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榜一和榜二
人赚大钱，往往和努力无关。
王照心一一审视过这个饭局上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再次确定这一点。
与主位相对的位置，坐着一个小明星。
说明星又有些抬举他。他前几年参加过某个选秀综艺，以下游排名终结了比赛。有一些粉丝，但不够支持他开小型演出或者卖潮牌T恤，混了几年，始终很潦倒，最后转行成夜场局头。
因为有些圈里的人脉，组局总能叫到些像他一样有点名气却无法兑现的同行，生意倒是红火，比那些还在坚持明星梦，却只能去短剧里刷刷脸，最后被AI演员取代的业内人活得滋润。
他旁边的两个女孩，脸不算熟，王照心进门时正听见两人齐唱某个选秀综艺的主题曲，歌倒是听过很多遍。若是查查选秀综艺的名单，或者在短视频平台里刷刷热门舞蹈的信息流，大约能找到她们是谁的答案。
再往右，更靠包厢里侧，是一个豪车俱乐部的老板。
最早的对外宣称是爱玩车的富二代，真金白银换来四轮驱动，车库明亮如手办柜。后被曝光出替他完成原始财富积累的那台大牛是因为撞死过人而低价售出的二手车，其他车也是在车行租来的。
但那时他已经成功转型成车评人，有了千万级粉丝量，赚得盆满钵满，人设从善如流地换成了白手起家的富一代，真的开起了俱乐部。
早些年嘲讽他装有钱人的真有钱人们，跟他成了勾肩搭背的兄弟，给他的俱乐部投了钱，占了股，一起从意图复制他成功路径的人兜里往外掏钱。
他身边的女孩，以前经常在他的视频里露脸，后来从副驾驶美女NPC变成了他老婆。
她身体向着老公倾斜，纤细的胳膊和直角肩化作铜墙铁壁，刚好隔开了他和别的女孩。她不看人，指尖的超长美甲暴雨般砸在手机屏幕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坐在俱乐部老板对面的男人，长得不怎么样，穿戴倒是每一件拎出来都能说出姓甚名谁。尤其是腕上的手表，闪得令人无法忽视。
他的社交媒体账号无心经营，只是随手拍摄生活，不露脸，也有大几千粉丝。内容大多是车、表、那几样运动或那几个度假胜地。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是东南亚某国，传说是因为他爸在那边开赌场。
他身边坐着的女孩，和唐乔汐一样，是个网红。日常发布的内容是手表男的性转版，车变成包，表变成高级成衣，一年里的每个月，都有IP地址不在国内的时候。
和唐乔汐不同的是，她不接广告不直播不卖货，没有任何谋生的线索，让人捉摸不清是什么支撑着她昂贵的生活。
唐乔汐在手表男另一侧，王照心挨着唐乔汐，另一边就是坐在主位上的周谶。
这些人都没见过王照心，但王照心认识他们每一个人。因为他们都身处周谶的社交关系之中。
王照心掌握了周谶所有的开源信息。
她甚至看完了周谶家的公司——言城控股相关的所有媒体报道和每年的财报，知道他家各个业务板块的利润。
言城控股二十年前靠房地产发家，开发了国内最早也最具标志性和影响力的别墅区，至今仍是老钱的象征。
而后生意越做越大，覆盖整个建筑行业，成功转型到材料生产，又继续往前端走，进军矿业和其他领域。所以在房地产不景气，诸多公司风雨飘摇之时，它仍然如庞然大物般屹立不倒。
去年上半年，言城控股与印尼人合资创办的海外工厂发生过爆炸事故，死了32个人。紧接着，它旗下投资公司高调入资的豪车经销公司暴雷，创始人卷款潜逃到国外，大股东一个跳楼，三个坐牢。
即便如此，言城控股的股价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在宣布投入38亿直接自己下场造车后，股价上涨了6.7个点。
言城控股的创始人，周谶的父亲周言城是个杀伐果断的狠人。不是死到临头，没有土皇帝想退位。三年前，周言城大概是身体出了问题，逐渐将手里的事转交给下一代，自己在幕后把控，同时也观望谁才是言城控股未来的继承人。
