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美女和奶奶
在这天之前，宋明汲一共见过王照心三次。
第一次是将近两年前，在宋明汲自家旗下私立连锁医院，佳恩医院总部的VIP病房里。
她穿着粉白相间的护士服，在给宋明汲的爷爷宋瑞山做日常体征监测。
血糖正常，赵心夸赞：“维持得很好哦。”血压稍高，赵心嗔怪：“除了吃药，日常要放宽心，知不知道。”测完体温直呼，她又弯下腰，将手轻轻贴在宋瑞山的额头上，滑过他遍布沟壑的脸颊，最后停在颈侧。
名牌挂在她的胸口上，“赵心”两个字极为显眼。
宋瑞山是慢性阻塞肺晚期，住院的日常护理全由宋家聘请的看护和赵心完成。
老头子住院，宋明汲作为长孙去探望，跟赵心打了照面。赵心得知他身份，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除了照顾宋瑞山，没有任何多余或出格的动作。
宋明汲没有多想。
第二次，是一年半之前，在一家离医院很远，甚至有些过远的咖啡店。
赵心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宋明汲的联系方式，约他出来见面。想到她的身份，宋明汲直觉有蹊跷，按照她定下的时间地点赴约。
赵心来得匆忙，洗得变薄、明显结块的黑色羽绒服套在护士服外面，落座后单刀直入，开口就是重磅消息。
宋明汲的小叔宋镀仁联系她，希望她能配合，修改宋瑞山的遗嘱。
宋瑞山的发家之路就是制药业的历史缩影。宋瑞山是技术出身，早年担任制药厂厂长。他接手时，制药厂还只能生产红药水、止痛片等低端产品。
他破釜沉舟，将厂子质押，贷款300万，购入抗癌药专利，紧接着成功自研，填补了国内空白。而后十余年，获得巨额营收，跨过企业改制的门槛，将制药厂成功转型成民营企业，瑞山制药。
到了05年，瑞山制药上市，股价扶摇直上，下一步动作就是投入上亿元建立研发中心。
随后二十年，瑞山制药蓬勃发展，业务涵盖医药研发、生产、销售、物流和医院，深耕疫苗、生物制品、化学药品等领域的研发和生产，成为制药业龙头。最近几年，研发管线规模已经位于世界前列。
药或许还能治病，但钱无法真的买命。大病如山，绝症袭来，饶是药神，也一样要指望医生的柳叶刀。
宋瑞山比任何人都了解疾病和死亡的关系。他身体问题初见端倪，遗嘱就已经立好。
宋瑞山本人私生子无数，但婚生子只有宋明汲的父亲宋镀伦和小叔宋镀仁。宋镀伦早逝，只留宋明汲一脉，宋明汲自己争气，爷爷更是宠爱。
所以遗嘱说复杂也很复杂，A4纸打印出来超过100页。说简单也简单，其他人拿一部分资产、分散的生意和信托，但家族信托的投票权，除了宋明汲本身拥有的一票，还会在宋瑞山去世之后继承他的两票，他手中的公司股份也会交由宋明汲。
宋瑞山没有直接颁布圣旨立太子，但遗嘱翻译过来就是，宋瑞山死后能通过投票权和股权，主导公司战略，甚至决定谁是瑞山制药的下一任董事长的人，就是宋明汲。
这一版遗嘱公示后，宋镀仁和宋明汲都不满意。宋镀仁想要接班，而宋明汲不想。
和周谶轮不到他，但他一直跃跃欲试不同，宋明汲被授予了稳稳的幸福。但他讨厌制药行业的生存状态。说是研发创新，本质仍然是关系往来。
然而事实是，没人能真的拒绝权力。
宋明汲享受着恨明月独照他的叙事，冷眼观察着宋镀仁一次接一次给他挖坑，想办法拉他下马的动作，又总是适时作出反应，看宋镀仁徒劳无功。
直到宋瑞山彻底住进医院。
佳恩医院是宋镀仁的封地，赵心被他顺理成章地亲自安排进了宋瑞山的病房。
赵心初中毕业直接进入本地中专读护理专业，通过普通高考考上医学院，仍旧就读护理专业，才毕业，就向佳恩投了简历。
她的学历资质并不满足佳恩招人的标准，但宋镀仁另有想法，于是赵心的简历混在其中，送到了宋镀仁面前。
宋镀仁看简历筛掉了一波人，面试又筛掉了一波人，在最后的四个人里选中了赵心。
除了工资，宋镀仁每个月额外给到赵心一万块，让她及时汇报宋瑞山所有情况。
宋瑞山慢性阻塞肺晚期已经有合并肺性脑病的趋势，时有昏迷，清醒时头脑亦比不过从前。宋镀仁就在这时横下了心。
他拿着赵心提供的病理资料和记录宋瑞山状态的视频，花大价钱买通宋瑞山的律师，准备在老爷子病中修改遗嘱，将继承人换成他自己。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最重要的事不开会。立遗嘱的时候宋瑞山没有通知旁人，改遗嘱也不必。这件事从逻辑上和执行上都能成立。
