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开发商和钉子户
彼时还是建筑工程公司的言城，通过比价、竞争，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终于在09年，从一级开发商手里拿到唐家村的土地使用权证，处理好了建筑用地规划许可证、建筑工程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等一系列手续的承继。
09年初秋，赵心和唐娇娇刚升上小学三年级，范嬴代表言城，和村民谈第三轮价格。
根据不同地区的经济发展水平，拆迁的补偿费用有所差别。
砖混平房为600到4000元一平方米，两层以上楼房为1000到6000元一平米，搬迁费用按照城市户口计，每户能拿到搬家费800到3000元不等，装修及地上附着物100-300元一平米，临时安置补费在每月800-1500元左右。
像王照心和唐娇娇家里有自己的生意，另有经营用地的补偿标准，包含房屋价值补偿、重置成新价、停产停业损失补偿。
言城因为已经花了大量资金竞得土地使用权，综合市价，只给出了一个相当保守的补偿条款。
即便按照最高标准，唐家村村民能拿到手的拆迁款也十分有限。
彼时，城京市二手房交易均价已经超过1.6万元，第四季度四环路以内商品住宅期房销售均价高达?25907元每平方米。全年成交量约?27万套?，超越前三年总和。
唐家村300余人，拿到补偿款后，还要自己贴上许多钱付首付，或者背上银行贷款，才能在远郊买房。距离市区比唐家村还远。
就算买了房，置了业，营生怎么办？到了别处，唐明月的小饭馆，唐娇娇家的五金店，是否还有闲钱继续，继续了还能不能有生意？
唐志波和唐志涛在唐家村，住的是独一无二的“别墅”，离开这里，他们这辈子恐怕连别墅区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别提在二楼阳台上放眼全村，领略高人一等的风景。
离开了赖以为生的故乡和土地，只得在别人手下，看眼色、讨生活。
离开唐家村，他们会像另外两亿人一样，成为客居于世界的流民，被统称农民工。
村民因此像此前拒绝其他开发商的试探一样，不同意言城给出的补偿方案。
范嬴带着团队的人，已经将唐家村挨家挨户走访了好几遍，建立了自己的数据库。
根据收集到的信息，他们将村民分为三大类。
一拨是言城对外放出拿到开发权消息后，认为唐家村的地不可能三番五次售出、闲置，心思明显已经动摇了的骑墙派。
他们觉得搬迁已经是板上钉钉，在唐家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营生，手里特别缺钱的，觊觎这笔拆迁费用。
或者手里有点闲钱，已经听闻房地产一日千里的东风，拆迁费和未来的涨幅相比已是小钱。他们被家中孩子游说，希望能靠拆迁费鸟枪换炮，一举实现资产升级。
这拨人最大的痛点，是对价格不满意，以及还没看到钱的影子，没有实感。
周谦做主，决定只要在9月之内，按照言城给出的价格签订《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会额外支付工程配合奖和提前搬家奖共5万元。
协议核定出的最终价格，每户人家拿到手的补偿费用，根据房屋面积大小和地上附着物多少，大约在在50万-80万之间。
奖励5万元，就意味着比其他人多拿到手10%。
有十几户人，陆续开始进行评估，签订协议，率先拿到了5万元奖励。
这些人本想瞒着，悄悄赚下这笔钱，也免遭同村其他人的唾沫星子。
没想到，言城的人直接带着大笔现金而来，左手一大堆礼品，右手一兜子艳红艳红的人民币，大张旗鼓进村。又将真金白银摆在合同旁边，一户一户送钱。
钱放在透明袋子里，招摇过市后全部飞入寻常百姓家。范嬴走的时候，将袋子扔进了村口垃圾站，带回了20几份签了字的协议。
唐家村的路上，出现了好几辆金光闪闪的崭新摩托车。
又频繁有人一起约定时间，找刚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的唐晓进，请他帮忙送进城里。
