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杀人和放火
快到家的时候，王照心突然问周谶，你知道公府壹号院原来是唐家村吗？
这个周谶当然知道。
唐家村原有100多户，300多人，沿不周湖而建，占据了湖畔最好的地段。
说是村，但村民已经完成了户口村改居，土地由集体变为国有，通过“招拍挂”的方式出让了建设用地使用权。
是难得在禁墅令颁布前拿到别墅开发资格的存量地。
当年的开发商因一些原因资金链断裂，迟迟没有推进，不仅交过一笔闲置费用，还随时面临闲置土地被没收的巨大风险。
最后手里只剩这块地，只等“坐地”起价，售出、拿钱、东山再起。
禁墅令变成天时，不周湖为地利，只待人和。
要是能在那个年头建成独栋别墅群，福布斯榜上有名，身价要以美元计算，个个有百度百科页面的鸿商富贾都会争相认筹。还在被这些的村夫俗子占用，建平房、养牲畜、做小买卖，实在暴殄天物。
许多房地产公司都想要拿这块地，但去过唐家村，见过这群穷山恶水养出来的刁民，又担心后续的土地征收问题。
他们自称是不周山神话里水神共工的后代，不周河由祖先的身躯化成，临水而生能世代得到祖先庇佑。
甚至有人怀疑，原开发商就是被唐家村村民拖垮的。
但大抵是抬价的借口。对穷人来说，有奶便是娘。祖先算什么，如今的社会，谁给钱，谁就是金主爸爸。
言城控股当时成立不久，在房地产领域名头不算响，破釜沉舟地拿出全部家当，与其他人竞争成功，最终从一级开发商手里争取到了这块地。
而范永荪作为最早加入言城的人，因也是农村出身，天生掌握这个阶层的语言，被周言城委派，与村民沟通赔偿和搬迁。
他换来的态度倒是比别人好些，但一样折戟而归。
最后，周谦出马，以低廉的补偿成本，高效的拆迁速度，完成了唐家村到公府壹号院的迭代。
自最初有人敏锐发现唐家村是富矿，动了拿地的心思，已经过去两三年。周谦才接触个把月，就在09年中拿了地，于2010年过完春节不久，处理好了所有村民的搬迁事宜。
100多户，300多人，全部撤离。
后续进展更是顺利。
公府壹号院同年筹建，还未开工就已开盘，作为硕果仅存的独栋别墅项目，认筹者来自全国各地，足有上百人，各个亿万身价，摇号前还要卜卦求神。
言城因此在房地产领域名声大振，项目如病毒繁殖一般迅速在全国拔地而起。
但其中最有名的，仍然是豪宅盘。
除了公府壹号院这个全国有名的别墅区，还有被称为“南汤臣，北万城”的万城。
其他生意又是后话了。
周谶撇嘴：“说什么自己是水神后代，不能离开不周湖，说白了不就是嫌钱给的不够多。周谦就是敢出价，钱谁不会花？”
王照心摇了摇头：“不止这样哦，唐家村这个地方很邪门的。”
周谶纳罕道：“还能有什么别的？”
王照心笑得神秘莫测：“你听过12.19辉煌大酒店重大火灾事故吗？”
“没听过，那是什么？”周谶问。
“2009年12月19日，城京市区内发生的一场火灾，死了12个人。”王照心观察着周谶。
周谶一脸茫然：“不是在说公府壹号院，怎么突然又讲到什么大酒店了？”
“那12个人里，除了3个工作人员以外，据说都是唐家村的人哦。”
说这话时，周围车辆的尾灯在王照心脸上投下了猩红的滤镜。她好像变成了从火焰里蹿出的女鬼。
周谶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妈跟我说的呀。她买房子之前都会看风水，公府壹号院开盘之后她很感兴趣，做了点调查。”
周谶眨眨眼，见王照心又恢复了他熟悉的轻佻傲慢，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纯粹是自己的错觉。
“我妈和我都八字喜火，她说有火在前，这个盘一定会旺我们家，所以买得特别痛快。”
周谶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
有钱人和风水师常常捉对出没。科学和心理学都不能抚慰资本，唯有玄学是这群气运之子的解药。谈起八字紫薇奇门遁家，真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公府壹号院开盘价创了市场新高，没几年的功夫，房价翻了一倍，且是有市无价。言城控股的前途更是亮得令人睁不开眼。
火，代表旺。而水，代表钱。
运势来的时候，甚至不需要看命。有钱到一定程度，身强身弱都是身硬，五行皆旺己。
