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前世，高惠秀最经常说的一句话——
“我们一家人都运气不好。”
她自己，排行老二，在家里不受重视，虽然长得漂亮，但不会说漂亮话，还死要面子，喜欢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就像一只兔子，极会忍痛，平时安安静静，关键时候也会发扬一下叛逆精神。
但真正的叛逆者，是为了打破身上的枷锁，和自己厌恶的事物作斗争，而她的叛逆，本质上只是一时冲动。
高惠秀的内核并不坚定，极易被煽动，但凡有人跟她说几句好话，所谓的叛逆估计就无疾而终了。
可问题是，没人跟她说好话。
包括她自己。
所以她的叛逆是无解的。
而在冲动之后，她往往不敢承认自己做错了，只知道咬牙坚持，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是对的一样。
久而久之，她便成了父母长辈口中，最倔犟、最不懂事的孩子。
有人能走出儿时的遗憾，以前得不到的，现在也不再执拗，这类人要么非常通透，善待自己，善待他人，要么极度高傲，苛责自己，苛责世界。
但更多的人却注定困在那个阴暗潮湿的童年。
比如高惠秀，也比如谢曜远。
作为另一个老二，谢曜远的倒霉程度跟高惠秀也是不相上下。
家里四个孩子，只有他连小学都没毕业。
九几年的时候，出去打工赚了点钱，回来朋友找他借了两千块钱，一借就是二十几年，到现在都没还。
谢曜远每次都说：“都是家门口的人，他又跑不掉！”
他也不想想，二十年前的两千块钱，跟现在的两千块钱，是一码事吗？
谢曜远后来又说，那人其实要还的，只是他没要。
因为当时那人不在家，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母亲，颤颤巍巍的用手帕抱着一叠零碎的纸币，说要来还钱。
谢曜远不敢收。
怕收了，改明儿这老人就死家里了，到时候他惹一身腥。
所以就拒了，那一笔欠款也就拖到了现在。
类似的烂账还有很多。
谢曜远记得清清楚楚，但他要不回来，只一个劲的抱怨高惠秀又借给了娘家亲戚多少钱。
他老说高惠秀喜欢当冤大头，其实他自己也不遑多让。
要谢知说啊，他们才是世界上最般配的人，就拿车祸这事举例吧，从2010年，到2020年，十年间，高惠秀出了八次交通事故，骨折三次，住院一次，而谢曜远出了五次交通事故，骨折四次，住院两次。
高惠秀重在频率，谢曜远重在质量。
夫妻俩好像较劲一样，今天你摔一下，明天我摔一下，反正这伤是一定要受的。
按理来说，一般人按他们这样的出车祸频率，早该发家致富了，可他们没有。
因为谢曜远正常情况下，是要不到赔款的——他回回主责，甚至全责。
如果说高惠秀受了伤是肇事者的错，那谢曜远受伤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他从不遵守交通规则。
不是闯红灯，就是逆行。
高惠秀老骂他，“骑个车吊儿郎当的！长了眼睛也不看路！”
确实吊儿郎当的，栽进绿化带好几次了，都没肇事者让他追究，自己还得赔绿化带的钱。
谢知都无语了。
摊上这样的父母……说他们运气好吧，老是发生交通事故，说他们运气差吧，这么多次车祸下来，都没缺胳膊断腿。
也是一代神人了。
谢知偶尔回去探望他们，就看到两人搁那儿忆苦思甜。
高惠秀：“唉，我命苦。”
谢曜远：“现在这日子，可比以前好多了。”
他们的对话从来不在一个频道上，但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倒也产生了些许默契，不再因为一些小事争吵，顶多互相看不顺眼，谁也不服谁。
“明天你出门遛狗。”
“我没那闲功夫。”
“又找工作了？”
“找了个新厂，老板让我明天过去，接下来日子你要自己做饭了。”谢曜远有些得意的说。
高惠秀嗤笑：“这话你说多少次了？你以为我会信？”
谢曜远：“这个厂不一样，是我家门口人开的。”
“又是家门口人，你就非要去熟人开的厂里做事吗？”
高惠秀火冒三丈，“你还记得上一个厂，你上了半个月班，工资到现在都没给你吗？”
谢曜远：“给肯定会给的，他又跑不掉。”
高惠秀：“……又是这句话。”
跑不掉也不影响他继续拖欠啊。
谢曜远脸上挂不住，生气道：“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考那么多证，花那么多钱，有个屁用！”
高惠秀反驳：“我最起码证考下来了，知识进我脑子里了！你呢？天天说找工作，结果呢？不是打牌，就是打牌！”
