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周教头风雪观相寺
重重脚步在染雪的青石阶上回响，后山这条路已经荒废多年，还是在末世后第一次迎接除了朝圣者外的活人。
和数百只丧尸。
“砰！”
周邈率先撞上紧闭的寺门，可它纹丝不动，整座观相寺也一片死寂，仿佛没有任何活人。
“门关了！我先爬墙进去看看！”她大喊，把目光转向黄墙黛瓦。
徐理理边和裴灵一起断后边回她：“没人吗？”
有人，红木门槛上纤尘不染，甚至有一个大脚印被雪花覆盖。
但周邈已经顾不得许多，不少丧尸追近，只要寺内可以停留，她必须趁卢黛玉四人还能坚持的空隙尽快探一条路出来。
消防斧卡上墙檐，震碎几片灰瓦，周邈脚蹬墙壁留下几个大灰脚印，可她压根没时间和佛祖告罪自己弄脏了这佛门净地，将头迫不及待伸进去。
触目无人无尸，雪花静静落在松树、香炉、石刹之上，只见得一片禅修的静谧。
周邈大喜：“快进！”
说着她坐在墙头上扭头招呼，却突然感到脚上一股大力传来！
摔了个人仰马翻，周邈在天旋地转之间只能看清几个身披各式衣物的秃驴，还不等她站起，就听比她之前更加惊喜的声音传来。
“师兄，她那包是鼓的！”
“快抢过来！”
完了……
“有坏和尚！”周邈忍住剧痛大喊，“十六个！”
她急忙爬起，握紧消防斧对上领头的胖大僧人，他已经瘦得脸皮半沓，可那小眼睛里满是即将进食的疯狂。
“十六罗汉？！”张衔月急了，挥搞旋下一只丧尸头颅，就跟在卢黛玉身后往墙根赶。
十六个男僧手持棍棒慢慢靠近周邈，她强压下剧烈的心跳，额头冷汗不断沁出。
五对十六，胜算太低，她们必须放弃这里。
她面无表情道：“食物给你们，放我出去。”
胖僧听到外面此起彼伏呼唤周邈的声音，脸上浮现更加癫狂的惊喜：“你们还有人？”
谈判不了。
那就杀出去！
周邈率先攻向右侧比自己还矮小的沙弥，消防斧招招凌冽直逼他面门！
那小沙弥末世爆发后一直苟在庙里，根本没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吓得手中棍子都在发颤，下意识惨叫后退。
“怎么回事？周邈！”
卢黛玉急得大喊，正准备让张衔月蹲下给自己当人梯，却见徐理理裴灵被数重尸潮围攻，正往庙门节节败退。
徐理理大喊：“丧尸太多了！快让周邈出来！”
庙里的周邈也想出去，可除了沙弥外，其余和尚都很快回过神，一棍接一棍下了死手，把她围得密不透风。
手臂、腰间、大腿不停传来闷痛，周邈越来越急，可寡不敌众，始终无法找到出路。
两只丧尸突破防线，直直扑向蹲下来的张衔月，她猝不及防只能翻滚躲开，连带身上的卢黛玉也摔倒在地，不得不将视线转向眼前的危机。
棍棒密不透风，甚至直冲周邈头顶而来，却被胖僧喝住：“别打死了！打死怎么把外面的也钓进来？”
双眼猛地睁大，周邈以斧作盾，又拦下几棍后冲墙外大喊：“你们先走！”
卢黛玉和张衔月茫然对视：走？那周邈呢？
嘶吼如同巨浪裹向这间原本平静的庙宇，卢黛玉双眼涌出泪水：“我不走！我进去帮你！”
膝窝被猛凿，周邈不受控制跪倒在地，脸上满是青紫伤痕，她的手腕已经痛得抬不起来，可还是感觉到有急切的手在抢夺自己背包。
“砰！砰！砰！”
熟悉的枪击声响起，墙外的四人同时怔住。
不到山穷水尽之时，周邈绝不会掏枪。
“贤静！*的这女人有枪！”
血花在三个男僧身上绽放，但只有一人被射穿胸膛，立即绝气倒地，其余二人则是捂着手臂和大腿哀嚎。
还有两发……
周邈双手颤抖，右手不停瞄准，她慢慢站起身，将松垮的背包重新背好，左手紧紧攥住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消防斧。
“不行了！我们必须先走！”裴灵双手满是腐臭血迹，朝还在试图爬墙的卢黛玉大吼。
“不……周邈需要我们……”
卢黛玉根本无心去管丧尸，只是咬紧牙不停朝墙头攀援，泪水渗进衣领。
她要进去，周邈此刻被十三个人围殴，怎么可能打得过？
“我要进去……我要进去……谁来帮帮我！”
卢黛玉绝望哭喊，可其她三人应对丧尸已经是极限，根本无法分心，即使她们自己心里和卢黛玉一样心急如焚。
胖僧眼睛一转，突然伸出铁钳一般的双手，将小沙弥挡在身前就朝周邈推近！
可周邈根本不想浪费子弹，只是一瘸一拐朝院门退，这群饿狼根本不想放过到嘴的食物，还不等胖僧下令，两个和尚已经一前一后扑了过来！
