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思念没有实体，以物寄相思
一路上还真没见着别的车。
整个世界银装素裹，整条路上就大弦这一台车寂寞而缓慢地行驶着。
原本两个小时就能跑到的地方，看今天的速度，得要三四个小时了。
恶劣的交通状况让出行变难，不便利的程度到达了顶点。
夏小鸢赶紧跟凌冬说了这边的交通状况，他的人送钱来的时候一样面临道路结冰。无车可打的问题。
还有花的事情也一样，虽然不知道凌冬会用什么方法把花发过来，但他原计划是明天早上10点前能送到，看这个路面情况，可能会晚到。
她又跟秋实说了这边的交通情况，让他一定要订有防滑链的车接自己。
明天大家会很忙，没人有空来机场接他，他必须自己想办法赶到浅川。
大人就是得时刻准备好应对突发情况，以及接受“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样的现实。
人们都是一边埋头往前冲，一边祈祷一切顺利，一边在不顺利中尽量按照原计划落实。
计划总是完美的，真正落地都得打折，不过那也已经是拼尽全力的结果了。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因为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人们在变化无常中竭尽全力，交出自己能拿出收的最佳答案。
……
大弦开来接夏小鸢的车是一台半旧的商务车，车体空间很大，看起来就很能装的样子。
“这是你们乐队用的车吗？”她主动问起来。
“对，你怎么知道的？”大弦轻松地与她闲聊。
“乐队表演要带乐器，大擂不是有一套鼓吗？空间够大才装得下。”夏小鸢淡淡地说，“我看过你们乐队的演出视频。”
“哈哈……”大弦干笑了两声，然后感慨地说，“大声一年前就感觉身体不舒服了，那时候一边演出一边断断续续地治疗。本以为是作息不规律导致的胃疼，都没当回事，结果他的身体日渐衰弱，一开始是无法继续表演，需要静养，后来就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只能卧床休息。病情发展得太快，我们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生命怎会如此脆弱……”
夏小鸢想起自己的经历，15岁的时候差点溺死在水里，前不久又差点死于车祸……
她是幸运的，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有些人，一次都躲不过。
当死神开始收割生命，不会管对方是3岁还是30岁。
“乐队演出……”大弦讲起这几个字，透着浓浓的疲惫感，“听着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大声病倒以后，大弦和大擂不仅没有再演出过，甚至都没有再碰过自己的乐器了。
他们三个人里，最执着坚持的人就是大声。
大声有一个乐团梦，于是组建了午夜澄，大弦和大擂都是他招徕进去的乐队成员，三人从完全陌生到相识相知，至今合作了十几年。
幸运的是：午夜澄永不解散。
不幸的是：午夜澄再也聚不齐成员。
很少有乐队能一直在一起十几年，成员没换过，还在坚持创作和演出。
大家都是很温和的人，成员之间没吵过架，互相理解包容，处成了家人，如兄弟。
这已经不是因为共同热爱，所以混在一起了，这是何其幸运，遇见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趟过时光的河。
“那个……”寒暄过后，夏小鸢就直奔主题，“我和秋实过来除了参加葬礼，也是希望能帮得上忙，请一定不要跟我们见外，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讲。”
“好啊，好。”大弦应得随意。
夏小鸢听出他只是在客套，于是把“帮助”落实到具体的事情上，让他感受到她说帮忙是认真的：“冒昧地跟你打听一下，请问医院的费用都结清了吗？我是带着钱过来的。”
大弦惊讶地看了一眼后视镜，看见她身体前倾，表情认真地在跟他问这件事。
上次匆匆一面，他只知道这姑娘是秋实的女朋友。
秋实有过太多位女朋友，他因为惯性认知，都没把她当一回事，只觉得刚好秋实现在交往的人是她而已。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来，她跟秋实其他的“女朋友”不一样，她是在秋实身边呆了超过十年的人，上次联系上她以后，秋实就马上飞来了浅川。
如此想来，他上次看似莽撞的举动，实则是联系到了最关键的人？
“小秋有心了。”大弦收回目光，平静地说，“我和大擂把费用都付清了。”
夏小鸢靠回椅背上，沉默地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从大声病重以后乐队就停止了演出，那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收入了。
