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惊惧和渴望
王照心至今已经练了四年箭。这是她生活中唯一称得上休闲娱乐的活动。
大学毕业后她为了省钱，一直住在破旧狭小的合租屋里，尽管她的生活极尽简朴，私人物品接近于无，房间仍显逼仄，不支持她在家里练习射箭。去练箭房成了她仅有的奢侈消费。
后来搬进公府壹号院，她可以在家里练箭，第一反应是，终于不用再花这份钱。
她有钱了，但这钱她另有安排，如无必要，一分也不愿浪费。
射箭需要静心凝神，心眼合一，忘记一切外物，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与靶心。
王照心太适合射箭。在她短暂但又漫长的生命中，时时都是这样的状态。
她唯一拥有的就是她自己和她的目标。
今天也是。
这一整晚，王照心独自行动，随时随地保持警惕，如同离开自己的领地去狩猎的母狮，始终盯紧猎物，不愿让任何线索从她的眼中手中溜走。
为此，她一晚上没吃东西，甚至不敢喝水，只怕生理问题会影响行动。
突然遇见宋明汲，她被迫吃掉周言城的降压药。在她终于脱身，找到周谶的时候，已经出现了低血压的情况，头晕无力。在应付周言境时，甚至浑身发冷，视线模糊。
但王照心必须从他身上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错过这个机会，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强忍不适，完全不管用药后饮酒可能会造成极为危险的后遗症，毫不犹豫地接过周言境递过来的酒杯。
从周言城到周谦，从郑锦绣再到周言境……为达成目的，她全神贯注，神经绷紧。而宋明汲再次突袭，打乱行动节奏，令她措手不及。
两次意外，已经快让王照心的精气耗尽。
如今，宋明汲竟然口出狂言，说他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知道她是赵心，是唐明月的女儿。
说她曾是赵心，还能用王誊宁的背景解释，她们一起创作了一出灰姑娘新编，融进了丑小鸭本就是白天鹅的严丝合缝的剧情。
但唐明月这个名字一亮出来，几乎就证明了她的来处和去处。王照心避无可避。
如果宋明汲约她去游乐场，只是为了让她在惊惧和刺激中自乱阵脚，通过提供周谶的消息来试探她的深浅，佐证他寻找到的线索。那他刚刚说出口的话，和此刻躺在他掌心的物证，就代表他认为自己的猜测已被彻底证实。
两人的关系，从来就很微妙。
她借风使船，无所不用其极地成为了宋明汲的“长辈”，从宋明汲手中骗了钱，又通过和宋瑞山的关系拿到巨款。
紧接着，她千方百计地接近周谶，成了他好朋友的女朋友，被他数次抓到耍心机使手段，意有所图。
在宋明汲眼中，以前她是极尽虚荣试图攀上金丝楠木枝头的贪婪雀鸟，后来她是利欲熏心虚与委蛇的虚构贵女。
而如今，他见到她手里拿到不明药物就那样严厉警惕，几乎宣判了他对她的定义——蛇蝎心肠的索命鬼，玉石俱焚的复仇者。
他把她看轻了，也把她看清了。
那么，他会向周谶和所有周家人揭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吗？同为上流，他会因他们生于同处，党坚势盛，就不顾周家其实恶贯满盈，助力这些魑魅魍魉对她还有其他唐家村从灾难中苟活下来的知情者，赶尽杀绝吗？
说到底，他们才是一样的人。而她之于他，非我族类。
唐娇娇怎么办？唐盛意怎么办？何茹怎么办？还有王誊宁，她未竟的心愿该怎么办？
母亲和其他人的死是她的心魔。是她在明明所有人都能过上平静的日子时，还要坚持要复仇。如今全部暴露，到底是害了他们。
害他们不能完整地拥有过去，甚至会彻底失去未来。
不。
不是的。
错的不是她。错的从来都是周谦，以及以周谦为代表的，每一颗毛孔里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人上人。
他们在台上口若悬河，说自己做对了那些事才取得今天的成就。他们在宾客盈门的宴席觥筹交错，奢靡地款待满座高朋。
他们踩踏着他们的尸体，拾级而上，再将一切美化成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丰功伟绩。
然后像宣布真理一样高声语，没有和他们一样取得成就的人，要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
王照心太阳穴猛地一跳，大脑又胀又痛。
“宋明汲……”
王照心从未这样一字一句地喊出他的名字。但这声音，也是从未在她身上现出过的虚弱和凄凉。
赵心消失后，宋明汲循着她留下的痕迹，找到她小时候生活过的福利院。他偷回来的那张大合照里，赵心在其中是如此显眼。
她从小就那样美丽，一张小脸紧绷着，不笑，只有对这个世界的无穷恨意。
宋明汲心中震动，想象不出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小孩，怎么会有如此强烈和决绝的情绪。而这几乎成为了她的底色，在与他初见、又见而后不见的短暂接触中，无论她怎么装模作样都无法隐藏。