“砰！砰！”
弹夹清空，周邈抛出手中废铁一样的手枪，眼神凶狠却慢慢平静。
至少今天，她出不了观相寺了。
“你们先走！我等着！”
“不……”
泪眼婆娑的卢黛玉被裴灵一把抓起，她同样也在哽咽，可眼神却坚定无比：“我们要活下去，再来救她！”
急促的脚步引着尸潮沿墙根跑远了，周邈缓缓出了一口气，看向重新逼近她的恶僧们。
有五人失去了行动能力，周邈在十一人的围攻下很快被打倒在冰冷的雪地之中，背包和消防斧被抢走，浑身脏污。
这群人似乎是为了泄愤，即使周邈已经不再反抗，胖僧也任由他们打骂了十几分钟，才吩咐人拿来两指粗的麻绳，捆进了宝殿。
殿内烛火摇曳，一排长生灯摆在蒲团之前，周邈只来得及匆匆扫了一眼，就被狠狠掼在石砖上。
恶僧围着她的背包欢呼，胖和尚笑眯眯蹲在鼻青脸肿的周邈面前：“是个奇女子，打这么久都一声不吭，憋坏水呢？”
周邈吞下口腔里的血腥味，闭上眼不去理会他。
不能浪费体力……她必须在卢黛玉四人来营救她时保证自己不拖后腿……
“砰——”
“我问你话呢！”
胖和尚骤然换了一副暴戾的嘴脸，一拳打在周邈肩胛骨上，痛得她下意识蜷缩在蒲团边。
不能……浪费……体力……
“嘴这么硬，那就跪在佛祖面前好好等吧……”胖和尚站起身，居高临下睥睨着地上的女孩。
“等你那几个同伴把更多物资送来！”
……
夜逐渐深了，周邈双膝跪在冰冷的石砖上，低垂着头一阵阵痉挛颤抖。
很冷，很痛，那群和尚在大殿另一端的火堆旁休息，整座华丽璀璨的佛堂里只能听见木柴燃烧的哔啵声。
她缓缓抬起头打量四周，想再观察环境为营救做准备，可她头晕晕的，双眼也因为肿痛不断模糊。
昏黄的火光映照下，释迦金佛在慈悲微笑，左右两侧的七佛面目狰狞。
“周邈……”
谁在喊她？
声音悠远怜悯：“可怜孩子……痛否？累否？”
“哈哈这不是她自找的吗？”
这又是谁在桀桀狞笑？
“一个女孩竟然妄想在末世活下去……何等蚍蜉撼树！”
“你已经很棒了孩子，就在这里吧，就这样吧……”
恶鬼和神像交织盘旋，在大殿的七彩帷幔里起舞，不断在周邈迷茫的双眼里变换姿态。
时而是刘文俊，时而是张珺好，又时而是……段敬怀。
周邈足足想了一分钟，才回忆起那颗丧尸头颅属于谁。
“看看你这狼狈样子，原来你也会犯错啊哈哈哈！蠢货！”
“这麻绳切不断的，认命吧……死亡和放弃也没那么可怕……”
“还不后悔吗？你有壮硕的肌肉吗？你有刀枪炮弹吗？女人！就是要认命！就是要听话！”
“其实在学校里饿死也很好……最起码那是你熟悉的地方啊……”
不……
周邈慢慢摇头，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牵扯到伤口。
三千幻象皆外在，当我观我，只能见我。
我从不浪费时间回头懊悔我做下的任何决定，即便它带来过一个坏结果。
我会受伤，会痛哭，那些伤痛和崩溃像飓风一样摧折我的脊梁，不由我一丝反抗。
可它们又将我重新塑起，粘合我的碎骨，重灌我的血肉。当我睁开双眼，它们就像一条风浪平息的小河，流经我的全身，静静奔向远方。
所以，我如今还活着，还在喘气。
伤疤？
不过我的勋章罢了。
神无须怜我，恶凭何讥我？
胆小懦弱是我，冲动莽撞是我，成熟平静也是我，我爱她们，她们也爱我。
即便有人能够评判那些决定，这个人也只能是我自己！
只有我自己，才能决定我的路！
只有我自己！
神像悲悯垂眸，看向地上被粗绳紧紧捆住手脚的女孩，她浑身是伤，明明臣服着跪在地上，可抬起的眼睛里满是不屑。
“只有我自己……”
周邈笑了，俯视面前摇曳的长生灯。
命运啊。
你最大的轻敌就是不屑于完全碾死我。
如果不能将我挫骨扬灰，那我必会找到哪怕细小如蝇蚋般的生机。
然后活下来……亲自斩碎你！
微弱的火舌舔上麻绳和手腕，周邈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因为痛楚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可她脸上满是快意，希望在痛苦中一点一点破土萌发。
如果不能避开痛苦，那就去亲吻它。
因为我知道，我遭受多少淬炼，我就会迎来多少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