修改遗嘱，需要两名无亲缘关系的见证人，除了宋瑞山的律师，宋镀仁找到了赵心。
在宋瑞山人生最后一程中，血缘以外，赵心是他最亲近也最依赖的人，是极为合适和具有信服力的人选。
更关键的，宋镀仁以为赵心是他的自己人。
宋明汲问：“宋镀仁给你多少钱？”
赵心说：“我答应的话，事前给我50万，事后他给我转到其他城市的医院，再给我50万。”
“这么小气？宋家的面子放在哪里？”宋明汲笑道，“你答应他，我再给你一百万。”
赵心平静地说：“我已经拒绝了。”
“哦？”宋明汲惊讶了一瞬，而后摊手，“那就没办法了，这钱你从我手里赚不到，咱俩不是一个阵营。”
赵心只是看着他。
宋明汲反应过来，身体前倾凑近她：“你有没有和宋镀仁的录音？没有的话想办法去录，我买这个。”
赵心说：“我的目的不是帮宋镀仁打败你，或者帮你限制宋镀仁，我对你们的事不感兴趣。宋瑞山决定让你当继承人，我不愿意骗他，所以我会拒绝。告诉你是让你做好准备。”
宋明汲挑眉：“所以你真有录音？你有多少？准备怎么处理？”
赵心露出一种古怪的平静的微笑，眼睛黑得莫测：“我有从第二次见宋镀仁开始的全部录音。”
“宋镀仁不知道？”
赵心没有回答。
宋明汲真的很好奇宋镀仁有多蠢。
他说：“单次录音，一条10万。”
宋明汲先报价了。赵心看了他一眼，轻笑：“200万，5条。钱只要现金，明天晚上8点，你亲自去我给你的地址，把钱给一个叫唐乔汐的女孩，她会把东西给你。”
宋明汲不置可否，只是以嘲讽全世界为生的熟稔语气说道：“宋镀仁真是个蠢货。”
他看着赵心，轻浮地建议：“你还可以拿着录音去诈宋镀仁，或者找宋瑞山讨赏啊。”
赵心也看着他：“都以为自己永远是最聪明的，你跟宋镀仁果然是一家人。”
宋明汲花了200万，买回五条宋瑞山的吃喝拉撒安排工作的日常汇报，没有任何劲爆信息。但宋明汲按照录音文件标注的时间顺序又听了一遍，发现了一件事。
跟宋瑞山和宋镀仁都没关系，是赵心的汇报逻辑。
宋瑞山住院后，很多工作会议都直接在他病房进行，赵心不一定全部都能关注到，关注到也未必能在场倾听。但随着时间的发展，她能通过来访人物和关系，来访频率和时长，宋镀仁问话的反馈，也许还加上瑞山制药公开的消息，推理出宋瑞山的业务策略，以及宋镀仁的聚焦。
最早的录音，赵心的汇报还像没有任何技巧的穷举说明文，最新的录音她已经能用最简单省力的方式满足宋镀仁的窥探欲。赵心工作量锐减，宋镀仁还得夸她呢。
时间周期不过两个月。
宋明汲立刻调查了赵心。宋镀仁一定也做过同样的事，拿到结果，他理解了宋镀仁为什么会选择她。
赵t?心年纪小，长得好，以及非常非常贫穷。
她09年年末被匿名送到城京市第四儿童福利院，由福利院供养读完了小学和初中，大抵是为了早点赚钱，中考后进职高读护理专业，正式离开福利院。然后通过高考进入大学继续读同专业，第一份实习工作就在佳恩。
背景简单，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她。
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也会悄无声息。
宋明汲回想起赵心说她有全部录音时的笑容，后知后觉地冒出冷汗。
这人选的，棋差一招，说不定谁就会完蛋。
但宋瑞山的遗嘱还是修改了。由宋瑞山和他新的律师团队主持，与宋瑞山的遗嘱有关系的所有亲属，以及他们的律师，齐聚他的病房，一项一项查看新的条款。
赵心也在场。那是宋明汲给出200万之后没多久，宋明汲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赵心。
真正的修改只有一项，就是增加赵心的财产继承。宋瑞山死后，赵心会拿到4000万，现金。
宋瑞山最小的私生子不过6岁，除了两处房产，只有激励信托。他母亲比赵心大不了多少，当场尖叫着提出质疑。
其他人暗暗叫好，然后劝她冷静，一起把她赶了出去。
宋瑞山半躺在床上，摩挲着赵心的手：“我告诉你们，阿心拿到4000万，是因为她只要4000万。”
他和赵心对视，赵心轻轻摇摇头，他拉赵心的手紧了紧，像给她撑腰般开口：“我和阿心已经结婚了。”