唐晓进回来后，告诉了父母还有跟他年龄相仿的唐婉婉，这群人进城是去看新房的。
落袋为安的票子，轰隆作响的车子，以及一天一涨的房价，令唐家村人心浮动。
村里很快开始有更多人盖新房，挖水井，种树种花，想尽办法增加地上附着物。
千里之堤可能会溃于蚁穴，百里之堤往往溃于它本身。
周谦在村里安插了眼线，知道有些人坐不住了，又着范嬴去放话，再给一周时间，在这期限之内签订意向合同的，还能拿到奖励金。
越早签订协议就越能代表支持言城的工作，才能得到言城的感谢，优惠过时不侯。
稍微懂点博弈论，就知道这种说法立不住脚。
在这种双方对峙，一方需要全部拿下才算赢，一方拖延到最后才能利益最大化的“消耗战博弈”里，顺序谈判具有后动优势。
一方必须通过先报价摸清另一方底线，而另一方必须通过拖延和不断加价来为自己争取优势。
但唐家村的大多数村民显然是不懂的，村中渐渐分成两派。
以最早统一签订意向合同的20几户为首，已经完全陷入自己绝对正确的信念感里，他们蹲守唐家村也没有大的发展，认为这一次是个机会，早拿钱早投资早发财。
他们甚至开始认知失调，认为那些坚持不签协议不搬迁的人，只是不愿承认自己已经不是村里的“上流阶级”，按照现在的话说就是小村婆罗门，见不得有人比他们过得好，全然是耽误他们发财、进城过好日子的心思。
不用言城再做努力，只靠村民内部舆论的自然发酵，就已经令不少人心中掀起波澜。
村里小买卖的经营者一派，有着另外的立场。
他们生于忧患，算过账目，就算拿到赔款能在别处买房，房产有增值，但房子要自住，很难脱手变成现金流，补偿款也不够支持他们重新做起自己手里的生意。一锤子买卖纯属偃苗助长。
然而如果他们不同意，唐家村的村民陆续搬离，生意也没办法做下去，唯一的指望就t?是通过这次拆迁得到足够的补偿。
两拨人利益互斥，一直潜在水下的矛盾浮出水面，越发看对方不顺眼。连唐家兴提出不周河和祖坟也不好用了。
祖宗的棺材板也压不住逐渐兴起的冲突。
这同时又是在未来十几年里越来越明显的，工农与士商，阶级与阶级的矛盾冲突。
一周后，范嬴又来唐家村。陆续又有二十几户在纷争中没有表态的人，默默签订了协议。
周谦拿下了半城。
进入十月，他使出了第二段的招式，挨个找其余人一轮接一轮地谈判，分而治之，一点点试探对方的心理底线，最后商定价格均超过第一波签协议的村民。
这代表着实打实的超过他人的利益，以及心理上的优越感。
但剩下的人相对不好对付，其中一些人竟然伙起来，聘请了律师。
面对言城给出的出血价，他们意识到还有上浮的空间，嘴巴紧闭，开口就只有律师教过的一句话——请跟我的律师谈。
村民找来的律师，专业是专业，但最终目的也是要到高价，而非阻止项目开发，更何况言城的法务团队也不是吃素的。
几经周折，言城终于在11月里，以超于预期的价格，攻破了余下的绝大多数。
毕竟和未来的公府壹号院，开盘即叫到8万一平，创别墅销售新高的价格来讲，眼下只是让出蝇头小利。
真正难搞的，是任尔东南西北风也岿然不动的那些人。
最后只剩下六户人家，分别是村长唐家兴，唐志波和唐志涛两兄弟，经营超市的唐盛意双亲秦莲和唐国荣，刚刚高中毕业在村里开了药房的唐晓进一家，经营五金店的唐娇娇双亲李少梅和唐长海，经营小饭馆的赵心双亲唐明月和赵勇。
这六户人家，分局唐家村的头、中、尾，占据唐家村主干道上几间关键门市。明明只有十几个人，家中资产加起来比不上周谦一根小手指，却在此时，阻挡住了价值十数亿的项目进程。
周谦亲自与他们谈判，将价格抬到了他都觉得离谱，咬牙才能首肯的程度，却仍然没有换来他们签的签名。
每家人的想法和态度各不相同。
唐家兴不卑不亢，但却因为知道太懂，也懂得太多，完全拿捏住了周谦的命脉。
唐志波和唐志涛两兄弟是态度极好的滚刀肉，脸上从来不缺讨好的笑容，嘴里却没有一句准话。谈判过程中，甚至几次三番搂住周谦肩膀，跟他称兄道弟，搓着拇指和食指，话里话外都是必须接着抬价。
秦莲和唐国荣看着朴实，却格外有眼力见儿。他们敬重金银罗裳，在周谦这个年轻人面前，态度也相当乖顺，一见周谦就尊称周老板。
喊一声老板，眼泪随即落下来。两人齐声哭诉自家这本难念的经，从祖辈命途多舛，到还要为才上小学高年级的独子唐盛意谋未来。给出一个价格，不见点头，只换来一顿眼泪和口水，听得周谦头痛。