她越说越气，“我都不知道，你跟那些老妇女打牌有什么意思？赢了也就买点卤菜回来，输了还要找我要钱……”
谢曜远：“那钱是儿子打进卡里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花钱也只是打点小扑克，再抽几包烟，你呢？天天刷视频、看短剧！你脑子就是看那些玩意儿看坏的！还老是买些没用的东西回来……”
提起网购这件事，谢曜远就怒不可遏，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手指重重戳着茶几上堆着的快递包装盒，每一下都带着压抑已久的火气。
这些快递，都是他取回来的。
然后拆开全是智商税。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高惠秀是吃了一堑又吃一堑，反正智是没长过的。
她太容易被煽动了。
要不是有“保护机制”，早被诈骗团伙盯上了。
两人吵了几句，觉得没意思，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是的，他们已经分房睡好几年了。
但由于这小日子着实不错，他们暂时没有离婚的意向。
就这么过下去吧。
走完他们的一生。
……
赵锦屏七十大寿那年，谢知送了一整套金首饰。
高情十八岁生日那天，谢知询问她想要什么。
她说还是想当歌手。
谢知：“你不是说会好好读书？”
高情：“但我注定读不出什么名堂来，再聪明也不行，我耐不住性子。”
“耐不住性子也得读，至少把高中念完，歌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站在台上的，你连最基础的文化课都熬不过，往后面对行业里的磨难、评委的挑剔、粉丝的苛责，都没底气扛住……除非你想一辈子靠我。”
谢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攥得皱巴巴的衣摆上，语气温和了些许，“我不是泼你冷水，是你自己说的，不靠任何人。”
高情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又沉浸在自己的剧本里了。
谢知以前总觉得她像她母亲，但现在看来，她还有点像她姑姑，都有一定的表演性人格。
他淡淡道：“想唱歌，光有嗓子可不够，还得有文化底蕴，有音乐素养，你现在连课本都坐不住翻完一页，怎么去琢磨歌词里的情绪，怎么去把握旋律里的节奏？”
“你并不是天生的歌唱家，音色音域音感虽然过关，但不学习是不可能一蹴而就，成为厉害的歌手的。”
高情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谢知挑眉：“只是知道？”
高情仰起头，大声道：“我会努力做到的！”
谢知：“喊口号也没用，先把目标定下来——高考打算考多少分？”
高情：“……”
谢知：“450分，能做到吗？”
高情：“……”
她能说自己每回考试，总分不超过三百分吗？
谢知：“国内顶尖音乐学院，录取分数线在500到580之间，一流音乐学院录取分数在460到520之间，我也不奢求你能上最好的学校，第三梯队总要够上吧？”
高情咽了口唾沫，“第三梯队，要多少分？”
谢知：“380到450。”
高情眼睛一亮，“那我努努力，可以考380！”
谢知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380是学校的门槛，不是恒星娱乐的门槛，你要想在毕业后加入恒星娱乐，就得按我说的做——450分，去第三梯队里最好的学院，这样你才能真的学到点东西。”
“我们这里，不收废柴。”
高情：“……哦。”
看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谢知也不耐烦了，“到底还想不想唱歌了？”
高情：“想。”
谢知：“那就读书。”
高情粗短的手指绞着衣角，脸上有几分窘迫，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读书呢？社会上有很多成功人士，他们都没有上过学啊。
而且这几年，大学生的含金量也在逐渐变低，时代不一样了，本科学历不值钱了。
高情很想把脑子里的想法一股脑说出来，可对上哥哥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就卡壳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惧怕哥哥，从小到大。
