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母亲和父亲
周谶的车停在农场外。
知道今天会陆续有来客，农场的大门敞开着，看上去非常平易近人与民同乐，好像任何人只要想，随时可以走进去参观。
王照心下车，站在大门口，等周谶从另一边绕过来牵她的手。
从唐家村到周家，这条路她走了16年，这就是最后的100米了。
她跟着周谶，自然地轻而易举地走进了院门。
全院横纵交错，颇有野趣地铺就了石子路，经过填充，非常平整，穿着高跟鞋脚感也很顺畅，没有任何阻碍。
不周河的分支直接穿过农场中央，将其自然地分成两部分区域。
河东沿是一排由自然原石、原木为主要原材料，建造的勃艮第谷仓风格的红瓦尖顶别墅，有错落的落地窗和延伸出来的二层露台。
别墅周围种了一圈橘子树，树下有精心打造过的草坪与花圃，有人来住时餐桌椅会摆出来，作为露天餐厅。
河西沿则是农牧区域，一排同样风格的红顶平房是驻场维护的工作人员的宿舍，农田、菜地、果树和大棚也在此处，周家人及亲友的餐桌上时长会有农场的供应，也可以自己采摘。
另有鸡鸭、绵羊、奶牛等动物在草地上散步，到晚上才会赶回棚里。人工鱼塘引渡进河流做活水，放入不同的鱼苗，人可以在岸边垂钓，也可以从小型的木质码头处坐前尖后扁的小型木船，划桨泛舟水上。
王照心走过路，走过桥，走到橘子树旁。
她穿了和周谶第一次见那天在香奈儿买的小裙子，同品牌的高跟鞋与裙子相呼应。脖子上戴着周谶送的项链，头发挽到耳后，露出她自己购入的同系列耳饰，已经够郑重。
橘子树旁的中年女人还要华丽。
浅妆，干枯玫瑰花瓣色的唇，有皱纹但不显衰老和疲倦，皱纹因此像博物馆馆藏古董上的装饰纹。
香槟色的真丝长裙，长袖，小领口，脚踩同色系中跟鞋。脖子上没有首饰，手腕也只有细细一条链子，整个人看上去优雅又简约。
唯独耳朵上坠着一对钻石耳环，浅金色，整体比王照心戴得这一串体积小，主钻却大了一整圈。款式也特别，不在市面上流通。大抵只能在拍卖会上见到。
女人站在最大的那棵橘子树下，不发一言，只是看着统一服装的工作人员布置现场。
离她不远处，蹲着一个老年男性，穿宽松的粗布裤子和T恤，脚踩布鞋，头顶草帽，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正在给花园拔草。
比身着针织衫和休闲西装裤的周谶还要随意。
他位置很低，不仔细看会忽略掉，旁边除了女人，没有任何人靠近。
周谶本就属于还算讲文明懂礼貌的那拨男性，见到两人更是乖顺，直接拉着王照心立正喊人：“爸，妈。”
郑锦绣闻声，立刻露出笑容。她走到周言城旁边，微微倾身，手扶着他的胳膊：“言城，你看，谶谶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周言城借着她的力起身，转过头。神色不像往日出现在公共场合或媒体镜头下那样严肃，但也没笑。
周谶拉着王照心往前走，在距离两人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下。
“爸，妈，我来了。”周谶再次叫人，拉了拉王照心，“这是我女朋友，心心。”
王照心笑得比周谶全家加起来都开朗：“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叫王照心，叫我心心就可以啦。”
周言城点了点头，看了郑锦绣一眼，后者会意，挽手的动作变成搀扶，不着痕迹地帮周言城再次蹲下。周谶立刻松开王照心的手上前：“爸，我也来帮你。”
放普通人家，看见老爷子在忙活，小辈表达孝心的时候可能会说“你别做了放着我来”。但是在周家，永远不可能出现这种措辞。
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周言城，他该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不经他安排，也没任何人敢接过他的事，说自己来。
郑锦绣示意王照心往别墅里走，两人一前一后，深入别墅的一楼客厅。郑锦绣坐在主座，王照心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家中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询问：“贵客，您想喝什么？”
王照心说：“冰可乐。”
郑锦绣静默地看着王照心。王照心笑嘻嘻地回看她。
没过一会儿，又来人给郑锦绣端来茶盏，在王照心面前放下装着冰块和可乐的玻璃杯。
郑锦绣端起茶，浅抿一口。王照心拿起可乐，干掉半杯。
郑锦绣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才开口：“你叫王照心，是哪两个字？”
“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照和心。”王照心说，“我妈妈说，我名字的意思是要保持心思澄明，也要时刻照顾好自己的心灵。”