周谶看着王照心走回别山墅的背影，想到她说的话，忍不住下车，沿湖走了一段路。
不周湖是真的漂亮，可以想象，在公府壹号院落成之前，城市化进程没有渗透到此处时，唐家村一定是水秀景美人长久。
他望着平静的湖面。尽管湖边已经铺设行道，路灯高竖，灯火通明，湖水仍显得深邃，能将任何人淹没。
没有被光覆照的地方，黑得宛如地狱，似乎随时会有魔鬼浮上水面。
不知哪里刮来一阵阴风，在盛夏夜晚吹得周谶后颈发凉，令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他一向喜欢贵气逼人的地方，此刻却突然不敢在公府壹号院多做停留。
他快跑两步，回到车上，猛踩油门，飞速离开。竟不敢回头看。
周谶关掉车内空调冷气，一点不觉得热。开了半个小时，回到自己在万城的大平层，将家里所有灯全部打开，洗过热水澡，才觉得舒服一些。
他穿真丝浴袍，t?斜躺在沙发上，像往常一样打开短视频软件刷美女直播，那些扭腰送胯的动作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他有些心不在焉，在偌大的房间里心神不宁地走了几个来回，还是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脑，回忆着王照心说的话，在搜索框输入“辉煌大酒店”“火灾”。
链接跳了出来——
12.19城京辉煌大酒店重大火灾事故。
“12.19城京辉煌大酒店重大火灾事故是2009年12月19日晚22时许发生于城京市开发区辉煌大酒店的重大火灾事故，共造成12人死亡，直接经济损失342万元。火灾明火于次日凌晨1时被扑灭。
22时50分、22时58分，城京市消防支队“119”和公安局“110”相继接到辉煌大酒店发生火灾的报警，立即调集100余名消防官兵和公安民警、10余台消防车辆进行扑救。城京市委、市政府主要负责人立即赶赴火灾现场，组织指挥抢险和救护工作。23时50分，火势得到有效控制；16日零时47分，大火被完全扑灭。
事故直接原因为住客丢弃未熄灭烟蒂，通过铝塑板排风道缝隙进入检修口，引燃内部堆放的包装纸箱等可燃垃圾，导致外立面铝塑板和聚苯乙烯保温板燃烧蔓延。
经调查，这是一起因经营场所消防安全主体责任不落实，违法违规建设、装修改建，违规使用聚苯乙烯保温板及夹芯彩钢板，违规堆放可燃垃圾、消防设施损坏未修复、初期处置不力等多重原因导致的重大生产安全责任事故。
该酒店于火灾初期应对不力，火灾警报响起后半小时，值班工作人员才睡醒，从值班室出门查看情况，最终因火情延误处置，导致酒店三楼陷入严重火情，共12人遇难。
2010年法院以重大责任事故罪等罪名判处施工安装方、销售环节、生产环节等相关责任人8人分别处以罚金，判罚1至7年有期徒刑。”
事故介绍非常详细，明确提到了时间地点，死亡人数，造成的经济损失，事故直接原因，过程中火情因何延误，灾情处理方式，后续调查工作以及调查结果。
火灾发生次日即成立了事故调查组，依法依规开展事故调查工作。不到一年，法院已经以重大事故罪等罪名将相关人员判处相应刑期，负有责任的公职人员也被追责问责。
和其他火灾一样，都被严肃、郑重、有效地处理过。
“12.19辉煌大酒店重大火灾事故”的报道遵守新闻原则，没有任何受害者的个人信息露出。
如果不是王照心告诉他，这场火灾的受害者大多是唐家村的村民，他这辈子，可能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想不到辉煌大酒店、唐家村和公府壹号院，能有什么联系。
新线索和旧碎片，看上去完全不挨边，散落在世上的角落。可能涉事的人，有的至今仍金玉满堂，有的早已无人问津。
它们似乎又被某个关键要素联系在一起，彼此之间有着比天高的距离，却都围绕着什么在打转。
——周谦。
周谶突然想起来。这些年里，周谦身边的人陆陆续续都不见了。
他整个换掉了和他一起打造公府壹号院的班底，剩下的人只有当年也是现在公府壹号院的直接负责人，他唯一的亲信，范永荪。
09年，周谶已经上了初中。他记得周言城提起过这个没比他大哥大多少的范叔叔，此前他似乎并不叫这个名字。
10年农历春节后，公府壹号院开盘之际，他才改名叫做范永荪。
不知为什么，范永荪的脸在又叠上了一层影子。
是那条叫周武王的小狗。
被周谦喂过肉，又狠狠踢了一脚，接着又是一脚，直到躺在自己的呕吐物里，满嘴都是血，发出凄厉的哀嚎，直到彻底没了声音。
