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情书和信物
周谦身上背负多起案子，案情极为复杂，在16年前的旧案证据尚未明朗时，池聘就已经决定并案侦查。
只要犯案，定然会留下蛛丝马迹。现在国内刑侦人员侦查水平与技术，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他相信总会找到突破口。
最重要的是决心。只要池聘有一天还在做警察，他就不会放弃任何让罪犯绳之于法的可能性。
虽已并案，但周谦谋杀赵勇证据确凿。池聘以最快速度撰写了《起诉意见书》，连同案卷和证据，一并移交检察院。
此案犯罪嫌疑人周谦涉嫌为掩藏16年前放火旧案而杀人灭口，采取将受害者推至山下这种高度危险的致命手段，致使受害者当场死亡。
谋划杀人的主观恶性深，人身危险极高，检察院在最短时间内，确认其犯罪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直接向法院提起公诉。
法院立案后，将起诉的相关文件副本传达至周谦和他的律师手中。
一审开庭，周谦的律师以赵勇有敲诈勒索的犯罪事实在前，且周谦认罪态度良好的角度为其辩护。合议庭评议后，考虑到案子本身的恶劣和严重性，当庭宣判，判处周谦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那时，周谦已经在警察局见过范永荪，但他仍然当场决定上诉。
周谦身陷拘留所之时，周谨已经坐在他曾经以为自己将会稳稳占据的老板椅上，连续工作了20个小时。
言城集团，或者说周家内部，连续出现丑闻和命案官司，舆论已经降至冰点。在社交网络输入言城相关的提示词，满屏都是针对周家人的狂轰滥炸，形成合围之势。
言城集团先是爆出周谶并非周言境亲生子的丑闻，而后周言城进了医院，周谦和周言境双双车祸，一个受伤，一个重度昏迷至今不醒。随后，有人实名举报周谦是杀人凶手，周言城死亡，周谦被捕。最近一个传闻，是周言城的小儿子周谶精神出了问题，已经住进了精神病院……
国人抱有朴素的价值观，坚信善恶有报，以此支撑自己努力和向善。周家人的行径，触碰到了这片土地公序良俗的底线。巨额公关费用经过周谨的手，螳臂当车地砸进这片人和人相连组成的互联网巨浪之中，没有盖住一朵水花。
钱并不总是有用处。富可敌国的人，也无法算计清楚每一颗良心的斤两。
周谨手中已经拿到继承人该有的，以及郑锦绣和周谶转给她的股份。她手中掌握的股份额度，到了历史最高点。但言城集团的股价一路跌到了历史最低点。
自周谦入狱，周谶入院的消息传出，连续多日，都以跌停告终。
亲手将周谶送至精神专科医院，看着最爱的儿子如困兽般挣扎，嘶吼着自证，却还是被注射了镇定，用绷带捆在床上的画面，郑锦绣大受打击。
郑锦绣发了一场高烧，昏睡整整两天。在清醒过来之后，她绕着这栋自己曾经想尽办法住进来的豪宅，里里外外地走了一遍。
她以为自己会拥有儿孙满堂世代簪缨的未来，如今却变成了孤家寡人。
正如周谨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渴求着她的支持和信任，她也无法再相信和依靠周谨。
在郑锦绣还是胎儿时，她的体内就已经存在着这颗未来会变成她女儿的卵子，她完整地继承了她的基因。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她们本应该是最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却再也无法并肩。
言城集团或许还能翻身，钱还能赚到，事业版图也可以扩大。但郑锦绣已是孤家寡人。
累世千金，却一无所有。
郑锦绣遣散了家中所有工作人员，回到周言城之前的农场，在农场里开辟了一块空地，当作流浪动物收养基地。她每日所做的事只剩下冥想抄经和救助动物，似乎希望以此来洗刷掉周家上下所有她心知肚明却没有阻止过的罪孽。