“你说你喜欢唱歌，那就为自己的喜欢，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吧。”
“不要说做不到，你不是白痴。”
谢知拍了拍她的脑袋，没有再说什么，世间很多道理可以说清，却无法道明，只有她切切实实的体会一遍，才能知晓其中真谛。
就像每个迷茫少年，在面临人生抉择的时候，总是想选最好的路，可选了这条，又后悔没选那条。
高情不知道，付出代价就能有所收获，这已经是天底下最好走的路了。
还有很多人，想付出代价，都没有路走。
更何况，她在这纠结半晌的代价，也仅仅是每个人都有的时间和精力罢了。
……
“那孩子还是被保护的太好了。”
余寒家中，谢知一边吃花生米，一边和师兄谈及孩子的教育问题。
余寒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缓声反驳：“她不是被保护的太好了，她是接触的太少了。”
客厅里暖灯柔和，窗外夜色渐深，两人相对而坐，桌上摆放着美味的菜肴和一壶清茶，他们都不怎么喝酒，果汁饮料也不太感兴趣，就干脆泡了壶养生茶。
余寒：“真正被保护好的孩子，其实心智是要比普通孩子更成熟的。”
因为他们的家长会担心他们以后走上社会，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时不知所措，所以会一点点教他们分辨善恶，教他们人情世故。
让他们知晓苦难，却又不为他们提供苦难，让他们守住心底的纯粹，却又不将他们圈在温室里隔绝一切，而是主动带着他们见识世间百态，护着他们直到真正长大独立的那一天。
单纯的溺爱，从来不是保护。
惯子如杀子，自古皆是如此。
谢知捏着花生的手顿了顿，陷入沉思，环绕高情的好像确实只有溺爱，只有自己，会时不时提供一顿“毒打”。
但他的毒打，间隔时间太长了。
高情往往好了伤疤忘了痛，每次被他点醒、被她训斥后，也会蔫上几天，低着头乖乖看书，认真练声，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
可这份乖巧向来维持不了多久，没了持续的约束，没了一次次的敲打，她转眼就会抛诸脑后，重新变回那个耐不住性子、凡事凭着喜好来的小姑娘。
她总觉得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人给她托底。
其实也不怪她这么想。
高情虽然是单亲家庭，但父亲疼爱，爷奶溺爱，还有谢知这个金大腿，能带给她无穷无尽的底气。
所以她基本上是没怎么碰过壁的，人生最大的挫折，就是偷偷摸摸参加海选，然后被淘汰了。
这样的磨难，顶多打击一下她的自信心，她并不会因此产生什么忧郁的心理，反而底气十足的说：节目组不要她，是节目组的损失。
“唉。”
谢知叹了口气，“养儿才知父母心，我没养儿，也不知道父母心是什么，但我大概懂了。”
长辈护着孩子，不是把世间所有的阴暗都挡在门外，也不是在她犯错的时候简单斥责一下，而是要让她明白生活的不易，知晓追求梦想的艰辛，成长为强大而又独立的自己。
高情接触的世面太窄，见识过的人太少，父亲外出工作，家中便只有两个溺爱她的老人，又没有经济上的压力，所以心智没长进，遇事只会凭着性子来，不懂权衡，不懂坚持，更不懂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谢知指尖微微收紧，花生壳在指缝间碎裂，细碎的壳渣落在桌角。
他现在真心觉得养孩子是一件麻烦事了。
一味的纵容换不来她的成熟，偶尔的敲打也留不下深刻的教训。
高情就像一株长在暖房里的花，风一吹就晃，雨一打就蔫，看似鲜活，实则毫无抵御风雨的能力。
可偏偏她还长了刺，专门刺照顾她的园丁。
“按她的性子，一点一点的教，肯定是没戏了。”
谢知了解高情，只有让她彻底失去家人的庇护，丢掉全部底气，她才能真正长大。
可用失去换来的成长，好像并不美好。
他不可能为了让高情变得成熟，就把她丢进荒无人烟的地域，让她独自求生。
诶，等等，谁说不能？
主神空间不就是最好的“历练场所”吗？
最近，国家已经安排人从集彩社兑换了『主神空间邀请函』，相信很快就会做好准备，尝试第一次进入。
他可以额外挑选几个幸运儿，一并送进去。
高情……呵，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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