周言城有3个孩子。大儿子周谦目前担任集团副董事的位置。二女儿周谨与周谦并非同母，一直在公司内部夺权，周谦棋胜一招，周谨就围魏救赵，开了一家新公司，在供应链里洗牌，不到两年就将言城控股最重要一条产业的下游业务全部收束到自己手中，一年业绩有11位数。
周谶是周言城最小的儿子，新能源汽车这条新业务线成了他的封地。管理有CEO，技术有CTO，他担任首席财务官，手下是有一整个服务言城控股的财务团队，是个相当体面的富贵闲职，扮演言城在新赛道里插下的绣着“周”姓的旌旗。
周谶在夺嫡战中暂时排不上号，但网上关于他的讨论却是最多的。
因为他是太典型的男性富二代。
不是喜欢炫耀豪宅跑车名表奢侈品，出现在各类庆典的VIP区，每个月必换全球顶奢度假酒店所在地的IP地址，在网上展示平易近人的祖辈、和谐友爱的家族、从小受到的严苛教育，或者明星环绕的社交圈。
事实证明纯论生活方式和个性，大家各有各的面向。唯一的共同点是——喜欢找美女，尤其是有点名气的美女当女朋友。
周谶，或者说周谶的女友们，成为了周家唯一与平民世界连接的出入口。
周谶上上任女朋友在小红书主页曝光了他的住址。
那个小区看房需要验资，房源禁止对外出租，自有绿地接壤城市中央最大的市民公园，外卖员送一次餐要走半小时。她搬进那个房子之后，每条笔记都要标记地点。
大客厅、落地窗景、足够住下三口之家的卫生间，不加滤镜随意po出……如果王照心想，甚至可以根据信息，交叉验证出周谶的门牌号。
上任女友则直接曝光过他的相貌。虽然P得已经完全不像本人，只能勉强看出原型。
她写恋爱日记，讲他会带她去大溪地度假，也会带她偷偷溜进读过书的小学玩体育器材，会送她价值30万的珠宝当礼物，也会在半夜非要拉着她吃人均30块的面馆。
和有钱人交往，展示优越，袒露作为男人的需求，单次成交额在4位数和5位数之间，是交易。
展示脆弱，袒露作为人的需求，付账范围扩大到2位数到6位数或以上，才算感情。
但网友更关心周谶的背景，评论区总有人在询问是不是周家小儿子。她不回应，只是某次点了个赞，1小时后再取消掉。
这任女朋友就读于知名艺术学院表演系，原本也会参加剧组面试，经营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在网上直播。和周谶恋爱之后就暂停营业了。
两人的情感状态很好推测，一吵架，女朋友就重新打开摄像头，逼得周谶必须去直播间上供才算消停。
女朋友刚成年，周谶29岁，比她大了将近一轮，两人情感跌宕起伏犹如霸总小说。
又或者，和小女孩拉扯本就属于男性开始有衰老之势时，重新感受青春活力的新性癖。
女朋友打PK只连更粉丝量更小长得也不如她的网红。周谶给她刷定制跑车，在评论里求原谅的时候，需要合适的现场观众。
每当周谶女朋友开直播，唐乔汐就去申请PK，半年时间，终于成功与对方连上了麦。
PK时，她拿出自己压箱底的三板斧，含着泪讲了自己的故事。
唐乔汐的故事是这样的。
她小时候妈妈因一场火灾意外离世，爸爸酗酒赌博无恶不作，将妈妈的赔偿款花光，还往死里虐待她。大学更是不让她上，导致她念完高中就进社会揾食了。年纪小，挨欺负，被人把鼻子打歪，眼睛差点打残，这就是她去整容的原因的……她什么也不会，只能走这条路。
烧死的妈吃喝嫖赌的爸和破碎的她。总而言之，十分无辜，十分悲情。
不知是故事太凄惨激起了周谶救风尘的心，还是正好赶上他受够了跟他女朋友玩这种ATM奴的调教游戏，也可能是小女孩超过了赏味期限。
总之，那一次周谶直接进了唐乔汐t?的直播间，给她刷了十个至尊礼炮。吊打对面之后，转头又给女朋友刷了价值520系统币的“真的爱你”，留言“真的爱过你”，高调分手。
唐乔汐立刻私信他，表示可以加微信。周谶同意了。
其实那一天周谶私信爆炸，所有长相过得去的女的，他都给了微信。
王照心就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不久后进入唐乔汐的直播间，陆陆续续给她点亮了展馆。
唐乔汐不过5万粉丝，每天直播在线人数不超过百人，周谶的出现是个意外，没人给她刷高昂礼物才是她的常态。她的展馆规格不高，全点亮也不过5万人民币出头。
王照心成为了她的榜二。
