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休假期间，谢知带着师兄直接住在了全息游戏舱里。
营养液缓缓滋养着两人的身体，意识沉入这片名为《三界尘寰》的全息网游世界。
这里复刻了古代山川风貌，在符合现实逻辑的基础上又暗藏着奇幻色彩，短短十年，就成为了无数人沉浸式娱乐的净土，更被媒体誉为第二世界。
但在谢知看来，这游戏还远远算不上第二世界，或许某一天，他心血来潮，会仿照一些星际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将虚拟世界打造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家园。
“还记得周越吗？”
谢知坐在白云上，目光遥望下方的古城。
余寒：“记得。”
一个将全息网游当作真实世界的植物人。
……
周越当初意外发生车祸，失去意识十三载，直到被父母引入全息游戏——《三界尘寰》。
他醒来时身处古色古香的小镇，周遭全是古人装扮，便笃定自己是穿越到了古代，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慢慢接受身份，努力在这个“新世界”活下去。
可渐渐的，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偶尔会有身着奇装异服、言行举止怪异的人穿梭在街巷，他们能凭空拿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物件，说着他能听懂但并不完全理解的词汇，行事肆无忌惮，天天叫嚣着要做任务，根本不像正常人。
那时候的周越，还不了解“第四天灾”这个概念，但他是聪明人，能猜到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但是……玩家？
这太离谱了。
承认玩家的存在，就相当于承认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承认他的穿越是虚假的。
周越不太愿意，于是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让他陷入了轻微的认知混乱，并自我开解得到了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答案——
玩家是真的，穿越也是真的，世界极有可能是真的，但玩家不知道世界是真的，只当是一场游戏。
周越迫切想要弄清世界的真相，急病乱投医之下，他把主意打到了跟随父亲沈望之迁居赴任，不过十三岁的沈括身上。
彼时的沈括，已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天资聪慧，博览群书，对万事万物都有着极强的探究欲，心思缜密，远超同龄人。
周越认定，唯有这般绝顶聪明之人，才能帮自己解开世界的谜团，于是颇费一番周折，硬是将沈括留在了身边，想要借助他的智慧，探索这片世界的底层秘密。
他制定了无数计划，想着慢慢教导沈括自己所知的现代知识，然后两人联手一步步揭开真相，在这个“异世”彻底站稳脚跟。
然而，还没来得及好好培养沈括呢，周越的父母就找上门来了。
起初周越还以为是沈括的父母，差点就让下人把人撵出去了，结果出门一看，好家伙，是自己父母。
看着头发花白、满眼思念的两位老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周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爸？妈？”
“我的儿啊——！”
一家人再度相见，没有丝毫隔阂，只有数不尽的思念与委屈，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泪水打湿衣衫，多年的思念在此刻彻底爆发，周越也从父母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他不是穿越，只是变成了植物人，意识被引导进了这款全息网游里。
他身处的不是异世，而是完全由代码构建的虚拟世界，那些怪异的人，就是进入游戏玩乐的玩家。
他沉睡的这些年，现实世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像这样沉浸式的全息网游也已经普及。
周越站在原地，整个人恍恍惚惚，父母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云雾，怎么都听不真切。
这才多少年啊？
他明明记得自己出事前，全息技术还只是停留在科幻小说里的概念，手机都还没能普及呢，可现在只过去了十三年，外面的世界就已经发展到了他看不懂的地步？连能让人意识完全沉浸、和真实世界别无二致的全息网游都弄出来了？
这太匪夷所思了！
他刚建立起的认知再度崩塌，定下的目标、想要在“异世”立足的决心，此刻都变成了荒谬的笑话。