周谶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打了个寒战。
他关掉电脑。
随即，笑了起来。
*
周谦和周言城聊了很久，一直到晚上，他才从二楼会议室下来。
农场热闹褪去，除了郑锦绣，外人只剩范永荪。
范永荪见到周谦，立刻上前。
周谦问：“周谨什么时候走的？”
得知周谨在他上楼后不过一小时出头就已离开，仿佛在他意料之中，他短促而不屑地笑了一声。
两人一路走到农场外，在周谦人如其名的电车旁停下，周谦又问：“你觉不觉得，周谶今天带来的那个女人，有点眼熟？”
范永荪作出认真思索状，好半天才说：“确实没印象了，不过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周谶喊她“心心”。太普通的名字。
但周谦出来做事这么多年，一向以谨慎著称，不会允许身边留下任何疑点。
他只说：“查。”
范永荪立刻说：“听说她住在公府壹号院7栋别山苑，是户主王誊宁的女儿。前段时间周谶跟我打听过这个人，可能玩的时候认识的，他应该已经查过了。”
周谦说：“查。”
范永荪说：“好的。”
周谦上车，自己往市区开。
范永荪开一辆没有任何特点的黑色奔驰E300L，始终跟在周谦车后一个身位。
两辆车一前一后，一路从农场驶向市区。
在进入五环之前，农场方向只有一条主路，直到与五环交界，才有了岔路和通往各个方向的立交桥。
经过这里，范永荪又跟着周谦开了一段路，而后在一个路口分开。
周谦开车时，车里和手机不会存在任何声音。他没有休闲娱乐的需求，也不在车里谈论任何正事。在做一件事的时候，他只做这件事。
所以很快，他就发现了跟在自己车后的一辆大众。什么型号不清楚，超过了他的认知范围。但他确定，自进入市区之后，这辆大众一路都在他后面，在范永荪和他分开后，存在感更加明显。
周谦按照自己的习惯正常行驶，没有作出反应，只是眼睛始终盯着这台车。
路过一个小区门口，大众在他身后停下。车后座下来一个女孩，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小区里走。
周谦这才放下心来，不再看向身后，直接加速。
刚下车，走进眼前这个陌生小区的唐乔汐站在阴影里给王照心打电话：“盛意说，他好像发现我们了，我就下来了，现在打车回家。”
半小时后，已经换掉盛装，穿得像个普通女大学生，头戴鸭舌帽的王照心赶到唐乔汐家。
小区虽然旧，好在有电梯。王照心上7楼，站在701门口，在指纹锁上按下大拇指。
房子装修过，是年轻人的审美，但内里十分混乱。
客厅大部分空间被几盏布局讲究的补光灯全占据，照着放满化妆品、直播设备的大桌子，和桌子后面被搭出来的家居博主般的背景。
这里就是唐乔汐直播的地方。
不会入镜的客厅另一侧，只能容纳两人的沙发被乱七八糟的衣服、首饰淹没其中，茶几上放着没收好的外卖。
王照心换鞋进门，将外卖收进垃圾桶，又从衣服中挖出自己常坐的那只懒人沙发上，直接瘫倒在上面。
这是唐乔汐自己的房子，首付用的是宋明汲买消息的那笔钱。整容费用和直播间的行头也由王照心提供。但唐乔汐靠打工和直播赚的钱还清了尾款。
她们在搞清周谶的地址后才决定将房子买在此处，刚好赶上了房价的低谷期。
很长时间以来，两人用过很多办法接近周谶。
比如注册了所有约会软件，做直播后每一次都将定位借着地理优势定在万城。
让人得着机会就对着周谶的手机说“乔汐Chole”，也就是唐乔汐直播账号的ID，试图通过大数据监听被周谶刷到。
混圈子结交美女，让人带着唐乔汐去饭局，接触到周谶。
也试图通过蹲守周谶，跟踪他的车，到他经常出入的地方晃悠，制造偶遇。
但都没有结果。
申请和周谶的前女友PK，是她们用过的无数种方法之一。
王照心和唐乔汐，分别给自己做好了人设，徐徐图之地向周谶渗透。好在最后终于成功了。
唐乔汐听到声音，从卧室里走出来。此时，王照心的手机亮起。
她打开微信，在自己给对方发过去车型和车牌号的消息下方，出现两个字。
“成了。”
王照心没有表情地抬起头，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在帽檐下方看向唐乔汐：“唐娇娇，把你姐留下的东西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