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铃铃铃……”
大姨又打电话来了。
谢知还是没接。
他知道大姨想说什么。
无外乎认亲。
婚礼的一项传统习俗，核心是让新人正式认识双方家族的亲属，确立新的亲属关系，同时也是长辈对新人表达认可和祝福的环节。
关键点在于，新人上门，长辈是要给改口费的。
谢知跟他们同辈，倒是不用破费。
但以他现在的地位，允许对方上门认亲，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一种对这门婚事的公开背书，对大姨家庭的变相抬举，更是告诉所有人，他满意这个表姐夫。
他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将通话挂断，随手扔在沙发上。
谢知不满意这门婚事，自然不愿意给他们好脸色。
而且，他身份特殊，认亲根本不是什么简单事，需要层层报备、经安保部门评估，确定没有问题，才能允许人上门。
作为高家最“特殊”的存在，谢知十几岁便被纳入国家特殊人才保护计划，出行有专人护送，居住有安保值守……虽然谢知经常把人甩掉，自己偷偷摸摸的出去，但像“认亲”这种涉及外姓亲属主动上门的事儿，肯定是要提前向所属单位报备审批的。
大姨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
第一次通电话的时候，谢知就跟她说了，自己现在住的地方不方便让人过来。
可大姨好像听不懂人话，一直试图用自己的逻辑说服谢知。
“知知啊，你表姐结婚是大事，你再忙再特殊，还能不让亲戚上门认亲？你表姐夫早就说了，想看看你这位大科学家长什么样！”
谢知：“让他去看《宝莲灯前传》，我就长杨戬那样。”
大姨：“知知，你不能当了大官就忘本啊，我跟你妈是亲姊妹，这点面子都没有吗？”
谢知：“那你去找高惠秀女士，看我给不给她面子。”
大姨：“……你这样太没人情味了。”
谢知：“谢谢夸奖，我会继续保持的。”
他当然懂大姨的想法，无外乎让他这个“有出息”的亲戚给自己撑场面，满足一下虚荣心罢了。
更多的，大姨或许想不到。
但男方家庭应该有想法的——想利用“认亲”这事儿，和谢知建立联系，好让他成为自家的靠山。
对此，谢知只想甩给他三个字：想的美！
……
郑颖结婚那天，谢知没有到场，但他的目光穿越空间，看完了这场简陋而滑稽的婚礼。
由于郑颖是女孩子，她是嫁出去的那方，所以婚礼在男方家中举行。
那是一个很破旧的小区。
买来的廉价红色涤纶布，皱巴巴的铺在地上，楼梯不好铺，就用透明的胶带一层层粘贴牢固。
郑颖穿着红色的婚服走在红布上，旁边有很多围观群众，她低着头，每一脚都像小美人鱼走在尖刀上。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郑颖这位新娘，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她今天心情很糟糕。
不管婚姻好坏，结婚都是人生中的头等大事，她想郑重的走完流程，可其他人好像都没有很重视。
首先是化妆，她本来想请一个手艺好的化妆师来，可丈夫程磊说他表妹会化妆……于是，郑颖得到了一个浮夸的大浓妆。
厚重的粉底糊得脸上像戴了层面具，卡粉的纹路在鼻翼两侧清晰可见，眼影选了饱和度极高的大红色，晕染得如同刚哭过一场，假睫毛长而浓密，眨眼时都能感觉到重量，硬生生把她原本温柔的杏眼衬得凶神恶煞。
郑颖盯着镜子，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连让她漂漂亮亮的结婚，这么简单的心愿都无法实现？！
最后，她擦掉了所谓的新娘妆容，自己精心化了一个不出挑，但也绝对不难看的妆。
出来时，程磊还在抱怨，说她磨叽，耽误了吉时。
郑颖：“……”
她攥紧了手里的卸妆棉，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那一刻，她真想给他一巴掌，脱去身上这件沉重又不合身的婚服，摘掉累赘的假首饰，不顾一切地逃出去。
她想逃婚，想离家出走，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
想到母亲昨天晚上叮嘱的话，她心里那股汹涌的火气骤然散开，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无力感，眼神也重新变得沉寂。
她逃不掉的。
血缘是无法斩断的枷锁，亲情是割舍不下的负担……她不能让父母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化妆这事，她忍了。
接下来是金额小到离谱的红包。
郑颖邀请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当伴娘，林薇是她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虽然两人大学不在一处，但感情依旧深厚，得知她要结婚，林薇特意提前请假回来，忙前忙后帮了不少忙。
郑颖原本跟陈磊说好了，给伴娘的红包准备888元，图个吉利，也算是感谢林薇的辛苦。
可真到发红包的环节，她才发现程磊准备的红包都小得可怜，几乎都是5元、10元的小红包，最大的一个也才20。
看着林薇诧异的眼神，郑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愧，恨不得把头埋进地下。
太、太丢脸了。
为什么一定要她承受这些痛苦？