她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宋明汲迫切地想要知道，知道关于赵心的一切。
赵心隐藏得太好，宋明汲的追踪到福利院处就彻底断掉。
他问过院长苏春俊，赵心的名字是不是有什么机巧，苏春俊说这是自己给她起的名字，姓赵只是因为位于百家姓首位，顺手的事，而心是因为她想到了“留取丹心照汗青”这句诗。
宋明汲晃神。这诗，与赵心确是绝配。
尽管在此处工作多年的保安见过将赵心送到福利院的男人，在宋明汲的威逼利诱下，穷尽词汇积累，描述了对方的形容，宋明汲还是没办法循着这条信息继续追查下去。
如果花钱可以买到真相，那他愿意千金散尽。
花钱可以吗？
宋明汲突然想到了赵心不经意间留下的线索。
她从宋明汲手中骗到，不，应该说是凭本事赚到过钱。她为了将自己从宋家的纠纷中摘出去，让钱不过自己的手，将他引到了好友处。
宋明汲是见过唐乔汐的。他知道她的住址和长相。
赵心已经算做无父无母，简直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孤儿。唐乔汐是赵心在世间仅存的留痕。
宋明汲花了找到唐乔汐当年的房东，拿出钞票，换来了租房合同。身份证号对应的真实姓名并不是唐乔汐，而是唐娇娇。
唐娇娇不想像赵心，她是有家有爸妈的，她是活生生的人，而非孤魂野鬼。
尽管费力，宋明汲还是追踪到了李少梅处。李少梅爱热闹，与唐家村许多人还保持着联系，其中也包括唐盛意。
赵心是如何找到的唐盛意，宋明汲就是如何找到的。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家中都死过人，户口本上都缺了页。死人不罕见，在同一天，同一场火灾中，一起去世足足十二个人，任谁都会感到惊悚。
媒体详细地报道过这场悲剧。除了工作人员，这场火灾带走的，都是一个村子的亲朋。有唐娇娇的姐姐，唐盛意的父母，一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年轻男孩，以及一对母女。
母亲叫做唐明月，女儿叫做赵心。
活着的人似乎已经忘记悲痛，都在努力生活。他们在阳光晴好的日子，仍然会笑出声来。
只有赵心，赵心的脸上始终有火光摇曳时投射下的阴影。
童年有过如此惨痛的经历，又被亲人抛弃，任谁都需要时间去消化。宋明汲想，她受过苦，受过气，受过穷，所以才总是不快乐，才需要钱获得安全感。
他完全理解了她。
他甚至想，如果用钱就能让她不再这样故作坚强，永远被封住的面孔能显出缝隙，她能像世界上其他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会痛苦会愤怒会恐惧，也会幸福，那就好了。
那他就会变成她无所不能的神明。
赵心消失，明明可以继续从宋家捞钱，她却没有这样做。宋明汲极其失望，他想，这些钱对她来讲已经够了，她凭借自己终于得到了铠甲，无需任何人守护。
所以明明在他之于她可谓唾手可t?得的情况下，仍然对他视而不见。
她才不需要他。她不需要任何神明。
直到宋明汲与赵心再次相遇。
她完全换了个模样，变成了大小姐王照心，又变成了小少爷周谶的女朋友。
所以她还是需要钱，需要泊岸，只是不需要他？再直白一点，只是没看上他？
宋明汲是如此地不甘心。
直到在重遇的饭桌旁，已经成为王照心的她宛若公主提起自己居住的城堡那样自然地说道，她住在公府壹号院，宋明汲终于将一切联系起来。
再见唐乔汐，宋明汲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因为她整了容。
唐乔汐曾经在KTV工作时，与一个有钱人起了争执，被人打伤了眼睛和鼻梁骨。宋明汲想起来了，那人是言城集团旗下建筑公司的高管，最后唐乔汐没有报警，而是选择拿钱了事。
宋明汲还想起来，火灾之后，唐家村消失了，公府壹号院拔地而起。
这是周家飞黄腾达的起点，也是赵心堕入深渊的原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宋明汲全都明白了。
所以她不是不需要他。她和她的伙伴，只是有更重要的目标，不顾一切地要达成。
不是不需要他就好办了。那就假定她总会有一天需要他好了。
所以即使宋明汲非常想要重新找回自己和赵心的可能性，他也将冲动按捺下来，甚至在周谶主动询问如何追求赵心时，提点了关键之处。
赵心需要接近周谶，得到他女朋友的身份，打入周家内部，那他就助她一臂之力。
赵心不必再独行。他不会让她再陷入孤立无援的处境。
宋明汲只希望，有一天两个人能够真正地看见对方，认识对方，喊出对方的名字。
宋明汲。
赵心。
热切地，轻盈地，心无旁骛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使她在最贫穷最艰难时，也是从未在她身上现出过的虚弱和凄凉。
不是像现在这样，喊过他的名字，眼睛如死掉一般紧闭，然后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赵心！”
宋明汲惊呼出声，匆忙上前一步，抱住了在自己眼前直直昏倒过去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