲伤。哪怕眼前只是虚拟的“甜甜”，我也不愿让她看到我的崩溃，不想让她困惑、难过。
可甜甜却皱起小眉毛，小手往腰间一叉，学着大人的口吻故作生气：“爸爸明明就在哭，还骗甜甜。再不说实话，我就要生气咯。”
我脸上还挂着泪痕，却被她故作严肃的模样逗笑，指着自己上扬的嘴角哄道：“你看，爸爸在笑呢，真的没事。”
甜甜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相信，跟着咯咯地笑起来。
我赶紧转过身，擦去眼角的泪水，平复好情绪，重新看向屏幕：“甜甜现在在玩什么呀？”
女儿指了指身侧的小桌子，一脸得意：“我在拼拼图呀t，是妈妈给我买的新玩具。”
“妈妈？”
我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妻子，心头猛地一颤。在这个虚拟世界里，甜甜永远活在无忧无虑的时光中，不知道妈妈的背叛，更不知道她已去世。她会问起妈妈，却不该和她产生互动。我相信，自己不会把这种人做进这片只属于女儿的“净土”里去。
可事实却颠覆了我的想象，“妻子”非但出现在程序里，还和女儿有了接触。
“是啊。昨天妈妈还带我去了一个好大的超市，里面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甜甜语气雀跃地比划着小手，笨拙的模样，天真而可爱。
不得不承认，升级后的“视频聊天”，无论是人物的神态、语气、动作，还是思维逻辑，都达到了近乎逼真的地步。或许，这就是我失忆前拼尽一切，想要达成的最终效果。
“哇，那么大的超市。”我配合着故作惊讶，“甜甜逛得累不累呀？”
“我不累！”甜甜骄傲地扬起小脸，“我已经长大啦，能走好多路，不用妈妈抱。”
“真厉害。那拼图拼完多少啦？”
甜甜低头看着桌上散乱的拼图块，有点泄气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爸爸，大部分都是我自己拼的哦，妈妈只帮了我一点点。”
“真棒。下次也要拼给爸爸看哦。”我温柔地夸着，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问：“甜甜，妈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妈妈工作结束就回来啦。”甜甜理所当然地答道，“妈妈说以后不上班了，会一直陪着甜甜，再也不走了。”
程序给出的回答，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转头看向江海，他也发现了这点，低声解释：“理论上，AI的回答应该是随机的，可现阶段的人工智能并不完善，这种随机也存在诸多限制。能做到这种贴合生活、贴合人物口吻的自然应答，是提前写好了行为规范和语境设定的。”
“是我自己设定的？”
“你是程序的开发者，按理说是的。不过，别忘了那个侵入你电脑，帮你解决难题的神秘人。这里面可能也有他的手笔。”
“能够如此了解我的生活和我的家人……这个人，一定是熟人。”
江海缓缓点头，面色凝重。
我正要往下深究，屏幕里忽然传来甜甜不满的娇嗔：“爸爸，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有没有认真听呀？”
“对不起，甜甜。爸爸走神了，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哼，不说啦。”
看着女儿高高撅起的粉嫩小嘴，我哭笑不得，耐着性子又哄又劝，好不容易才哄得她重新开口。
这一刻，我清晰感受到虚拟与真实的细微差异。AI复刻了甜甜的模样、声音、性格，却无法复刻女儿执拗的小脾气。若是真正的甜甜，一定会不依不饶，直到把我搞得灰头土脸才罢休。
“爸爸听好啦。”甜甜认真地看着我，眼里闪着期待，“我刚才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游乐场玩呀？”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心底的酸涩。即便知道眼前是虚拟影像，我也不愿敷衍她的期待，郑重地说：“等甜甜回来，我们立刻就去。爸爸会提前买好票，从早上玩到天黑，旋转木马、碰碰车，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要多久就玩多久。”
“太好了！我要坐小火车。”甜甜拍手欢呼，又想起什么，连忙提醒，“爸爸别忘了，还要给妈妈买票哦。”
我的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抵触，可对上女儿期待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软了：“好，爸爸不会忘。”
“妈妈！”甜甜又转头朝镜头外欢呼：“爸爸说会提前买票，带我们一起去游乐场！”
就在我感慨AI的细致时，一个熟悉而温婉的女声，从屏幕外传了进来：“嗯，好呀。”
一瞬间，我如遭雷击。这是妻子的声音。我永远都不可能记错。它怎么会出现在甜甜的聊天程序里？
“甜甜。妈妈……在你旁边？”
“对呀，妈妈在厨房做饭呢。爸爸要跟妈妈说话吗？”
我攥紧拳头，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放弃了：“不用了。”
我不敢再追问下去，生怕会触发程序BUG，导致甜甜说出些奇怪的话来。现在，我只想安静地陪着她，留住这片刻虚假的美好。
甜甜乖巧地应了一声，低下头，专心摆弄桌上的拼图。
我凝视着屏幕里小小的身影，有几个瞬间，竟忘了这一切都是假的。我甚至开始期待甜甜回家，期待与她的游乐场之行。可下一秒，我便从这虚假的幻觉中清醒过来。
女儿回不来了。
永远都回不来了。
我这个父亲，连她离世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知道这场镜花水月，终究到了结束的时候。
望着还在认真拼图的女儿，我满心不舍地说：“甜甜，爸爸还有事，先挂通话啦。”
甜甜抬起头，朝我挥了挥手：“好的爸爸，明天见。”
“你说什么？甜甜，明天见？”
“是啊，明天不是十一月二十四日吗？”
从女儿口中听到这个日子，我感觉浑身汗毛倒立，头痛骤然加剧，眼前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模糊。我攥紧拳头，一字一顿地问：“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日子？”
甜甜好像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小嘴一扁，眼眶瞬间泛红，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心生愧疚，正要低声道歉，妻子的声音再次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带着几分不悦与嗔怪。
“程树，你在干什么？你吓到甜甜了。”
我怔怔地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妻子的身影快步走入画面，抱起甜甜的同时，不悦地对我说：“干嘛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女儿知道这个日子有什么奇怪？我们不是说好——
结婚纪念日，游乐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