外面的喧闹声扑面而来，亲戚们的调侃、孩子们的嬉闹，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郑颖脸上死活挤不出一个笑来，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对不起……”
她轻声道歉。
她又道歉了。
上一次是跟谢知道歉。
郑颖压制着崩溃的情绪，掏出手机，想给林薇转账888，但系统显示余额不足，她咬着嘴唇，重新输入数字666，这次成功了，可她wx里只剩下3块钱了。
她抬起头，透过泪光看着好友模糊的脸，轻声道：“薇薇，你回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你了。”
她不想让林薇再看见自己更多的狼狈。
林薇叹了口气，没有接收转账，“好，那我就不陪你了……颖颖，你要想清楚啊。”
她离开了。
郑颖浑浑噩噩的坐进婚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一片茫然。
今天阳光很好，明亮温暖，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冷与阴霾。
敬茶环节，程磊父母给的改口费是三百。
很少，但她不能抱怨。
因为她父母给的更少，只有两百。
所以她没脸抱怨。
就像八万八的彩礼，父母只给了她八千当嫁妆。
剩下的都是弟弟的。
弟弟，弟弟，弟弟！
全都是为了弟弟！
家里存款是弟弟的，房子是弟弟的，彩礼是弟弟的，就连爱……也是弟弟的！
世界为什么如此不公啊？
如果——如果她没有看那些书，现在她最多只是感到难过，但她看了，所以她清楚的知道原因，清醒的接受痛苦，所以她才会如溺水者一样，在窒息的绝望里挣扎。
【知知，你为什么……要让我看那些书啊？】
【我不是书里坚韧不拔的女性，也不是闪闪发光的主角，我懦弱，我脆弱，我庸弱……我什么都做不了。】
清醒的痛苦远比愚昧的麻木更磨人。
她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逃避式的戴上耳机，听着里面缓缓流淌着的纯音乐。
“表姐，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谢知的声音突然在耳机里响起。
郑颖猛地瞪大了眼睛。
“知、知知？”
“是我。”
谢知平静道：“我接管了你的手机，听到了你哭泣的声音。”
郑颖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我没哭……”
谢知：“自欺欺人。”
郑颖的声音在颤抖，“对不起……”
谢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只会说对不起了？”
明明你最对不起的人，是自己啊。
郑颖沉默了几秒，说：“大概，是高考后吧。”
谢知送给她的那些书，她其实很喜欢，翻来覆去的看了无数遍，书页都卷起来了。
她想着，等高考结束，她就离开这个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家。
高考——每一个胆小的孩子，逃离原生家庭最正规的渠道。
只要能考到一个不错的成绩，就能选择一所不错的学校，光明正大的离开家庭。
空间的距离会极大的削减亲情的压迫，优秀的文凭能带给人自立的底气。
只要她能考出来——山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从此，就真的海阔天空了。
但郑颖高考没考好。
或者说，她本来就不怎么擅长学习。
她连本科线都没达到。
原本的设想全部落空，她不仅没有复读的机会，还要面对整日唉声叹气的母亲，心里的愧疚越来越大，最终……在志愿选择上，她听从了父母的意见。
高考失利，也意味着郑颖的人生失利。
她意识到自己没有挣脱束缚的力量。
“女孩子家，本来读书就不是强项。”
母亲的声音犹在耳畔，“复读费那么贵，不如选个本地的专科，学个护理或者幼师，踏实。”
“将来再找个好人家……”
父亲坐在一旁抽着烟，烟雾缭绕里，只丢出一句：“听你妈的，早点毕业挣钱，也好帮衬你弟。”
填报志愿那天，她坐在电脑前，母亲在一旁盯着屏幕，手指点着本地一所大专的学前教育专业：“就这个，稳定，以后好找工作。”
郑颖像是提线木偶，随着指令做出相应的选择。
她又想起了谢知推荐给她的那些书，书里说人要为自己而活，可现实是，她连选择自己专业的权利都没有。
志愿提交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志愿的敲定，更是她人生的定格——她将在这座熟悉的小城读完三年书，然后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拿着微薄的工资，一部分寄给家里，一部分留给自己，就这样日复一日，直到开启人生的下一阶段——结婚生子。
曾经那些关于“山高任鸟飞”的憧憬，终究成了一场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得住笔，却写不出挣脱束缚的答卷。
是她没用。
【表姐，你不是柔软的藤蔓，你是一棵扎根土壤的大树。】
谢知对她说过的话再次响起，可她逐渐意识到，她确实不是藤蔓，她是被藤蔓缠住的树，刚要抽出新芽，就被生生拽回了原地，根部努力汲取的养分，都成了藤蔓的补品。
“我想走。”
“可我已经领证了。”
郑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我没有机会了，知知。”
