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兄弟和父子
自六月底在远郊农场举办家宴后，周言城一直住在这里，过上了田园牧歌式的半退休生活。
周言城本就患有遗传性高血压，上了年纪后心脏并发症也越发严重，这几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越来越多。
好在言城是一家非常能打的公司，靠着这些年的业务积累和一直以来稳定的股权结构、强大的高管团队支撑，哪怕周言城自三年前开始逐渐退居二线，市场对言城还是很有信心。
这三年来，周言城仍然担任集团董事长，但是做过几个颇具影响的人事变动决策。
包括将新能源汽车业务给到小儿子周谶，将大儿子周谦从旗下房地产相关的分公司负责人提拔到集团副董事的位置。
新能源汽车看上去只是汽车制造，但往深了说，这是一只随时会延伸到整个新能源赛道的触角。
言城集团现在业务占比最大的生意就是金属矿产的开采、深加工和对外贸易。
依托矿产资源优势，言城集团正在进行从传统业务向新能源电池材料板块的深耕和转移，未来的目标是发展成全产业链。
新能源材料的业务非常微妙地链接着这分别代表未来可能性和过去地基的两个板块。
从供应链层面上，金属矿产相关的业务一直在早就是副董事的周言境手里。
从市场应用层面上，新能源汽车才是肉眼可见的强相关。
周谶被周言城派到新能源汽车担任CFO，又和言城集团的整个财务团队做对接，业内一直在猜测，周言城是希望让小儿子和亲弟弟中门对狙。
这样做，一方面可以平衡周家内部各股势力的权力，另一方面，周言城将周谶安排在最具前景的板块历练，也有培养他当继承人的意思。
但与此同时，周言城还提拔周谦成为了副董事。
除了原本就在周谦手里的房地产相关业务还由他主管，范永荪在这个部分与他进行配合，其他所有板块的业务，周谦都可以直接作为仅次于周言城的话事人参与。
亲弟弟周言境，大儿子周谦，小儿子周谶，分别像摄政王、嫡子和老皇帝最宠爱的小王爷，各有自己的势力和支持者。
周言城退任后，谁会成为言城下一任掌权者，坊间始终在猜测。
但一直到目前的主流观点，都是更看好周谦的赢面。
周谦虽然比周言境小12岁，却比他更早进入公司，而且接手第一个项目就直接奠定了言城集团的发展基础。
周言境是在言城气势如虹发展起来之后，受周言城提携，才进入集团核心的。他的股票和再董事会的投票权，只是一种血缘层面的代持，本质还是属于周言城的。周言境其实是周言城用来占位的符号。
至于周谶，目前还没有任何实绩，但谁都说不准“圣人私心”的分量。
周谦的母亲刘贤业早死，郑锦绣与周言城感情甚笃，在周言城身体变差萌生退意后，两人的关系更是密不透风。
郑锦绣只有周谶这一个儿子，不说多么出类拔萃，起码暂时没有明确线索能证明他是个傻子。不知道周言城对这对母子情感上的依赖和看好，最后会不会转化成实际的好处。
继承人选择本就是会影响一个集团的股价和未来的大事，进入夏天后周言城身体的颓势也让外界生出更多猜测，毕竟他从没有长达数月都不作为，甚至直接“休长假”的情况。
手握言城股票的投资机构、产业资本、高管和个人投资者们，甚至言城的竞争对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即将召开的股东大会，会不会发生什么影响股价的新动作。
坐不住的人不少。
上市公司的年度股东会议重头戏一般都在财务层面，需要审议批准年度报告，决定接下来的财务与利润分配方案，审议重大交易如重大资产重组相关事宜。
七月，言城集团的日常业务会议头一次在线上召开，屏幕上的周言城显出了疲态。
财务负责人蔡嘉恒直接提出，在股东大会召开前，需要再开几次线下会议，核定好所有与财务相关的议题。
而私底下，周言境、郑锦绣和胡荣光，都分别找到周言城，希望跟他聊聊。
周言城将各路会议都安排在远郊农场，所有人都要千里迢迢地谒见这位皇太极，听他要诏曰什么奉天承运的旨意。
*
周谨前往周家主宅之后，再无其他动作。唐盛意便转头去跟周谶。
周谶这段时间很敬业。翘班去度假、早退去休闲的行径有所收敛，终于能在规定的上班时间内打卡，最近与蔡嘉恒的私下接触也变得更频繁。
他似乎得到了什么讯号，准备在事业上发力了。
唐盛意跟了几天，见他格外老实，刚准备跟王照心商量，要不要再下点饵料，突然发现周谶的动线有了变化。
这日上午，周谶开车，前往跟他的身份和形象都十分不搭的一家茶室。
唐盛意一路跟着他，在抵达目的地时，看见门口已经停了揽胜和库里南两辆好车。唐盛意立刻意识到这场会面绝对不会简单。
他将车停在马路拐角，刚好能观察到茶室的大门，又不会被人注意到他停留过久，坐在驾驶室内，紧盯茶室正门。
进去的时候周谶脸上还带着要早起解决待办事项的倦怠和不耐，两个小时后，再走出来时，他的神情简直是胜利在望般的春风得意。
唐盛意打起精神，举起手机对准茶室门口，镜头拉近，框住了和在周谶身后陆续走出来的两人。
看清两人的面孔，唐盛意瞬间一愣。
和周谶相约在此处的，竟然是郑锦绣和周言境。
周谶挨着郑锦绣，站在周言境对面。好大一个男人，竟还像被家长拎出来跟长辈打招呼的小孩，在郑锦绣殷勤的催促下，跟周言境客气地说着什么。
周言境完全不介意周谶与自己互动的生硬和敷衍，眼神里尽是藏不住的慈爱笑意，甚至有些宠溺。
