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幕间（二）
天际边，血红的残阳缓缓落下。成群的归鸟掠过落日霞光，像一粒粒墨点嵌在赤红的圆盘之上。连绵起伏的山脊拉出蜿蜒的红色轮廓，勾勒出群山沉静的巍峨。
小伙子站在窗边，望着落日余晖，喃喃道：“师傅，一天又要过去了。”
“是啊。”电脑前的中年人摘下眼镜，疲惫地捏着鼻根，“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想我年轻那会儿，通宵熬夜都是家常便饭，赶个进度，几天几夜不合眼，也照样精神抖擞。”
“哼，姓江的，我说了，你这就是自讨苦吃。”被扔在角落的人影缓缓转醒，闻言，嗓音沙哑地出声嘲讽。
“小余，去把那个老东西的臭嘴堵上。”姓江的中年人吩咐道。
“好嘞师傅。”
小余四下扫了一圈，拿起桌上一块抹布，胡乱团成一团，骂骂咧咧地t走到那人跟前，不由分说地塞进对方嘴里。
回到中年人身边，小余看着电脑显示器，好奇地问：“师傅，你说他撞死徐庆，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臭小子，什么他不他的，一点礼貌都没有，叫程叔。”
见小余缩了缩脖子，中年人才转回正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和你一样，在是与不是之间摇摆不定。不过，有几点可以确定，五月是你程叔复仇念头最强烈的时期，等到六月确诊脑瘤之后，他的确选择了放弃复仇。”
“不对，如果程叔真的放弃了复仇，就不会把他的心理诊断报告特地交给自己的母亲，并嘱咐她有朝一日去警局捞人，这一切无论怎么看都是有预谋的。”小余提出了质疑。
“那是七月初发生的事。”中年人提醒道，“我想，在是否真要放弃复仇这个问题上，你程叔没有我们想象得那样坚定，出事的毕竟是他的孩子，也许，他始终都处于矛盾和纠结之中。”
“我觉得，程叔最后还是选择了报仇，然后再利用司法鉴定和自己的绝症，把时间拖到十一月二十四日。”小余说出了他的结论。
不知从哪句话开始，中年人把视线移向角落里的那个人，淡淡地说：“别急着下结论，有人可能正在心里笑话咱们呢。其实，现在执着这起车祸毫无意义，只要徐庆是死在你程叔手里，他就罪责难逃，除非，他是受人操控。”
“难道……”小余也将目光投向角落之人。
“小余，别急，这件事会有答案的。咱们还是继续做自己的事吧。”
“还要继续？”
“当然。还有一天时间，我不想浪费。”
“可真相到底是什么啊？”
“不好说啊，这世间很多事，也许根本没有答案，也许，你看到的都是答案。”中年人望向窗外，若有所思，“只是有件事，我当初特意提醒过他，可那时他一口咬定妻子出轨，根本听不进去，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就是您说的那道填空题？”
“是啊。”中年人轻叹，“如果真是那个，除非那人可以找到横线上的答案，否则，我们可能永远也看不到真相了。”
“师傅，您越说我越糊涂了，‘那个’是什么？‘那人’又是谁？既然你们都有目标了，直接告诉程叔不就行了？省得他兜兜转转，我们也跟着费心。”
“哪有这么简单。”中年人连连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想，没有证据。而且，就算我说出来，他也记不住。这条路，只能靠你程树自己，而这也是他当初的本意。”
突然被这师徒二人当面讨论，我有些无奈，但中年人说得没错，这事只能靠我自己。不过，我也和小余一样，对‘那个人’的身份充满好奇。可中年人只是缄默，并没有解答的意思。
沉默片刻，我还是忍不住问：“真的只剩最后一天了吗？”
“如果不眠不休，满打满算，应该还有一天半。”中年人如实回答。
“等后天一早有人过来，我们就要彻底告别了。”我平静地说。
中年人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感伤地问：“你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我缓缓颔首，“无论最后能不能找到完整的真相，我都该离开了。这段日子，多谢你了。”
闻言，中年人看着桌面，沉默地点点头。
许是感觉气氛压抑，小余连忙转换了话题：“师傅，您昨天答应给我讲您和程叔的往事，不如就现在吧？”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我附和道，“你这样不顾一切帮我，究竟是为什么？”
中年人看了眼小余，又转头望向我，缓缓开口，说起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很久以前，在一个偏远山村里，住着一个小男孩。他有个幸福的家，不算富裕，但父母和睦，衣食不愁。可男孩三岁那年，父亲却意外离世，一夜之间，家里的天塌了一半。”
“母亲不忍孩子孤苦无依，为了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便带着他改嫁了。好在继父心地善良，待母亲很好，对男孩更是视如己出。本以为这个新家也能延续曾经的幸福，不料，男孩六岁那年，厄运再度降临。他的母亲得了重病，不出一年，也撒手人寰了。”
说到这里，中年人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们体会过绝望吗？哪怕还有继父在身边，这个孩子已然成了孤儿，前路茫茫，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万幸，继父没有抛弃他，反而成了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父母走后，继父对他愈发疼惜，男孩打心底里，把他当成了亲生父亲。可是……”
他移目窗外，夕阳已经落山，余晖渐渐敛去：“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男孩十岁那年，继父被查出了绝症。那时家里很穷，继父为了照顾年幼的他，没有外出打工，根本无力承担天价医疗费。”
“男孩心里清楚，若是继父也走了，他就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儿。村里人自发凑了些钱，可杯水车薪，就在男孩即将彻底绝望时，一笔远方的匿名捐款，拯救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就是这笔钱，救下了继父的命，也将男孩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这笔捐款，成了他人生里的第二道光。”
“所以……”小余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师傅，您就是那个男孩的继父，对不对？”
中年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不理自己的傻徒弟，自顾自往下讲：“十二岁那年，男孩离开了生他养他的村子。那一刻，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穷尽一生，也要找到那位匿名捐款的恩人，倾尽所有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可是，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好，一无所有的男孩过得很辛苦，但他始终坚信，只要熬过寒来暑往，终有一束光会照到自己，一如他的继父和那位恩人。男孩先用一年时间让自己活下来，然后一边打工谋生，一边辗转各地，苦苦寻觅恩人的踪迹。”
“所幸苍天不负有心人，多年奔波后，他终于找到了照亮他人生的第二道光。尽管恩人不认识他，甚至早忘了当年捐款的小事，可男孩终于可以兑现离村时的誓言了。”
说到这，中年人收回目光看向我，我这才意识到，故事结束了。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得出神，就连墙角那个不安分的家伙，也不再挣扎哼哼，安安静静地愣在原地。
“想不到我们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我感慨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记得这些。所以说，世间的缘分，冥冥中自有天意。”
小余回过神，目光在窗外与电脑间来回游走，忍不住问：“师傅，我们还有几次机会？”
“一次。”中年人想了想，又摇头修正，“不，不到一次了。”
“为什么啊？明明还有一天时间。”小余满脸不解。
“还不是那家伙干的好事，尽学些旁门左道的功夫。”中年人点了点被捆住的身影，喟叹道，“如今能不能破开谜团，只能看你程叔自己的造化了。还有……那个人，希望他已经找到那样东西了。”
夕阳彻底隐没在山脊之后，浓稠的黑夜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一丝月色都没有。
无月的长夜悄然降临，最后一天，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