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老板和杀人犯
三楼的走廊又空又长，赵心奔跑起来的急促脚步声响起时，反而更显安静得诡异。
她一口气跑到308，对着门聒噪地猛敲了好一会儿，不管用，抬头看见门铃，试探着按下去，从门外都能听到洪亮的机械音，却始终无人响应。
“唐娇娇，别玩了！”
赵心担心唐娇娇无故爽约，又恼火她玩起捉迷藏连自己都骗。
唐娇娇不在房间里，还能在哪里？
其他房间都大门紧闭，布草间倒是一推就开，但床单毛巾里藏不住人。赵心猜测唐娇娇或许躲进了楼梯间，伸手去推消防通道的门，一动不动，已经被锁死了。
出入口只剩下电梯，赵心下楼，如法炮制，在二楼和一楼又找了一大圈，还是没有见到唐娇娇的人影。
她冒了汗，毛绒绒的刘海黏在脸上，整个人蒸腾出焦躁的热气，跑回包厢时气喘吁吁。抬头一看，挂钟显示时间到了九点多。
两个多小时的狂欢，除了四瓶茅台，一群人又喝光了三箱啤酒。桌面杯盘狼藉，透明的玻璃转盘下被垃圾卡住，地面上有不知哪里来的酒的碎片，隔着赵心的冬靴鞋底，硌痛了她的脚。
大人已经喝得人仰马翻，连一向沉稳的范嬴和唐家兴都酒气熏天。唐明月稍好一点，面颊微微透红，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在看到赵心回来的时候重新聚焦。
只有周谦还是那副模样，身上一丝酒气都没有，不见狼狈。
胡栩民明明也喝了不少，精神却很好，行动仍旧自如周全。见周谦拿起旁边的茶水杯，他赶紧说：“大家也喝得差不多了，事儿也谈明白了，要不今天就到这儿？我挨个给大家送回房间，大家今晚好好休息，咱们明天继续！”
周谦礼貌地跟大家打过招呼，刚想离开，就被只能搂在一起互相搀扶着才能移动的唐志波和唐志涛拦住。
唐志涛伸手去拽周t?谦的胳膊，舌头都捋不直了，嘟嘟囔囔地冲着周谦喷着混杂着酒精和食物余韵的口气：“老板，你跟咱们兄弟都说好了，你可得记着，不能反悔……”
周谦皱眉，范嬴赶紧插人中间，护住周谦，将人在乱局中带走。
见两兄弟还要继续造次，不知道嘴里还会说出什么来，胡栩民赶紧上前：“周老板还有事，得先走了，你们玩爽没有？要不要我陪你们玩牌？”
说着抬起右手，搓了搓三根手指。
唐志波和唐志涛立刻来了兴致：“玩！来我们房间呗！”
胡栩民又看向其他人：“我和这两个小兄弟要玩牌，还有人想来吗？”
唐国荣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秦莲身上，摩挲了两下她的胳膊，嘿嘿笑着：“我们不玩，要赶紧回去睡觉了。”
秦莲拧了他一把。
唐家兴脚步摇晃，打着哈欠，连连摆手：“我上岁数了，跟你们年轻人熬不起。”
唐晓进比他们状态看着都要正常一些，始终和言城这些外人保持距离：“我回房间。”
胡栩民凑过来劝他：“一起玩呗，咱们再喝点，哥请客。”
唐晓进频频看手机，注意力全不在眼前，不管胡栩民怎么劝都没用，最后懒得应付，赶紧快走两步，跟上走在最前面的唐家兴。
唐明月也拉着赵心跟着大家伙儿一起往电梯走：“你刚跑哪儿去了？”
语气是质问，面上却是喜笑颜开，没有发火的意思。
赵心拉住唐明月，小声说：“妈，娇娇不见了。”
听了这话，唐明月清醒了一点：“娇娇确实跟着咱们来了？她之前在哪儿？”
“在婉婉姐的房间。但是我去敲门了，没人答应。”
“可能是睡着了吧，她姐俩一个不舒服，一个东躲西藏跟过来，估计是累了。”
唐明月还想说什么，手机又在她手里震动起来。她脸上难得的轻松愉悦散去，恢复成往日眉头总是皱起，嘴角微微垂下的苦相。
“妈，咱们要不然叫着大家去找找吧，或者让人开门，咱们进去看看。”
赵心实在不放心。