原本枝繁叶茂的周家，一时间竟然只剩下周谨一个人。她觊觎半生的东西，如今变成烫手山芋，在没有任何一只手能伸出来，帮她分担着灼人的温度。
但言城集团的危机并不全然因为他们自作孽。
王誊宁提前将手中言城集团的股份高价卖给周谨，大赚一笔，成为了后来操盘的本金。
而宋明汲握着言城集团的股票没有松过手，就是在等这个时刻。
言城集团宣布周谨担任新一任董事长，与周谦割席后，宋明汲开始大笔抛售手中的股票，卡在监管边缘，借着舆论东风，形成砸盘之势。
舆情，说到底只是口水。口水伤人，但是不值钱。只有真金白银地制造变天的景观，二级市场才会因为恐慌而带来剧烈波动。
一旦失控，就回天乏术。周谨利用言城集团内部的资金，同时也花掉自己手中全部的现金流，甚至抵押掉家中许多不动产，用来回购股票。但颓势已然形成，言城仍要要面临停牌风险。
熬得太久，她甚至不敢开车，直接让司机将她送回家。她累得甚至无法洗澡，只能强撑着换好睡衣，洗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因身心俱疲，整个人在短时间内看上去苍老了十岁。
周谨突然想起了几年前。
言城总部最高层的办公室，还归周言城所有。他如坐殿一般，高高在上，君命无二，让周谨老老实实地集团内部安居一隅。周谨高昂头颅，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的提议，转身走出那间办公室。
现在想来，周谨发觉，自己人生里最痛快的时刻，是那个出走的瞬间。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手中已经握住最珍贵的东西——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自由和未来。
恍惚中，周谨忍不住质问自己。
对她而言，现在真的是最好的结局吗？她是不是已经彻底错过那个真正正确的选项？
周谨甩甩头，强行让自己放下这种可怖的念头。
她是对的，她一定是对的，她不可能做错。
她不是也让那些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付出代价了吗？
王誊宁剩余的股份低价卖给了宋明汲，加上他手中原有的部分，宋明汲掌握着言城集团将近1%的份额。他挥泪大甩卖一般，在下行趋势中不断割肉，赔掉了几个亿，最终全部脱手。
但他要赚的钱，本来也不在此处。
王誊宁清掉手中股票后，直接大笔现金入场，直接融券，以不成功便成仁的狠戾，大举加杠杆做空言城。
宋明汲砸盘后，王誊宁看中时机，买回平仓，大赚32亿。
这是她自多年前隐退后，做出的第一个动作。金融女皇宝刀不老，向全世界宣布，她回来了。
31亿到手，王誊宁按照t?约定，给宋明汲分了三分之一。宋明汲立刻想到了这些钱的用处。
从城京银行的保险箱拿到胡栩民的手机，发现其中并没有能证明周谦犯罪的关键证据时，王照心连一瞬的绝望与沮丧都没有过。她看着那个损坏的音频，几乎立刻想到了一石二鸟的办法。
人是不会改变的，所以她绝对不会放弃。
而周谦和赵勇也不会改变。他们会一如既往地贪婪成性，丧心病狂。
脏了的手，不会一切已经过去，就重新变得干净。王照心亲手射出一根又一根审判者之箭，将赵勇逼至周谦面前，让周谦再次犯案。
赵勇因他而死，他也会因赵勇而死。
周谦向来认为人分三六九等，而他身居上流，无限高贵。赵勇在他眼中，是无法带来任何价值的，蝼蚁中的蝼蚁。
而王照心就要让周谦亲手帮她清理掉全世界最不必活下去的人，用这场于他而言最无用的冒险，为他的整个人生量刑。
至此，她前半生唯一的任务已经完成。
周谦被起诉之后，王照心度过了难得到令她有些陌生的清闲时光。
她做完了自己所有该做的事，一天二十四小时的使用权，重新交还到她手中。好多天，她按时睁眼，起床吃早饭、练箭，白日却还剩大半。
她无所事事，决定将别山苑重新收拾。它承载了太多痛楚，她的，王誊宁的，如今也该重见天日。
王照心终于拉开了三楼箭室的窗帘。阳光洒在地板和墙面上，她站在光里，将她此前一张张亲手贴下的线索、证据、范永荪和周家每一个人的照片，再一张张撕了下来，装进硕大的垃圾袋里。
