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晨光揉着薄雾漫进四合院，青灰瓦檐凝着薄薄晨露，斑驳灰墙映着柔和天光，院里老树枝桠疏朗，轻盈的阳光化作碎影落满地面。
青砖泛着微凉的气息，墙角处的青苔有些湿润，檐角风铃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清脆鸟鸣破坏了此间静谧。
木门吱呀轻响，谢知揉着惺忪的眼睛推开窗，正巧看见余寒提着早餐进来，他有些诧异，“师兄，你怎么抢了小方的活儿？”
余寒：“心情不好，出门走走。”
谢知撑着窗台，直接跳了出来，问：“谁惹你不高兴了？”
余寒没有正面回答，只把早餐往谢知那边递了递，“吃完再说。”
谢知：“行，我先去漱口。”
他的动作很快，不到三分钟就顶着湿漉漉的额发出来了。
余寒垂着眼慢条斯理剥着茶叶蛋，桌上摆着刚买回来的早点，包子、馒头、油条、焦圈、糖火烧码得整齐，插着吸管的杯子，看起来平平无奇。
谢知随手拉开木椅坐下，也没细看，直接捞起师兄剥好的茶叶蛋就塞嘴里了，再拿起杯子，含住吸管喝了一大口——
酸涩发酵的怪味瞬间直冲喉头，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口腔炸开，他瞳孔骤然一缩，眉头猛地紧锁，喉间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捂住嘴，险些直接反胃吐出来。
“豆、豆汁？！”
还是插吸管的豆汁？！
他来首都这么多年，听闻过豆汁的名头，但他好奇心没那么重，所以向来避之不及，从没想过今天会被师兄安排上这一口。
余寒抬眸看向他强忍难受、脸颊微微绷紧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平静：“不好喝？”
谢知捂着胸口缓了半天，将将压下胃里的不适感，眼神幽怨地看向对面的人：“师兄，你故意的。”
余寒痛快承认，“对，我故意的。”
谢知简直难以置信，师兄干了坏事，还这么理直气壮，控诉道：“为什么要害我？”
买了豆汁就算了，他还丧心病狂的插上吸管，伪装成豆浆！
要知道，豆汁发酵酸臭味浓郁，一般都是大碗直接喝，配焦圈、咸菜大口吞咽，压下异味，吸管小口慢吸会让气味直窜鼻腔，反胃感翻倍，会比直接喝难接受很多。
谢知想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对付他，他在脑海中把最近干的缺德事都数了一遍，也没把师兄怎么样啊！
余寒淡定道：“让你尝试一下新事物。”
谢知超级生气，“你自己尝试了吗？”
余寒遗憾的摇了摇头，“没有。”
他对豆汁也是敬谢不敏。
谢知怒不可遏：“那你还让我尝试？！”
余寒勾唇，“师弟比较有冒险精神。”
谢知：“哈？”
余寒摊开双手，往后一靠，“不然怎么会研究体外孕育技术呢？”
谢知了然，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他就说嘛，他跟师兄感情这么好，师兄闲得蛋疼害他喝豆汁？又不是跟他一样有恶趣味的人。
“这个项目，我藏在脑子里很久了，现在才拿出来，已经是我考虑再三的决定。”
余寒：“我有几个问题。”
谢知坐下来，开始啃馒头，“问呗。”
他没什么不能说，也没什么不敢说。
余寒：“你想过后果吗？”
谢知：“想过。”
余寒：“有必胜的把握？”
谢知：“胜利只会站在我这一边。”
余寒轻轻吐出口气，藏在心底的担忧微微散了些，他沉吟着道：“为什么不考虑循序渐进？你可以先把子宫完美复刻技术拿出来，等世人接受了再推出无创卵泡体外萃取技术……”
谢知摇了摇头，“不能循序渐进，我知道师兄在担心什么，但我不受资本裹挟，不拘泥旧的医学框架，更无需迎合世俗固有秩序，我研究这项技术，初衷只有一个——消除生育带给女性的身体痛苦，仅此而已。”
“一旦我放缓脚步，复刻出来的完美子宫就会成为资本牟利的工具，之前的取卵流程会成为压榨女性的手段。”
谢知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嘲弄，清晨的微光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们会将完美子宫变成少数权贵才能享用的奢侈品，会打着‘辅助生育’的旗号，逼迫普通女性接受有创、伤身的取卵手术，甚至把卵泡、胚胎明码标价，让生育彻底沦为一场冰冷的利益交易。”