唐娇娇一路跟过来，就是为了闪亮登场这一下子。她们干坏事时是绝不会累的。
唐明月握紧手机，拉着赵心快走几步：“咱们先回房间，你爸打了一晚上电话，我得跟他先说一下情况，要不然回去他又要作妖了。”
胡栩民和唐志波、唐志涛殿后，路过旁边的包厢，他让两人先走，自己跟几个工作人员做交代。
赵心惦记着唐娇娇，时刻不忘细看，注意到胡栩民停在了花开富贵隔壁的包厢门口，对着里面说话。
“今天应该没什么事儿了，你们今天辛苦了，你们也到三楼开个房间休息吧。”
门里传来了一阵欢呼。
胡栩民快步跟上，和众人一起进到电梯，尽职尽责地将所有人送回房间。
唐家兴住在301，秦莲和唐国荣在302，303是唐晓进，然后是唐明月和赵心……
胡栩民和唐志波、唐志涛勾肩搭背，见两人动作混乱，好半天才打开307的门，推了他们一把：“你们先去，我去拿扑克和酒，马上就回。”
胡栩民回到一楼，叫上保安冯绍强，一起抬了箱啤酒。因为今天有宴席订桌特意被留下来的服务员杨舒拿着扑克和下酒菜跟在他们身后。前台吴小敏给同事三人办好了305、306的房卡，快步跟上，一起进了电梯。
“房卡给你了，我不管你了啊。”吴小敏轻巧地将305的房卡塞到冯绍强兜里，又冲着杨舒笑嘻嘻，“我先回306等你。”
余下两人跟着胡栩民一起把东西送进屋，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赵心已经回来了，唐明月再顾不上她，关上304的门，唐明月直接拿起几乎要被打没电的手机：“我们今天是谈正事，你这一晚上都不消停！”
“当然是赔偿的事，还能有什么事？”
“我跟谁喝酒了？我跟人家大老板喝酒了！人家请的就是喝酒吃饭，别人都喝，我还能不给面子？”
“什么眉来眼去，你少把话给我说的这么难听！”
“人家是村长，照顾谁不是应该的，那是人家的工作！”
“多少钱怎么可能现在就定下来？反正人家的意思是差不着。”
“就你还买车！你配吗你？”
唐明月和赵勇又吵起来了。
姥姥还在世的时候，赵心年纪小，跑不动，妈妈不想让姥姥担心，也担心赵勇气急，伤害老人小孩，习惯性地忍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姥姥去世了，赵心也长大了。她吃得多，长得高，跑得快，赵勇想打她，如果不能第一下就把她抓住，拳脚就很难再招呼上。
就是在这个时候，唐明月重新勇猛起来。
她又敢和赵勇针锋相对了，时常吵架，偶尔动手。赵勇打人是比她疼得多，但是他也比她更怕疼。发现这一点后，他动手，她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动，只要不把她打死，她就要把赵勇打疼。
再后来，唐明月从小饭馆拿回了一把剁骨刀。在赵勇再一次犯浑的时候，她冲进厨房，握紧刀把，猛地挥起。如果不是赵勇躲得快，那道深痕就不是刻在老木头做成的厚重茶几上，而是赵勇的胳膊上了。
名字叫做“勇”的人是他，但更横的人变成了唐明月。他就变小了，好像缩了水，拳脚功夫也跟着变得干瘪，他就将武器换成了语言。每个字都像小刀，狠狠朝着唐明月的灵魂剜进去，剔出血和肉来。
质问、指责、编排，逼迫唐明月回应，最好不停辩解。最粗陋不堪，不经审视的语言成为了新牢笼。唐明月已经不怕痛，但她要脸，要争个对错，所以总是会被困在其中。
利用这一点，赵勇站回了上风。
唐明月是很活泼的女人，她正常说话的时候不只是语气，连表情也很生动，眉头轻挑，好像随时有长着翅膀的小鸟从眼睛里飞出来。
但她正常的时候太少了，而且变得越来越少，因为赵勇总是不允许她正常，或者说不允许她快乐。