即使是以男性受众为主的美女娱播，也渴望甚至向往大姐。女人永远比男人好伺候的多。
女人很少会把花了一分钱说成十块，不会因为花了钱就把自己当上帝，更不会在私下露出恶心黏腻，字字句句不离下半身的丑态。
但会给主播花大钱的，没有一个不带目的，更没有正常人。
王照心似乎没什么朋友，和唐乔汐建立私交后，总是约唐乔汐出来，逛街，吃饭，喝下午茶。
王照心自己买东西的时候会随手送她些包包首饰，吃饭也是人均惊人的贵价餐厅，结束后还不用跟她回家过夜，不会耽误直播。
但是和王照心相处，压力真的很大。
唐乔汐不想听的话，王照心稀里哗啦地说。通常都是自夸，说自己又做了哪些善事，怎么样“girlshelpgirls”地帮助了像唐乔汐这样可怜的女孩，自己和其他白富美怎么不一样，又是如何因为人美心善接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偏爱。
唐乔汐不想说的话，王照心步步紧逼地追问。问她主播都要做什么，那些男人都是什么样的人，会提什么样的要求，唐乔汐平时怎么跟那些男人相处。然后在看过那些人主页后一脸认真地对唐乔汐说，你知道克苏鲁吗？我本来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看见这些男人的长相之后有点懂了。
王照心又说，真的很难想象给出什么条件我能愿意和这种人接吻，或许是巴以和解，加沙的小孩能长大？
唐乔汐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翻白眼。她到底不经激，还是把周谶端了出来。
王照心看过周谶的照片，点评道，这个还凑合，是你男朋友吗？
唐乔汐开始计算，拉黑王照心的话每个月连直播带收礼物的价值会减多少。
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但唐乔汐的自制力有限，在王照心这边用光了，在周谶那边就没办法控制住。
她和周谶见过一面，俩人没睡，成了兄弟，而后周谶再找她，都是让她介绍点新的女生过来。唐乔汐带人去饭局上，周谶会根据新人的成色给她钱。
除了她自己会拿到固定的5000块钱以外，普通女孩额外转账2000，小漂亮女孩转账3000，随手发发照片就能在小红书获千赞的女孩转账5000。
再漂亮的，唐乔汐就不认识了。认识也不会介绍给周谶。
就像他前女友只会选唐乔汐这种水平的人连麦一样。
每个介绍给周谶的女孩，事前或事后，唐乔汐总是忍不住跟周谶说点关于她们的“真心话”。
周谶在见到王照心之前，就已经通过唐乔汐的真心话认识了她。本意是抱怨，但周谶听完后只说了一句话，照片发我看看。
唐乔汐这时才意识到，王照心没有照片。
唐乔汐回忆着她的长相，对周谶描述。
一双没有看过任何人眼色的眼睛，一对从不听别人在讲什么的耳朵，一张永远以“我”为主语的嘴巴。没有受过欺负，天真得惹人生厌的脸。
周谶知道了，还是只说了一句话，下次把她叫来，给你1万。
四月中这一天，唐乔汐也被王照心约出来。因为地点定在了KPS商场，一个王照心每逛必消费的地方，唐乔汐还是赴约了。
两人说好下午三点在新开的热门咖啡店见面，唐乔汐一杯咖啡慢慢喝都见了底，差不多四点，王照心才赶过来。
王照心是不会说不好意思迟到了，也不会解释为什么迟到的。她只说，等会咱们去逛香奈儿。
两人在VIP试衣间，坐大沙发，喝气泡水，吃小点心。唐乔汐也试穿了几条新一季连衣裙，拍过足量照片后，收到了周谶的消息。
50000块钱，时间地点，以及让她再找个女孩一起过来。
唐乔汐看了看王照心，回复了“好”。
而后唐乔汐对王照心说：“心心姐姐，一直是你请我吃饭，今天我请你吧。”
王照心答应后，唐乔汐才坦白：“不过还有几个其他朋友哦。”
王照心露出明显的不悦：“都有谁啊。”
唐乔汐说出了周谶的名字。
王照心语气勉强：“好吧。”
唐乔汐告诉周谶，自己会带王照心过去，周谶这次的回答是8888的转账。
这一刻，周谶、唐乔汐和王照心，想的竟然是同一件事。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