大声弥留的日子，他们守在他身边，还想到要为他联系10年未见的故人，只因不想让大声带着遗憾离开。
大声走了，他们还留在这里，两人凑钱为朋友结清医院的费用，还在为他办理后事。
人这一生会跟无数人擦肩而过，会拥有为数不多的朋友，以及一两位可以托付后事的——挚友。
朋友能为自己做到这个份儿上，来这世上走一遭，也算不虚此行。
……
大弦来接夏小鸢的时候雪还在下，现在车行到半路，天已经放晴了。
冬天特有的冷白的日光照在结冰的路面上，虽然化雪比下雪更冷，但是看见太阳心情会变好。
大弦将车停在一家小旅馆的门口，领着夏小鸢走进去。
小旅馆的前台处有一块很小的会客区，大擂坐在椅子上，看见两人进门，起身招呼道：“这里，这里。”
大弦走过去，将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放，仰头靠在椅背上，彻底放松下来。
“辛苦了。”大擂拍了两下他的腿，然后望向夏小鸢，“弦儿说你有事要跟我们商量？”
夏小鸢将身上的长款羽绒服往上拎，艰难地坐下了。
有一半的羽绒服都堆在她的腰上，她感觉自己此时此刻就是个“米其林轮胎人”。
也是没有办法，没想到会是在四面漏风的前台谈事情，她都不敢拉开羽绒服的拉链。
要不是为了秋实……她这种超级怕冷星人，在这样的天气是坚决不会离开温暖的房间的。
她为秋实如此牺牲，他们之间的友情——也算是感天动地了。
夏小鸢将手揣进兜里，说起想用秋实的社交账号发讣告的事，因为他的账号流量大，传播度广，能引起讨论，这样就有可能会有午夜澄的乐迷看到讣告，前来吊唁，也算是用秋实的力量送大声最后一程。
“秋……小秋那个社媒有几百万粉……几百万啊！”大弦有预感，“这将是我们乐队知名度最高的一天。”
作品会在艺术家死后变得更值钱，艺术家的名气也会在死后飙升。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活着的时候不被珍惜，死后价值空前翻倍。
所谓的价值，都是活着的人赋予的，离开的人根本不再在乎这些。
夏小鸢继续沟通第二件事：“灵堂的陈设方案已经定了吧？我可t以看一下吗？”
大弦把自己手机上的照片给她看，那边都已经陈列好了，是实拍的景。
地方挺大的，很空旷的一间大礼堂里挂着两片白色的帷幔。
正中间一张长桌，上面摆放着大声的照片，照片前面有几样水果，一只香炉，照片的两侧有两束小小的鲜花。
长桌前有一个火盆，四个蒲团摆在火盆前。
想来是大弦和大擂要陪着大声的父母一起烧纸钱。
摆设都很简单实用。
“明天来吊唁的人多吗？”夏小鸢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答案，她只是需要一个确切的回答。
“不多。”大擂轻声道，“一切都从简。”
真正的家人都还沉浸在悲恸之中，无力也无意大搞仪式，他们只想安静地送重要的人最后一程。
他们希望来的人是真正为大声的离开感到悲伤的人，而不是血缘上的亲戚，实则对大声没什么感情的人来走个过场。
他们接受夏小鸢提出的方案，是因为，如果真的有乐迷远道而来送大声，那一定是因为真的喜欢，也是因为真的为他感到难过。
这样素净而冷清的灵堂陈设，夏小鸢早就猜到了，毕竟是小地方的普通人家办事，通知的亲戚又少，这样的规模很合理。
还好她早有准备。
“我订了一些花，明天会送到。请把灵堂的位置发给我，我要发给送花的师傅。到时候还要辛苦大家把灵堂重新布置一下。”
她说着就给两人看自己手机上的图片，全都是颜色不同的花山花海，共同点就是鲜艳而华美。
“大声喜欢华丽的东西吧？”她看过他的演出视频，从他的穿衣风格，佩戴的首饰不难看出，他其实很喜欢漂亮到有点夸张的东西。
“这都能猜到？”大弦对夏小鸢有点佩服了。
夏小鸢口没说：喜欢秋实的人……多半是颜控，其次，多半会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
她就是这样的人，就像上次秋实送她的琉璃鸢尾花，实不实用的先别管，就说美不美吧。
她说：“路况堪忧，现在还不知道鲜花最终能来多少，到时候看情况装饰吧。”
“哦哦……行，我们到时候再摆一摆。”大弦马上加了她的微信，然后把地址发给她。
她一边在手机上给凌冬留言一边说：“我想在门口摆一些花，前来吊唁的人每人都拿一枝，送到大声的照片前面，最后这些由不同人送给大声的就带走，和大声在一起。”
思念没有实体，人们以物寄相思。
三人又沟通了一些琐碎的事情，如宾客的招待和安置，葬礼结束以后的酒宴等等。
上次见到夏小鸢，她几乎没怎么说话，二人还以为她就是秋实的挂件。
这次跟她沟通才发现：这姑娘脑子十分清晰，计划性很强，执行力更强，能量更是超超超级强！
他们两个30几岁的大男人，为好兄弟办丧事，也算是顶着自己的能力在顶格办理了，结果事情到了她你里就：全都十倍百倍地放大，不管是规模还是花钱的数额，她小嘴巴一张，就是要大办特办。
两人彼此对望，都在互相的眼里看到了为难，她的想法很好，他们也想把兄弟的葬礼办得盛大风光，可兜里的银子不支持他们的想法啊。
夏小鸢看出了两人的窘迫，毕竟是不出名的乐队，她知道两人并不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