所有垃圾，放到指定地点，会有物业的工作人员上门回收。但王照心还是自己拖着巨大的垃圾袋，沿着不周湖畔走了半圈，亲手将这些东西扔进垃圾箱。
她站在垃圾箱旁边，看着工作人员将所有垃圾统一处理，扔上垃圾车。而垃圾车载着千疮百孔的周谦，越开越远。
宋明汲赶来，看见王照心对着垃圾车微笑，一头雾水。
他听闻王照心的焕新计划，带来涂料和工具，准备和她一起粉刷墙面。他要用自己密不透风的存在，覆盖住她的过去，渗透进她的未来。
两人心无旁骛，好像沾满涂料的刷子，从上至下划出崭新的痕迹是唯一重要的事。连续工作三天，宋明汲用掉自己的，两人终于完工。
站在焕然一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房间，宋明汲看向王照心。
“我们两个的保险箱，你还记得密码吧？”宋明汲语速很快，虽然是问句，却来不及等王照心回应，“我在里面放了点东西，你记得去取。”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王照心完全不解风情，“所以是什么东西？是你又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宋明汲无奈地挠了挠头。他本不想说这么清楚，只等王照心自己去看。但他不忍王照心再度陷入焦虑，只得解释。
“你看过那种校园纯爱动画片吗？主角要表白的时候，一般会在对方的储物箱里塞一封情书，上面还画着心，写着谁谁谁亲启什么的。”
宋明汲说着，自己得意起来：“就是那种东西。”
“哦。”王照心拍了拍衣服沾上的灰，“那走吧。”
“去哪里？”话才出口，宋明汲就反应了过来，有些慌张，“现在吗？我本来打算让你自己看的。”
“你说的那种动画片，不是还有别的剧情。”王照心回忆着她童年看过的零星画面，“把人叫到教学楼后面，亲口说前辈我喜欢你什么的。”
宋明汲只得给王照心当司机。
抵达城京银行，他到底还是没有下车。无论王照心怎么说，他都坚持让她自己去看。
王照心输入密码，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前四位数，1219，是关于她过去的唯一线索。
后四位数，0828，是她和宋明汲一起来到这里，拥有共同秘密和空间的那一天。
在王照心假意被赵勇控制，与外界失去联系的时候，他们依然以此为媒介，千里传音，令计划得以环环相扣，顺利执行。
宋明汲本是半途加入，亦敌亦友，和她的默契，却好似多年并肩的伙伴。
王照心后知后觉，明白了宋明汲的心意，也感受到了被他的炽热所激发的，此前从未有过的蠢蠢欲动。
他的情书，会是什么呢？
保险箱的门打开，里面没有粉红色的信封，只有一个牛皮纸袋，静静地躺在深处。
王照心拿起文件夹，一圈一圈解开封印住纸袋的绒线，从里面抽出一叠纸来。
是一份白纸黑字的文件——照心慈善基金会变更交接协议。
王照心拿起翻看。
宋明汲以王照心的名字，命名了这个原始资金为10亿人民币的慈善基金会。文件显示，资金已全部到账，办公场所的地址和初始团队的工作人员名单也赫然在目。
宋明汲已经将启动工作全部做好，将基金会的运营权和使用全，全部赠与王照心。只要她在文件上签字，她就可以随心所欲，用这一笔钱做任何她想要去做的事，帮助任何她想要帮助的人。
就算王照心不愿意为此费心也完全没有关系，宋明汲已经决定出任执行理事。瑞山集团有着强大的法务、财务和业务团队，会完整专业地搭建好照心慈善基金的地基。
王照心只需要负责指哪，宋明汲会负责打哪。
十亿……王照心反应过来。
宋明汲将自己从言城集团一战中获得的全部盈利，都投入到了这里，交到王照心手上。
他知道，她不会欣然享受周家的钱，她甚至从不以利益为追寻的目标。但她一定无法拒绝，她手中有了夯实的力量，可以帮助其他人能脱离她曾经遭遇的困境。
无论是帮人打官司、治病，还是救人或者毛茸茸的小动物于水火之中，宋明汲都愿意一掷千金，只为搏她一笑。
他想，她会通过抚平更多人的伤口，来抚平自己曾经的伤口。哪怕她如此坚强，已经让伤口成疤，再也不痛。
