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拾贰（三）
电话是名叫张彬的房产中介打来的，目的自然是邀我看房。他的热情就像夏天正午的阳光，仿佛要从话筒里溢出来。显然，他对我这个“潜在买家”充满了期望。
在这个房价惊人的年代，上至叱咤风云的地产大亨，下至奔波劳碌的房产中介，投身其中的人多如牛毛，每个人都卯着劲，以自己的方式，从这块巨大的蛋糕里分一杯羹。
房产中介本是桩苦差，贪早摸黑地奔波，想要做出业绩更是难上加难。不过，像徐庆这套复式楼层，如果成交，价格颇高，中介的提成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如此一来，张彬态度积极，也就情有可原了。而我，也能借此机会，再次进入徐庆家寻找线索，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值得一试。
午后，阴沉许久的天空，终于多云转晴，温暖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身上，竟莫名多了一丝希望的味道。和张彬约好一小时后在徐庆家碰头，我便从医院步行回家。走了约莫二十分钟，那座气派考究的小区大门已遥遥在望。
我猜，前天的事故应该已经在小区里传开了。以至于门口的保安向我打招呼时，眼神也变得不太自然，似乎在疑惑：为何我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自由自在地走在大街上？而有这种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一个。一路上，偶尔擦肩而过的居民，都会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低着头，不去理会那些目光，心里只有倒计时的日期，和那件未竟的要事。
头痛虽然暂时熬了过去，但发作的频率却越来越高，痛感也越发强烈。我明白，自己已经强弩之末。既然医治无望，再不能弄清倒计时的真相，不能完成那件比命更重要的事，只怕我会死不瞑目。
还有十二天。倒计时的数字像一道烙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放手一搏吧，无论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低着头赶回家，我从药箱里取出一片止痛片，就着温水服下，又用小小的药盒装了七八片随身携带，这才重新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摸出手机，我又给父母拨去电话。现在，除了神秘的倒计时，只有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女儿让我牵肠挂肚。如果自己真的死了，甜甜该怎么办？那个小小的身影，将如何面对这世间的风雨？想到这，我的心抽痛起来，泪水又不自觉地流出来。印象里，自己不该如此脆弱，至少不会这般频繁落泪。难道，这就是人之将死的前兆吗？
父母的电话，依旧处于关机状态。虽然从张大妈口中知晓了他们的行踪，但这种不告而别的做法，还是让我心中难安。若非碰巧遇到张大妈，我应该会选择报警，到时一场乌龙，难免尴尬收场。这让我对父母的埋怨又多了几分，他们为什么要带着甜甜不辞而别？
尚未到约定时间，张彬便迫不及待地来电，说他已经在徐庆家门口恭候了。这让我也不得不提前动身，收起对父母和女儿的担忧，边走边在心里盘算，待会该如何避开张彬，独自在屋里寻找线索。
思忖间，一股莫名的不安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似乎有双眼睛，正在暗中窥视着我。
我戛然止步，猛地抬头环视四周，空荡荡的小区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见半个人影，连远处的保安室里，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可那种被窥视的不安，却依然笼罩着我。直到那个穿着西装、热情招手的身影进入我的视野，那种诡异的感觉，才倏然消失。
没想到张彬会亲自下来接我，看来他对这单买卖势在必得。如此一来，我也没了继续盘算的时间，只能见机行事。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碰到一起，自然少了许多废话。张彬急于推销房子，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始终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领路的步子迈得很快；而我，也就顺水推舟，装出对房子感兴趣的模样，紧随其后。
这次带看，张彬显然下过一番功夫。从我们进门的那刻起，他就双手交握，微微躬身，天花乱坠地讲述着房子的种种好处，却绝口不提刚刚过世的男主人，仿佛徐庆从未在这里生活过。
我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频频点头，目光却在屋里四处打转，然后放慢t脚步，故作惊讶地问：“这些留在屋里的东西，房东都不要了吗？”
“是啊，都是相当不错的东西。”张彬连忙接话，语气充满诱惑，“这房子重新装修没多久，很多家具也都是新的，现在全都打包出售，性价比极高，错过可就没机会了。”
“可我看这里，好像只有徐庆的东西？”
“没错，这家男女主人的关系不太好，所以男人一死……咳……咳咳……”
张彬自觉说漏了嘴，赶忙用咳嗽掩饰尴尬，还用眼角偷偷瞄我，生怕我会介意。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件事好像都传开了，我也听说了，没关系，我不介意。”
张彬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看样子，他还不知道是我开车撞死了徐庆。
“其实这种房子才最划算，您想啊，人不是死在家里的，房东又急于出手，价钱很好谈。昨天那两口子，实在是太没头脑了……”
他唾沫横飞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惋惜，我配合地频频点头，其实根本没听进几句，双眼依旧在屋里四处搜寻着。
“就说那个书房……”张彬似乎找到了宣传的重点，更卖力地介绍起来，“那可是男主人生前花重金设计装修的，气派得很。您是他的朋友，应该知道吧？”
说到这个书房，我的印象其实很模糊，只记得曾经来过这里，至于书房里到底有没有考究的装修，却一概不知。不过，当着张彬的面，我还是故作了然地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嗯，记得，确实很精致。”
“对吧！”张彬眼睛一亮，更为兴奋，“现在这些家具、书籍也都是附赠的，不加一分钱，您说是不是物超所值？”
“如果是真的，确实很有吸引力。可是……”我故意露出思索的表情，别有用心地问，“这些东西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的意思是，如果它们真的这么值钱，房东为什么要拿来当赠品？没人会和钱过不去，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这个……”张彬瞬间语塞，眼神闪烁，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佯装不悦地皱起眉：“你不会是在骗我吧？要是这样，那这房子我可就不看了。”