她不是小说中的女主角，想逃婚就逃婚，现实世界里，举办婚礼前，他们就把证领了。
可是——
“那就离呗。”
谢知的声音漫不经心，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听不出半分在意。
郑颖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离？知知，你在说什么？我前天才领证，怎么能说离就离？”
“为什么不能？”
谢知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结婚证是法律凭证，不是卖身契，不想过了，就解除关系，多简单的事儿。”
说到这里，谢知偷偷给了自己一巴掌，直接把脸扇红了。
从面无表情过渡到咬牙切齿，只需要一秒钟。
蠢货，蠢货，蠢货！
一个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
为什么要插手别人的婚姻？为什么不吸取前世的教训？为什么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
你的灵明本心呢？你的慧剑呢？
你那么多强大的能力，就是让你在这苦口婆心的劝一个可怜女人吗？
谢知愤然而起，反手用慧剑狠狠给了自己一下。
瞬间，灵台清明，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消失了。
但他看着郑颖，他还是想救她。
烦恼散尽，仅留本心。
他的本心，就是救人。
“草。”
谢知骂了句脏话，毫不客气的也给了郑颖一发【慧剑】，“这还不醒，我真没辙了……”
所幸，【慧剑】的力量没让他失望。
郑颖愣了几秒，惶惶不安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坚定起来。
“离婚？”
“好啊，离！”
“谁不离，谁是孙子！”
先前的怯懦与茫然像被潮水卷走，她眼底只剩灼人的坚定。
谢知连忙补充：“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啊，我只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将来后悔了别怨我，我不担责的。”
郑颖笑了笑，“我知道。”
谢知不放心，继续强调，“我根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也从来不拆人姻缘。”
郑颖：“……嗯。”
谢知啧了一声：“要不，你写个保证书吧。”
没办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郑颖：“……噗。”
她乐了，笑道：“我直接发誓吧，你录音就行。”
“我郑颖，在此郑重发誓——”
她微微抬颌，声音清亮得穿透房间的寂静，盖过远处客厅隐约的喧闹：“今日选择与程磊离婚，全是我个人自愿，是我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与谢知无关，既非他怂恿，也非他逼迫，纯粹是我不愿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不愿再为他人牺牲自我人生。”
“往后无论离婚过程顺利与否，无论未来过得清贫或富足，无论是否会遭遇非议、指责，甚至后悔，我都绝无半分怨怼谢知之意，绝不将任何后果归咎于他。他不过是点醒我尚有选择的权利，最终抉择全在我身。”
“他无需为我的决定负责，更无需介入任何后续纷争。”
“天地为证，此言不虚，若有违背，不得善终！”
说完，她看向虚空，仿佛能透过耳机看到那头的谢知，笑道：“这样够清楚了吧？你录好音，往后便是铁证，我绝不会赖上你。”
谢知嘻嘻一笑，“好，神已经听到你的誓言了，并且当真了哦。”
郑颖挑眉：“那再好不好过。”
谢知：“去奔赴属于你的未来吧，门口有车等你，车牌号XXXXXXX……”
郑颖发自内心的说：“谢谢你，知知。”
她推开房门，抬步就往楼下走，婚服的裙摆扫过台阶，发出簌簌的声响，再没有半分犹豫。
程磊刚好来到楼梯口，见她红着眼却神色凛厉，愣了愣：“颖颖？你去哪？亲戚都在等……”
“等什么等？别等了。”
郑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程磊，我们离婚。”
程磊懵了，脸上的焦急瞬间转为错愕：“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证都领了，婚礼都办了！”
“领了证也能离，办了婚礼也能散。”
郑颖直视着他，先前被压抑的委屈与愤怒尽数化作底气，“我会把彩礼和办酒席的钱都退给你。”
程磊急了，“颖颖，你到底怎么了？”
郑颖忽然笑了一下，“程磊，我有个弟弟。”
程磊不明所以，“我知道啊。”
郑颖平静的吐出五个字：“我是扶弟魔。”
程磊挠了挠头，“……我知道啊。”
他知道自家媳妇儿是扶弟魔，但这有什么关系？结婚后不让她管钱不就行了，没道理他还管不住一个女人。
郑颖：“但我现在想通了。”
程磊：“啊？”
郑颖：“我不准备扶弟了，也不准备跟你过下去了。”
她不再停留，奋力往外跑去。
“再见！”
她跑出了客厅，阳光落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不可侵犯的光。
外面有辆低调的车子，早就等在那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