唐晓进不过18岁，家中只有母亲何茹，然而言城的人来了多次，从未见过这位神秘的寡母，每次商谈都是唐晓进作为家中男丁出面。
唐晓进年轻气盛，一副金麟岂非池中物，莫欺少年穷的做派，一言不合就指着周谦的鼻子开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有个好爹。
面对唐晓进，周谦甚至始终没有进展到谈钱。
相比其他人，唐长海是真老实，但是李少梅是财务出身，很会算账，言必称“有一说一”。
他们把自家的住房，从现在有什么作用，到过去承载着怎样的情感，自己的门市未来经营三十年又能有多少入账。
他们上头有尚且在世的三位老人，下头又有两个姑娘，连长辈的养老费，大女儿艺考和未来进娱乐圈可能产生的花销，小女儿的成长和教育，两个女孩的嫁妆，统统算了进来。
这其中，最难搞的就是唐明月和赵勇。
赵勇永远酒气熏天，撒泼打滚，开口就要八百一千万。而唐明月，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回应周谦的唯有沉默。
周谦自诩高智商好学历深城府的顶级精英，却始终没有在这对夫妻口中得到过任何有效信息，纯属浪费他的时间。
和这些人的沟通是没停的，进展是没有的。
在行业里，有开发商强拆，最后落下恶名，也有超级钉子户将开发商彻底拖垮，直接破产。
言城已经将全部身家都压在了唐家村这个项目上，周谦新硎初试，急于大展宏图，两种结果他都绝对不能接受。
真的按照这群人狮子大开口，给他们远超市价的钱？不，不会成功，只会换来他们的得寸进尺，还显得周谦是个没本事的软蛋。
正如十几年后周谶说的那样，花钱谁不会？
周谦母亲早死，继母郑锦绣本就是言城的核心成员出身，怀着周谨嫁给周言城，后又诞下周谶这个男孩。周谨、周谶在渐渐长大，母子三人已经成势。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长子身份。
为此，他甚至都没像其他同学那样，继续读研究生，在学历上下功夫，大学毕业直接回到言城上班。
他从底层开始接触项目，做了三年，让周言城看见了他的决心和能力，终于在25岁时说服周言城，真正担纲负责人。
唐家村是他率先在言城内部推动的项目，为了得到周言城的认可，他立下了军令状，保证在2009年内，完成这项其他人都认为难于登天的任务。
拿下唐家村，拿下更多的项目，拿下更多的权力。拿下言城。
然而眼下，和公司的压力，父亲的倚重，死线的迫在眉睫，以及他对未来的畅想相比，周谦更难忍受的，是这群臭虫竟然能跟他面对面地、甚至踩在他头上地讨价还价。
有时候离得太近，他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整条命都被腌过一般的沤馊味、油烟味和口臭。
过了太久活在云端仙境的日子，再“底层”的时候，他也没有真的下过工地。办公室已经是他的地狱。
周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脚踩没有铺过地砖的真实的土地，没有与这样的人接触，被他们不得体的相处方式和异味所攻击。
每次从唐家村回到家中，他都要立刻脱下衣服，扔在地板上，等保姆收起来送去干洗。如果被唐家村的人触碰过，他就直接扔掉。
他自己要进到浴室里，泡澡泡上一个钟头。
昂贵的洗发水、沐浴露冲刷过几遍，他换上外面是真丝内里有细腻磨毛的浴袍，细细闻过自己，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不姓周而姓唐、姓赵的挥发性化学分子残留。
那种他此生绝不愿再闻到的，贱民才有的气味。
进入十二月，周谦再一次从唐家村铩羽而归，他躺进放了死海浴盐的浴缸中，下沉，任热水淹过他整张脸。
浮出时，他呛了水，剧烈咳嗽了将近一分钟，眼睛变得通红。等平静下来，他做了决定。
周谦给范嬴打电话：“不要再去唐家村了，约那六户人进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