很长一段时间，周越都情绪低沉，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迟迟无法接受虚拟与现实的翻转。
他习惯了把这里当作真实世界看待，如今被告知一切都是假的，身边的山水、草木、路人，不过是一串代码，这种认知上的冲击，让他迟迟无法缓过神来。
直到沈括捧着一卷书，走到他面前，躬身向他辞行。
“先生，承蒙多日照拂，晚生思索良久，决意辞别归家，而后游历四方，求学问道。”
少年沈括眼神澄澈，语气恭敬却坚定。
这些日子相处，他能感受到周越的与众不同，对方口中那些闻所未闻的知识、天马行空的想法，都让他受益匪浅，可他终究有自己的路要走。
周越看着眼前眉眼清秀、聪慧通透的少年，一时语塞，半天只吐出一个带着滞涩的音节：“你……”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世界的真相，也不需要再借助沈括的智慧探寻秘密了，按理说，沈括一个虚拟NPC的去留，根本无关紧要。
可周越却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孩子，怎么就不是真人呢？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周越是真心喜欢这个一点就通、求知欲极强的聪明小孩。
教导沈括的心思也从一开始的利用，演变成后面的惜才。
像现代的物理常识、数学逻辑、科学理念，这些在这个虚拟古代世界里堪称颠覆性的知识，他都想一点点教给沈括，看着少年成长。
沉默片刻，周越收敛了心底的恍惚与复杂，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他直视沈括，郑重问道：“你愿意当我的学生吗？”
他想通了，世界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这辈子注定生活在这里了。
那收个合心意的弟子，也不错吧？
沈括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嘴唇微张，正要开口回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愤怒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沈括的老父亲——沈望之撸起袖子，满脸怒容地冲了过来，一把将沈括护到身后，指着周越的鼻子，气得胡须都在发抖：“好你个不知礼数的狂生！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想诓骗我儿做你的学生？想得倒美！”
谁把这家伙放进来的？
周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余光一瞥，哦，是自己父母放进来的。
他面不改色的问：“沈官人，你这是何意？”
“何意？？？”
沈父胸口剧烈起伏，伸手点了点周越，又心疼地摸了摸沈括的头，“我儿自幼饱读诗书，师从当地名士，前途不可限量，当初被你莫名掳走，一留就是数月，我出城无路，求人无门，活生生急白了头发！”
“你还有脸问，我是何意？你是忘记自己的匪徒行径了吗？！现在居然还想要收我儿为徒，你配吗！”
自从沈括被周越抢走后，沈父就心急如焚，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可惜，周越这个伪穿越者·真玩家的手段还是太超模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根本没人敢给沈父行方便。
沈望之也不理解，周越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凭什么在镇江一手遮天？
在他看来，周越行事怪异，谈吐虽有不凡之处，却毫无儒生风范，当初更是强行带走沈括，本就是失礼在先，如今还要收沈括为徒，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绝不允许自己聪慧懂事的儿子，跟着这样一个身份古怪、行事乖张的人。
沈括知晓周越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担心父亲惹毛了人家，连忙拉了拉沈望之的衣袖，轻声解释：“父亲，周先生没有伤害我，还教了我很多书本上没有的学问，并非歹人。”
“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沈父根本不听，依旧满脸怒气，“他那些旁门左道的言论，只会耽误你的学业！我沈家世代书香，怎可让你拜这样的人为师！”
周越心情复杂，略有愧疚的同时也涌上了一股怒火。
诚然，他有问题。
当初他一心只想找个人帮自己探寻世界真相，行事确实鲁莽，全然没考虑过沈括家人的感受，让这位老父亲担忧许久，这是他的不对。
但他怎么就不配当沈括的老师了？
他堂堂穿越者……呸，堂堂玩家，有资格当任何NPC的老师！
别说什么书香世家，就算你是皇帝，又如何呢？比得过他这个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后世者吗？