他像见不得唐明月露出一个完整的，不经破坏的笑容一样，总是想尽办法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值当，不应该。
当一个男人无法再让女人痛哭，他就会想尽办法让她尖叫，或者沉默。
就像现在这样。
赵心看着像一扇被石头砸了一下又一下的窗户，只剩框架和碎渣的唐明月，她歇斯底里的妈妈，她也很想尖叫。
她想大喊，停下来！别搭理他就行了！离开他就行了！
妈妈，你已经没有妈妈了，但是你还有女儿。你很快还会有钱，有离开原地的机会。不要再被他困住，我们拿着钱，一起去更远的那些伤害我们的人找不到的地方，好好生活，可以吗？
求求你了，妈妈，放过自己吧。
唐明月和赵勇还在争吵，没头没尾，无边无际。赵心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小的脑袋里装着一大堆仅凭她自己没办法解答和消化的疑问。
妈妈为什么不能直接拒接这些蝗虫过境般的电话？明明手长在她身上，而赵勇甚至不在现场。在她身边，有一大堆话想问，有一大堆问题需要解决的人，明明是她的女儿。
妈妈为什么不离婚？明明少梅姨都劝过了。赵勇不是好人，算了，直说了吧，他就是个烂货，扔在大街上都没人要。拆迁款马上下来了，唐明月是户主，离婚了，钱都是她的。是她的，就是赵心的。但是不离婚，钱就是夫妻共同财产，说不定还会变成共同债务。赵心也许会一无所有。
唐婉婉怎么样了？唐娇娇到底去哪儿了？她要到哪里去找她们？
谁能帮帮她？谁能帮帮她？
赵心终于喊出了声：“妈妈，你能不能看看我，理理我，管管我？”
“妈妈！唐娇娇不见了！你能不能先别管我爸了！我们去找一找！”
“妈妈！你就是老这样！姥姥就是看你和我爸天天打架，跟着着急，才气死的！”
“妈妈！我夸你的作文得了非常优秀，我没来得及给你看！但是我再也不想给你看了！”
赵心还是太小了，小孩的愤怒看上去如此孱弱而不值一提，她的力气比不过抓着她的脖子巴掌呼在她脸上的赵勇，声音也比不过。
明明唐明月自己也会跟赵勇说狠话，甚至说的最多的就是狠话，却总是不许赵心说，也生怕被赵勇听见。
她总是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到底是你爸，我能说他，你不能说。
唐明月捂住手机，看向赵心。赵心看着她的嘴唇，在心里分毫不差地将唐明月的话复述出来。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到底是你爸！”
到底是你爸，永远无法摆脱血缘关系的人。就算有一天唐明月能离开赵勇，赵心也是离不开的。基因和法律，将永远将他们困在一起。
赵心几乎要流泪了：“妈t?妈，唐娇娇……”
赵勇的声嘶力竭，隔着从唐家村到这里几十公里的距离，隔着手机，隔着唐明月捂住话筒的手传出来：“赵心，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看你回来我不打死你！”
唐明月像应激一般，立刻重新回到了赵勇和她的困兽犹斗之中：“给你脸了？你敢动心心一根手指头试试？”
赵心看着唐明月，眼泪流下来，一步一退，开了门，走出去。
她开门关门的动静很小，淹没在了她从记事起，听了又听的争吵声中。
唐娇娇不在辉煌大酒店。赵心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裹紧羽绒服，朝着电梯跑过去。
303的门开了一条缝，能隐约听见唐晓进打电话的声音。
307房间里，男人们明明应该在打牌，却没传出什么声音。也许是豪华酒店的配置够好，隔音做得到位吧。
那刚才304的争吵，对其他人来讲，可能也像压根没有发生过。