在场所有人，包括宋明汲，都震惊地无以复加。
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也确实长舒一口气。
还好只给了她这点钱。
尘埃落定，宋瑞山让所有人离开，只把赵心、宋明汲和宋镀仁三人留下来。赵心不管他们谈话，独自在旁边工作，让宋瑞山与这两个血缘至亲单独沟通。
宋瑞山的目光虽然浑浊，却格外笃定，在两人脸上转了两个来回，才缓缓开口：“阿心都跟我说了。”
宋镀仁只知道赵心拒绝了做见证人，本打算继续推进这个计划。这次修改遗嘱，绕过原来的律师，他已经隐隐感觉不妙，此刻被宋瑞山直接戳破了。
宋明汲想到了赵心会跟宋瑞山摊牌，也知道宋瑞山定然赏罚分明。但确实猜不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赵心成了他奶奶。
宋镀仁惊慌失措，宋明汲饶有兴致地从旁看戏。
宋瑞山说：“你们应该感谢阿心。她把这件事直接告诉了我，帮宋家避开了大祸。现在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之后也不会再改变。你们要记住，你们是永远的血亲。”
宋镀仁几乎跪倒在宋瑞山床前，拉着他的手，四十几岁的人，眼泪鼻涕几乎流下来，他慌乱得如同犯错幼童，不敢注视父亲的眼睛，只是不停重复着：“爸，我错了。我只是、我只是……”
宋瑞山和宋明汲都明白“他只是”什么。
宋镀伦死了，宋镀仁正当壮年，这个皇位应该轮到他这个儿子。宋明汲是格外出类拔萃，但宋镀仁一路也有精英教育和管理经验傍身。
他只是不明白凭什么自己会轮空。
哪怕设置一个时间点，他先在位置上坐几年，等他老了，宋明汲再长大一点，再改朝换代呢？也不至于整个后半生都要承担这份尴尬。
但宋镀仁已经失去了机会。
一老一更老抱头扮演父慈子孝。
宋明汲开口：“爷爷，要不你们聊，我先走了。”
宋瑞山阻止：“你们不要怨阿心，更不要误解她。是我说要感谢她，还提出了非分之想，她只是完成一个老人的心愿。我老了，也快死了。”
宋明汲看了赵心一眼。处在风暴中心的年轻女孩，没有任何外溢的情绪，静默地像一尊菩萨。
她倒是稳准狠。这或成是本世纪到账最快的一笔遗产。
宋瑞山折腾累了，在宋镀仁宛若提前哭丧般的哀嚎中睡了过去。赵心替宋瑞山将他们送出病房。宋镀仁擦干净脸，看向赵心的眼神像要吃人。
他说：“你有本事。”
赵心说：“谢谢肯定。”
宋瑞山没多久后就死了。赵心陪他走过最后一程，而后直接消失，连宋镀仁都无法联系上她。宋家与赵心最后的关系，在律师执行好关于她的遗产归属后彻底切断。
她没有来参加宋瑞山的葬礼。
宋家其他人松了一口气。还好赵心有眼色，否则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奶奶。
宋明汲和宋镀仁成了仅剩的共享秘密的人。葬礼过后两人一起去喝酒，宋镀仁补足了关于赵心的故事残缺的那一章节。
宋镀仁端着一杯威士忌冷笑：“你知道赵心是怎么骗你爷爷结婚的吗？”
宋明汲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你爷爷跟我说的时候，那表情，简直像回光返照。”宋镀仁说，“她跟你爷爷坦白了那件事之后，你爷爷说要感谢她，最开始出价五百万，一直抬到了两千万，她都没答应。你爷爷直接问她要什么，赵心说，她要你爷爷好起来，能亲自走出这间病房，跟她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宋明汲皱眉。
“还能是什么地方？民政局啊。”宋镀仁难以置信，“赵心说，不用他花钱，她请客。躺了好几年，老爷子硬是站了起来，跟着她出门了。”
“怪不得最后翻倍了。”宋明汲随口胡说，“那老头儿这不是都好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死了。”
宋镀仁摇摇头：“他打了肾上腺素。”
“不光这样。”宋镀仁又像看见什么腌臜事一般，露出想回避但又忍不住细琢磨的表情，意味深长道，“老爷子死前一天，还吃了西地那非。”
宋明汲不合时宜地想，这老头儿死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