他拍了拍周谶的肩膀，对着他殷切地嘱咐了半天，直到周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才如梦初醒般，结束了两人的对话，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种担心对方不耐烦而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
唐盛意用手机拍下几人的互动后，重新启动车子。
他在三个人中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周谶先行开走的宾利。
此前，王照心并没有把周言境算作重点观察对象之内，几人对他的信息掌握甚少。
按照王照心之前的分析，周言境和周谶的核心关系应该是竞争者，毕竟两人未来可能会争夺一块业务，甚至是同一个继承者的名头。
但今天这场面，周谶和周言境私下的相处模式并不像他们推测的那样。不是竞争者，也不像普通的叔侄关系……
他们的互动模式，让唐盛意觉得古怪而熟悉，一时又想不出头绪。
他决定跟踪周言境。如果能够突破盲区，发现新的信息，王照心一定会很高兴。
郑锦绣跟周言境在门口继续交谈了一阵子，两人始终保持着礼貌克制的距离。
谈话结束后，郑锦绣走到揽胜旁边，周言境跟在她身后，大概是要先送别女士的意思。
上车的瞬间，郑锦绣似乎崴了脚，身体微小地晃动了一下。周言境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搂住郑锦绣腰臀交界之处，帮她保持平衡。
两人很快分开，下意识向周围t?看去，见旁边没人，甚至没有更多告别，郑锦绣立刻上车，关紧车门，周言境则快速走到那辆库里南旁边。
事发突然，唐盛意没有拍下这个场面。但在他发动车子，跟上周言境的瞬间，突然想到了周谶和周言境相处的画面，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唐盛意已经失去父母十六年，有时候如果不看照片，甚至想不起来秦莲和唐国荣的面容。他一直不是执念极重的人，又或者是因为他跟王照心、唐乔汐有本质不同。
在他知道真相后，他也悲伤，他也愤怒，他也身体力行。但他毕竟不是那场火灾以及那场虐杀的亲历者。
又或者，即使他也在，和赵心唐娇娇一样亲眼见到一场大火是怎样把夜晚烧成白昼，把亲人烧成焦炭，他也不会像王照心那样自虐般地苛待自己。
复仇，只有复仇。除此之外，王照心眼中别无他物。她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精神、财富、声名当成一回声。
对唐盛意来讲，眼下所做的一切，更像是出于生而为儿子的责任和义务，出于必需和童年玩伴并肩作战的情义，还有对王照心的那些他不敢去深想的不得不和心甘情愿。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过去总会过去，如今也会变成过去。
但在这个瞬间，唐盛意突然非常非常想念唐国荣。
10岁那年夏天，某一个周末放学前，老师留了额外的“作业”。
老师说，六月的第三个星期日是父亲节，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父亲亲手做一张贺卡，表达对如山父爱的感激之情，并且需要父亲签字，周一时返还。
那个周五下午，唐盛意和赵心都跑到了唐娇娇家里去。
唐娇娇贡献出自己的36色彩笔，唐婉婉找出家里的手工工具，又帮三个小孩找了一些废弃的硬卡纸包装、贴纸、亮片当成做贺卡的原材料。
唐盛意和唐娇娇认真将卡纸，裁剪、对折，在里面写了些感谢父亲的话。唐盛意还学着她的样子，在边缘用彩笔画了好多红心，贴了好多贴纸做装饰。
赵心把唐婉婉分给她的材料都推到另外两人面前，对他们的手工视若无睹，低着头做其他作业。
直到周日结束，父亲节彻底过去，赵心也没有做这张贺卡。她甚至不愿意假意做一张，自己替爸爸签字，把老师交代的任务糊弄过去。周一时，因为没做这份功课，赵心站在教室门口罚站了一整节课。
后来赵勇知道所有小孩都给爸爸做了贺卡，唯独赵心没有动作，把她打得屁股开花，好长时间只能趴着睡觉，上课要坐好几层垫子，唐娇娇和唐盛意的坐垫都给了她。
那个周日，是唐盛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祝唐国荣父亲节快乐。
坦白说，这么大的小孩往往跟母亲更亲近，父子关系一般都停留在爸爸根本记不得孩子读几年级的程度。唐盛意和唐国荣的关系也差不多是这样。
唐国荣开五金店，做百家姓生意，并非不善言辞。面对儿子扭捏半天，终于在父亲节这个周末快要结束时递过来的贺卡，他却有一瞬间的怔愣，脸上露出真心实意地感动和欣慰。
唐国荣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泪盈于睫，嘴唇哆嗦地嘟囔着“长大了”“是男子汉了”。
说着，他紧紧抱住唐盛意。感受到儿子在自己的怀里的僵硬和无所适从，他又赶快放开儿子，拉远了一些距离。
唐盛意突然想起唐国荣当时的表情。
那张不过三十几岁就比五十多岁的周言境还要沧桑，总是挂着讪笑的脸，面对着年幼的儿子，竟然和周言境面对周谶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