赵心按下电梯的下行键，金属门板里传来机器运作的嗡鸣，门头的红色电子数字变成了“3”。
“我到啦！3楼对不对？”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娇俏的女孩打着电话从门里蹦跳着走出来，与赵心擦肩而过。
她身量和赵心差不多，看着却比她更像大人。长卷发染成棕色，丝滑得发光，好像随时能拍电视广告的模样，披散在纤尘不染的白色大衣外。没有化妆，睫毛却像假的一样长，嘴唇像婉婉姐涂过淡粉色唇膏一样柔软饱满。人也像婉婉姐一样漂亮。
她和赵心对视一眼，没有理这个眼睛和鼻头都泛着红的小孩，还是一蹦一蹦往里走，嘴里撒娇式样地抱怨着“你都不来接我”。
赵心走进电梯。303的门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和电梯门一起关上。
一到大堂，赵心就撒开腿往外跑。她绕着酒店跑了一大圈儿，连酒店后门的垃圾桶缝隙都细细察看过，仍旧一无所获。她脚步沉重，沮丧地往回走，脸上冒出了汗，一阵风吹过，忍不住打一个激灵。
“心心。”
她突然听见一个轻如叹息的带着颤抖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心心，是你吗？”
赵心回头：“娇娇？”
唐娇娇从东风小康没关紧的门缝里挤出了小半张脸，向她们来的时候那样，再一次将食指压着嘴唇上，对赵心比划“嘘”的动作。
这一次，她们两个谁都笑不出来。
唐娇娇摆着手，仿佛用光了最后的力气，动作幅度极小，像不敢，也像不能。赵心也爬进微面里，学着唐娇娇的动作，两人挤在后座的缝隙，就像害怕被人发现一样。
唐娇娇很不对劲。她好似丢了魂，整个人看上去跟殡葬店里的纸扎娃娃，绷紧了脸，连眼睛都忘记要怎么转动。
看见赵心，她才咧开嘴，像要大哭哭不出来，又像已经大哭到最后再无力气。
“我姐死了。”她说，“我姐让人杀了。”
赵心睁大眼，整个人被冻结在这个越来越冷，每个骨缝都发出刺痛的深夜。
“怎么回……”最后一个“事”字还来不及讲，就突然被唐娇娇捂住了嘴。
外面有动静。有人从辉煌大酒店里出来了。
她们俩紧紧靠在一起，握紧彼此的手，努力隐藏自己存在的所有痕迹。
胡栩民站在辉煌大酒店门外的空地上，抬着头，表情和语气一样得意：“喂，范总吗？麻烦你告诉小周老板一声，交代我的事儿已经办完了。”
赵心和唐娇娇顺着胡栩民的视线看过去。
先是浓烟，大团大团地向上涌去，与乌云相连，遮蔽半片天空，宛如一头终于从囚笼里逃出来，看不见真容的怪兽。
然后才是火光，从三楼透出来。每一扇窗口像一根点燃的蜡烛，酒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像在为谁庆祝的生日蛋糕。
但是空气里没有任何甜腻的令人垂涎的奶油味。空气变热了，逐渐弥漫出各种材质融化成一团的焦臭。
窗口开始出现人影，捂着脸，弯着腰，朝着玻璃扔出什么东西。玻璃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吓人，像有人给了这栋楼一记耳光。
但窗户外头是防止翻阅的铁栏杆，让屋子里任何动作都彻底失效。火焰像怪物的触手，又将人卷到了它饥饿的胃里去。
木头断裂，玻璃炸开，整栋建筑一点点被剥了皮。
有人在尖叫，此起彼伏的求救声传来。那是人坠入地狱时发出的最后的吼叫。
“心心，心心。”
赵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快跑！”
那是唐明月嘱咐赵心的，最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