王照心看着协议，如叹息般摇着头笑了。她将协议重新整理好，刚想原封不动地放进去，打开纸袋，发现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王照心拿出来，竟然是一张老照片。
那是她刚被送到城京市第七福利院拍的大合照。这是她十岁之后，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每年春节来临时，苏春俊都会带着福利院所有小朋友和工作人员拍一张大合照，再给每个小孩单独拍一张肖像。
王照心当时说什么都不愿意拍照，轮到她拍单人像，才把她按到座位上，她撒腿就跑。苏春俊没办法，在拍大合照的时候，强行将她拉住，站在自己身边。照片里，王照心的眼睛和现在一样黑，神情倔强又阴沉，好像在凝视深渊，又好像深渊就是她本人。
至此之后，宋明汲如此畏惧，又如此渴望被这双眼睛注视。
王照心很少这样直视自己，几乎被吓了一跳。她在这时才意识到，原来早在那场饭局与宋明汲重逢之前，他就已经找到了她。
王照心笑起来的时候，眼中凝滞的黑开始流动，碎光因此得以在她的瞳孔里反射成星河。
她刚想收起照片，却摸到后面的凸起，她一愣，将照片翻过来。
一枚戒指贴在照片背后，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
宋明汲字迹本来应该十分潇洒，在纸条上却显得有些拘谨。
“协议和戒指，请你起码收下一个。”
王照心想了想，将戒指从照片后撕下来，也装进文件袋，只把照片收回自己包里。
宋明汲下了车，在旁边空地上来回走动，待他看见王照心拿着文件袋从银行走出，才赶紧靠在车身上，摆好造型。
王照心朝着他走过来，他有些紧张：“看到了？”
王照心点头：“看到了。”
“你怎么想？”宋明汲追问。
王照心说：“这个还给你。”
文件袋递过来，宋明汲匆忙打开，扫了一眼，发现照片不见了。他欣喜若狂：“你答应要嫁给我了？”
王照心说：“你仔细看看呢？”
宋明汲冷静下来再看一眼，终于看到角落的钻戒。
他有些沮丧，却控制住了情绪，认真问道：“我想认真请教你，如果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应该为你做什么，给你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去过一次游乐场吗？”
宋明汲点了点头。
王照心说：“我们再去一次吧！”
宋明汲和王照心，两人又坐了一次过山车。冲到顶峰的时候，王照心自然地大喊出声，这一次她是笑着的。
从过山车上下来，两人在游乐园里吃着冰激凌乱走，王照心突然发现角落立着一台大头贴机。
她马上说：“我要玩那个。”
王照心拍照都很少，更别说拍大头贴。
好多小女孩会在青春期做的事，玩的游戏t?，她都没有尝试过。选卡通边框和滤镜，倒数十个数，然后对着镜头比耶，原来这么有意思。
王照心拉着宋明汲，一口气拍了人生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格。她把所有照片收了起来。
到最后，她突然对宋明汲说，你先出去。
宋明汲不问，只是听话地走出去等她。
他在外面等了好半天，王照心也没有出来。两个人在一起能拍三四组照片的时间过去，王照心才拿着一张大头贴走了出来。
王照心说：“那个协议，你的名字写的是赵心。”
说着，她对宋明汲伸出手：“我们从头走一遍流程吧。你好，我是王照心。王誊宁的王，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照心。”
宋明汲盯着她，握住了她的手：“你好，我是宋明汲。”
而后，从她手中接过那一张她精挑细选过的大头贴组合。
“谢谢你的情书。”王照心，“那张大合照我没收了，这个比较好看。你要非常小心非常珍惜非常宝贝地收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