“好名字，你母亲有心了。”郑锦绣微微点头，“你是本地人吗？你父母在哪一行发展？”
王照心说：“我是城京人呀，我妈已经退休了。”
郑锦绣又问：“你看着年纪很小，还在读书吗？”
“真的吗？”王照心摸了摸自己的脸，惊喜地说，“我已经30岁了，早就不读书了！没想到吧阿姨！”
郑锦绣眸光一闪，不动声色：“那你应该工作很久了，在哪一行发展？”
“我不怎么工作呀。”王照心反以为荣，“主要就是玩。”
郑锦绣再次拿起茶杯：“外面还要准备，你跟谶谶可以去农场里逛逛。”
王照心本也不想在这边坐着，她喝完可乐，跟着郑锦绣走了出去。
周言城和周谶父子俩坐在长桌边，不知道在聊些什么，看到两人出来，周谶立刻开口：“心心，你过来。”
周谶拉来另外一把椅子，让她坐下。郑锦绣看着周谶的动作，自己走到周言城身后，抚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捏了捏。
周言城拍了拍她的手，看向王照心：“周谶说你住在公府壹号院？”
王照心说：“是呀叔叔，我家在开盘的时候就买了，是送我的15岁生日礼物。”
闻言，郑锦绣的神色松弛了些，周言城也愈发和善：“这是言城的开山盘，你父亲有眼光。说不定我和他还认识呢。”
王照心说：“我妈妈叫王誊宁。”
郑锦绣脸上头一次出现动摇：“你跟妈妈姓？”
王照心露出真情实感的疑惑：“我妈妈姓王，我是从我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所以我也姓王。有什么问题吗？”
郑锦绣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周谶也没听过一遭，赶紧说：“心心家里……”
周言城打断：“我听说过你的母亲，她做金融很厉害。”
“确实。”王照心点点头，对周言城表示肯定，“不过我妈妈归隐了，这几年都在国外。”
郑锦绣和气地总结：“你妈妈是有福气的，生了这么出色的女儿，自己活得也舒心。不像我们家，轻伤不下火线。”
王照心看见周言城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但速度太快，又像是错觉。
接下来的时间农场变得很热闹，一直到午饭之前，陆陆续续在来人。
最先过来的是言城控股董事会分管财务、法务和业务线的几个高管，以及他们的家眷。
因为周言城喜欢身边的人家庭稳定，开枝散叶，连小孩也来了好几个，几岁到十几岁不等。一时间，农场化作游乐场，到处都是嬉笑声。
王照心被归为小孩那一桌，由周谶带着，踩着梯子从树上摘水果。梯子由工作人员摆好，摘下来的水果、蔬菜都会被统一打包，装进篮子，挂上名牌，临别时交由客人带回家去。
王照心很快失去耐性，嚷着要划船。工作人员赶往码头，准备好木船，辅助王照心和周谶上船后，将长长的绳子系在岸上。
又有人在岸边待t?命，以防落水时第一时间抢救，以及将也跃跃欲试上船或者干脆下水的未成年人劝离，引到别的地方去玩。
王照心在船上，让周谶持桨，自己则对这着对岸边的儿童挤眉弄眼。周谶在国外读书时滑过赛艇，对他来讲倒是不难。
水里的动物得救了，陆地上的动物糟了老罪。一群少年儿童追鸡赶鸭，农场里的狗跟在他们身后汪汪叫，再后面是生怕出事的农场员工。
到了午饭时间，两人已经将农场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回到别墅门口。
周言城的弟弟，周谶的叔叔周言境已经携家带口到来。周言境看着年纪不小，但穿着十分年轻，只看背影甚至会误判成周谶。
他腕上戴着PP5303R，金属表圈，黑皮表带，没有一颗钻石，只有陀飞轮的机械之美，显然是特意挑选了符合家宴场合的装饰表。
王照心忍不住盯着周言境的手腕看，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观赏千万级的表。
周言境从见到周言城开始，就发出爽朗而浑厚的笑声，加快步速，一路朝着拎着一筐黄瓜豆角的周言城走去，金表盘跟黄瓜花交相辉映。
这两兄弟站在一起，只从装扮上看，可能周言境更像老板。但周言城面容肃穆，更显威严。
周言境的妻子曹瑜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落在后面一些，没凑近两兄弟，只与郑锦绣打招呼。
这小男孩在王照心的数据库之外，王照心悄悄询问周谶。周谶低声告之王照心：“这是我叔叔一家，他家大儿子在美国读书，来的是小儿子，叫周谚。”
说罢，周谶领着王照心上前叫人：“叔叔，婶婶。”
得知王照心是周谶的女友，周言境比周谶的亲爹还感兴趣，与周谶、王照心相谈许久，到后面连王照心都有些疲于应对。
好在临近饭时，周谨终于赶来。她与长辈们打招呼，打断了周言境的谈话，将她救了下来。
周谨只身一人，将轻薄有型的真丝西装外套脱下，递给一旁待命的女工。她戴着单只蓝牙耳机，时不时看看腕上的AppleWatch，对着空气发言。明明繁忙，却没有去到别处，始终停留在在父母的视线范围内。