一不留神，周越又带入了穿越者的思维。
他冷声道：“沈括是天才，用你的方式培养，他会名留青史。”
沈望之不屑：“这还用你说？”
周越扯了扯嘴角：“但用我的方式培养，他会改变历史。”
沈望之：“！！！”
他瞳孔地震，颤声道：“……真乃狂徒也！”
周越淡定的整理了一下衣襟，平静道：“沈官人，先前是我行事鲁莽，将令郎掳走，是我的过错，我向您赔罪。”
嘴里说着赔罪的话，眼神却甚是傲慢。
这导致沈望之肚子里的火不仅压不下去，反而又暴涨三分——要不是打不过，他真想把这家伙掐死！
周越敷衍的拱了下手：“如此，便两清了。”
沈望之：“哈？”
他被气笑了。
两清？什么两清？你掳走我儿子，然后朝我拱拱手，说两清？！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周越还在说：“但我必须申明一点，沈括拜我为师，才是他最好的选择，我想收他为徒，也是真心实意想教导他学问。”
“一派胡言！”
沈望之根本不信，只当他是巧言令色，上前一步就要拉着沈括离开，“我儿不需要学你的那些歪理邪说，今日我便带他走，你日后再敢纠缠，我定不轻饶！”
“父亲！”
周越的话没能说服沈望之，但着实诱惑到了沈括这个少年人。
他有点心动。
因为沈括本就是学理科的好苗子，这些日子，他能隐隐察觉到，周越教给他的，恰恰是他感兴趣的。
那些关于日月星辰运行的道理、关于工具制造的巧思、关于世间万物变化的规律，每一样都让他大开眼界。
如果不是昨天，父亲差人送信过来，说要带他离开，他也不会向周越辞行。
“周先生的学问真的很厉害，要不我……”
“要不你认他为父吧！”
沈望之气急败坏，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周越微笑：“沈官人听我一言……”
沈望之怒目圆睁：“我听你大爷的！！！”
一个温文尔雅的文人，硬生生被气到爆粗口，不得不说，这也是周越的本事。
父子俩还在僵持，周越站在原地，心情不错的看戏。
冷不丁，一巴掌就呼他脑袋上了。
“哎呦！”
周越愤怒转头，发现是老母亲，怒意值迅速如奶油般融化开来。
“妈，你干嘛打我啊？”
周母表情不太好看，“我算是听明白了，你抢了人家孩子，还不好好道歉？”
周越心虚：“不是道过了嘛。”
周母板着脸：“态度一点也不诚恳！”
“那又何如？他只是一个NPC，谁会跟一串代码道歉？”
周越这会儿又想起自己是高贵的玩家了。
一直沉默的周父开口了，“那你为什么要收一串代码当学生呢？”
周越卡壳，“……”
“唉。”
周父叹了口气，“你和其他的玩家不一样，你是无法离开这个世界的，总不能一直抱着游戏的态度，还是要沉下心来，好好过日子。”
周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周父：“说不定你以后，还要娶一串代码呢。”
周越：“爸！！！”
周父瞪他：“去道歉！”
周越摸了摸鼻子，“哦。”
他走到沈望之面前，再一次道歉。
这一次，诚恳多了。
沈望之怒意渐消，虽然还是不愿意让儿子拜周越为师，但周越并不在意，因为沈括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他知道跟自己继续学习，才是最好的选择。
从那之后，周越还在镇江。
沈括成为了他正式的弟子。
……
“前段时间，周越的身体突然恶化，已经确认脑死亡。”
谢知伸手捞了一丝云气，缠绕在自己指尖，漫不经心的说着。
余寒愣了愣：“那游戏里……”
谢知鼻腔轻轻哼了一声，“嗯，他还在。”
余寒心一紧：“这事有多少人知道？”
谢知：“他父母，还有我们。”
余寒目光凝重，“师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知勾唇：“意味着……意识可以脱离肉体，独立存在？”
余寒：“意味着你的游戏，可以让人实现赛博永生！”
谢知挑眉：“哟，师兄还知道赛博永生这个词呢！”
余寒垂眸：“这几年专门了解过。”
从第一次知道周越的存在开始，他就主动寻来了市面上所有关于意识数字化、虚拟生命的文献与前沿研究，从晦涩的科技论文到荒诞的科幻猜想，他全看过。
《三界尘寰》——他原本只当是谢知依托算力构建的虚拟世界，可现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在谢知创造的游戏世界里，保留着所有记忆和情感，完好无损地活着。
这事若传出去，全世界都会发疯的。
幸亏这几年，周越在游戏里深居简出，已经没多少玩家还记得那个曾经在镇江一手遮天的男人了。
余寒：“肉体衰亡、脑死亡意味着生物层面的彻底终结，可周越的意识却在你的虚拟维度里存续，这是违背自然生死法则的事……你创造的这个世界，已经脱离了普通游戏的范畴。”
谢知脸上没有担忧，反而笑吟吟的说道：“别担心，风浪再大，也掀不翻苍穹。”
“看，师兄，我们在天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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