“当然不是！”张彬连忙摆手，语气急切。他犹豫地看了看左右，像是担心隔墙有耳似的，凑了过来，“实不相瞒，我问过这家的女主人，为什么丈夫刚过世，就把他的东西全扔掉，难道就没些值得留念的？您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我配合地追问，心脏也加快了跳动，隐约觉得，这里面或许藏着什么重要讯息。
“她说她丈夫的东西脏，还说家里常有野女人进来，尤其是书房，嘿，您懂的。”张彬挑了挑眉，一脸暧昧的坏笑，见我沉默不语，赶忙收敛笑容，忐忑地问：“您……不会介意的吧？”
我抬起手掌，装出思索的样子，片刻后才问：“我想去书房看看，既然是重金装修的，想好好瞧瞧，可以吗？”
“当然可以。”张彬爽快地回答。
徐庆的书房，和我的工作室一样，都设在二楼卧室隔壁，也有一扇连通两个房间的门，平日里应该不会上锁。如果他真把别的女人带到书房来，那他妻子的怒火和极端的举动，也就情有可原了。
不过，无论她多恨徐庆，也不该迁怒于我们夫妻，尤其是我的妻子，她什么都没做，却要遭遇无妄之灾……
忽然，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脑海，像从潘多拉魔盒里钻出来的毒蛇，正嘶嘶地朝我吐着信子。我下意识闭上眼，惶恐地关上魔盒。这个念头太可怕了，连想一下都会让人窒息。
“程先生，程先生？”
张彬的呼喊，把我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来。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他指了指面前的房门，“我们到了，这里就是书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正对面的墙上，挂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天道酬勤，墨色深沉，透着几分威严。大字下方，是一个高大古朴的红木书橱，里面整齐排列着宽宽窄窄的书籍。书橱前，是一张配套的红木书桌，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孤零零地摆放其上。不过，如此简单的摆设，却比我家工作室里的三台电脑，更有派头。
从进书房的那刻起，张彬又开始手舞足蹈地介绍起来，像只不知疲倦的陀螺，转个不停。
我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桌边缘，努力不让情绪显露在脸上，同时在心里盘算该如何支开他，实施我的计划。
之所以先来书房，是因为这里保存最为完整，留下线索的可能性也最大。此时，我竟有些迫不及待，对真相的渴望，像藤蔓一样，在心头疯长。
突然，张彬的手机恰逢其时地响了，铃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他说了声“抱歉”，连忙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旋即皱起眉头，面露为难之色。
我心里一动，感觉机会来了，故作关心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个电话……”张彬指了指手机，又看了看我，显然是担心接电话会怠慢我。
“没事，你先忙。”我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我自己在这里转转，不碍事。”
张彬还有些犹豫，但手机铃声依旧固执地响着。最终，他还是一脸歉意地点了点头：“那真是不好意思，程先生，我去楼下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就在他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一场类似谍战片的戏码，在房间里悄然上演了。
像我这种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道德底线已经变得模糊。何况，这里的东西本来就是售卖品，若非担心张彬知晓我的真实目的后，不会再让我进来，我也不必这样偷偷摸摸。
放眼整个书房，首先要找的，自然是面前的红木书桌，而书桌的抽屉，也很配合地没有上锁，轻轻一拉就打开了。抽屉里面和书房一样，干净而简单，只放着一些公司的文件和合同，大多是商业合作、企业管理相关的，作为技术出身的徐庆，与技术有关的东西却寥寥无几。看来，这些年，他已经彻底成长为管理层的领导，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痴迷代码的年轻人了。
我小心翼翼地翻找着，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文件，同时，也凝神关注着门外的动静，生怕我的举动被张彬撞破。没一会儿，整张书桌就被我翻遍了，就在我以为一无所获的时候，大抽屉最底下的一张受案回执单，引起了我的注意。回执单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条，却透着几分诡异。
报案时间：一周前
报案人：徐庆
报案内容：公司商业机密泄露。
一周前？我皱了皱眉头，努力回想，却发现自己对此竟全无印象。公司的商业机密，不外乎正在开发的游戏或程序，而我作为程序开发的主要人员，按理说，不该一无所知。究竟是我失忆后，忘了这件事，还是我原本就不知情？我一时难以判断，心底的疑团却又多了一层。
不过，这似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至少，和我想找的东西，没有直接关联。
当我将回执单重新放回抽屉时，门外的楼梯上，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我心头一紧，迅速关上抽屉，然后，转身走到书橱前，随手抽出里面的一本书，在面前摊开，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不承想，那本不知名的书刚摊开，就有一张薄薄的纸片，从书页的缝隙中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到脚边的地板上。我弯下腰，想要伸手去捡，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张纸片的瞬间，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掉在地上的，是一张照片。相机的焦距被拉得很远，看起来像是偷拍的，画面有些模糊，却足以看清上面的人。相机对准了一对男女，他们背对镜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周围是模糊的树木和人影。男人的手，正亲昵地搭在女人的肩上，侧着头，似乎在对她说着什么。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照片，狂跳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男人的侧脸清晰可辨，正是徐庆。而那个背对镜头的女人，有着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身形纤细，那个背影，熟悉得让我心惊。
好像……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