长桌极长，好在周家地方总是够大。周言城坐在顶端，下首右侧，是周家人按照辈分依次排开，下首左侧，则是言城控股的高管，法务负责人邹敏、业务负责人任学东、财务负责人蔡嘉恒。再往后是他们的亲眷。
周家人这边，离周言城最近的就是郑锦绣，她夹在周言城和周言境两兄弟之间。周谨挨着曹瑜，右手分别是是周谶、周谚，然后才是王照心。
周谶逗王照心：“你看咱们像不像一家三口。”
周谚脆声表示反对：“我喜欢心心姐姐，我要跟她结婚。”
四周的人听到这话都笑起来，周谨趁乱和周谶对视时，飞快地做了个口型，周谶眨了眨眼。
小房子？
周谨的口型是这个。
餐桌上真正的主角是最常见的番茄、黄瓜、土豆、萝卜、茄子、鸡肉、羊肉……都是农场里现摘现杀的，由邀请来的私厨，配上和牛鹅肝松露鱼子酱，做成不常见的创意家常菜。
随餐酒没有讲究中西红白，有人带来了言城正式成立那年的康帝，在一旁醒着。小孩也有鲜榨的冰镇橘子汁、西瓜汁，原材料不少由他们本人直接获得，连本来吵着要喝碳酸饮料的小朋友，也争先恐后地喝起果汁来，嘴里嚷嚷着“我的”“我的”。
周谶询问王照心想喝什么，没有的就让后厨准备。王照心握紧红酒杯，矜持地说，今天高兴，就喝一点吧。
那可是2005年的罗曼尼康帝啊，她高低要尝尝。
饭中以闲话为主，又有童言童语做背景音，充满快活的空气。周言城在众人的努力下，也笑了起码有三次。
只有中间，周言城慢悠悠地将海胆、鱼子酱、葱丝、土豆丝一起卷在筋饼里，随意地问：“周谶，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周谶连忙开口汇报。内容比较长，事无巨细，但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新能源汽车的业务稳定发展，他最近也有在好好上班。
财务负责人蔡嘉恒相对跟周谶接触多一些，但新能源汽车的板块只是言城控股很外围的部分，他只是附和，没有说太多。
待正事说完，郑锦绣笑道：“谶谶要继续努力。”
周谨一直绷着肩膀，像在公开课上等着下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学生。结果提问环节就这样结束了。她的酒杯不小心与骨瓷碟碰撞，发出突兀的声音。
郑锦绣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像警告，而后才提起嘴角：“周谨最近也很辛苦。”
不是问句，但周谨仍然接住话头，讲了自己最近的动作，和下一季度预估的数字。
周言城听完，问道：“外部业务占比多少？”
周谨一愣。周谨的公司虽不在言城集团麾下，但主要业务来源就是言城。业务负责人任学东闻声，笑着说：“谨总生意兴隆，有时候我们也需要排单。”
周言城只是看着周谨。
周谨说：“同比增长了20%。”
周言城说：“那就是到今年，言城的订单占比还超过90%。”
空气仿佛冻结了一瞬。
曹瑜将话头引导今日菜色，氛围继续活跃起来。
王照心不说话，她只用一双眼睛在众人之间穿针引线，绣出关系图谱。
她注意到，周谨的手在桌下，将比挺流畅的西裤捏得发皱。
一顿饭结束后，周言城叫上周言境一起去钓鱼，言城控股的高管自然跟着。家属女眷随郑锦绣一起，进入别墅喝茶。
周谨刚要跟上周言城，就听他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当小辈的，多陪陪母亲和弟弟。”
周谨站在原地，不能去鱼塘边，也不该去别墅客厅。
长桌已经撤掉，花园空出了地方，周谨叫人拿了露营椅，坐在树下。
周谶嫌热，想拉着王照心回房间吹空调，经过周谨的时候被叫住：“周谶，过来，让我好好陪陪你。”
周谶跟周谨是同母的亲姐弟，他只比姐姐小4岁，整个家里，两人关系相对亲近。
周谶不情不愿。
王照心就在周谨眼前，话题也是王照心，周谨却只跟周谶对话：“你女朋友做什么的？”
周谨看上去和郑锦绣风格完全不同，关心的问题却大差不差。区别在于，郑锦绣在听说王照心说随母姓时反应最大，而周谨则在得知王照心是金融富豪独女，却没有继承母亲衣钵，不工作只是玩时，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
王照心笑了笑。关键人物还没来，这里她已经心中有数，就想自己去农场找找其他乐子。
周谶刚要和她一起走，被周谨叫住：“你留下，我们聊下周谦的事。”
听了这话，王照心不动了。
周谶不耐烦：“谁关心这个装货。”
周谨看了王照心一眼：“谨言慎行，他是你亲哥。”
“说的好像你把他当亲哥一样。”周谶嗤笑。
周谨说：“有正事。”
周谶望向王照心。她只好说：“你们先聊，我去找小朋友玩。”说着拎着包就往远处走。
王照心倒是想听，但周谨的表现明显是想让她离开，可能连周谦都是托辞。
她走到一旁的不周河边，包一扔，鞋一脱，直接坐在草地上。
她小时候住在不周河形成的湖泊附近，无处可去时就像现在这样坐在河边。
河水仍是湍湍，旧时流水却早已蒸发，变成云和雾，又变成雨。她的过去也像雨滴，重新落下，消失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