“此外，还有更残忍的器官交易……”
余寒心头骤然一紧，瞳孔猛地收缩，瞬间懂了他话里那让人毛骨悚然的深意——这是他失眠一晚上也未曾想到的点。
更残忍，更邪恶，更黑暗。
谢知的语气却很平静，好像只是在探讨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完美子宫落地，体外孕育技术成型，人性的贪婪绝不会只停留在生育技术本身。”
在余寒耳中，谢知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他们会暗中操控胚胎培育，刻意筛选、量产所谓‘优质’的体外孕育孩童，再以各种渠道，将这些孩子变成活体器官供体——心脏、肾脏、肝脏、骨髓……”
“他们会抹去这些孩子的存在，把体外孕育变成见不得光的黑色产业链，完美子宫不再是救赎女性的希望，反倒成了培育‘器官容器’的温床……”
谢知咬完最后一口馒头，淡淡道：“师兄，不是我不想慢慢来，而是时间不等人，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好一切准备，我不想让这门造福大众的技术，变成孕育罪恶的摇篮。”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道：“师兄你知道吗？我最开始还考虑过孤雌生殖和孤雄生殖，这样每个人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不必特意寻找另一半……”
余寒：“？？？”
师弟你是什么品种的魔鬼？
谢知摸着下巴，“但我想了想，觉得这还是太丧心病狂了。”
余寒：“……”
原来你也知道啊。
谢知遗憾的叹了口气，“我还用小白鼠做过专门的实验，可惜啊，老话说得好，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余寒已经快要绷不住脸上的表情了，“你还做过这种实验？！”
他觉得师弟平日里是很忙的，要么去拍戏，要么做研究，这几年稍微闲了点，但玩心很重，不是在玩，就是在玩的路上。
所以这样爱玩的师弟，是什么时候做的实验？他的一天难道有四十八个小时吗？
谢知回书房，拿来了一摞资料，“师兄你自己看吧。”
然后趁着余寒翻看资料的功夫，他将自己的豆汁和师兄的豆浆调包了。
“我出门散步，师兄你慢慢看哈。”
谢知拿起豆浆，就溜之大吉。
那份资料不是假的。
在研究体外孕育技术都道路上，他确实产生过一系列不当人的念头。
首先便是单性繁殖。
孤雌生殖也好，孤雄生殖也罢，能一个人生孩子，谢知就觉得挺好的。
可惜，自然的法则不容撼动。
孤雌还有机会，孤雄是真的不行。
哺乳动物是存在基因组印记规则的，雌性卵子自带一套胚胎发育滋养程序，雄性精子则自带胎盘供养调控程序。
这是最致命的先天壁垒。
孤雌有两套母源基因，自带胚胎发育基底，只是胎盘发育偏弱，靠人工子宫就能补足，天生适合创造完整自然人。
所以自然界就有天然的孤雌物种，这是亿万年演化筛选的正常生命模式，规律稳定、可控性强。
但自然界并不存在天然孤雄哺乳动物，所有孤雄胚胎全靠实验室强行编辑、人为篡改生命规律，全程人工可控、可定制、可销毁，没有自然生命的自我保护性。
孤雄的两套父源基因，自带过度增殖、侵略性发育特质，所以胎盘极易畸形暴走，天然倾向只发育躯体组织，难形成完整健全胎儿，大多会长成无自主意识的肉体组织团。
天生适合器官培育……哈，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但事实如此，孤雌生殖的终点是完整独立的生命体，有自我意识、完整躯体，具备人权属性，有伦理底线束缚。
而孤雄生殖先天发育残缺，很难培育出健全个体，却极容易定向培育单一器官、躯体组织，心脏、肾脏、躯体皮肉都能批量诱导成型，天生就是活体器官原料。
谢知要是敢这么搞，才是真的把人类推向深渊。
但也不要觉得孤雌生殖是女性夺回自身繁衍主权，只为摆脱生育痛苦、掌控自我生命的自救型技术。
后代遗传物质几乎全来自母体，并不是一件好事。
它的优点只是不用寻找配偶，缺点则是基因多样性降低，应对环境变化与病害能力变弱。
和克隆技术唯一的区别就是——
克隆是完全复刻本体全部基因，属于百分百的基因复制，而孤雌生殖是母体卵母细胞经减数分裂、基因重组后发育，自带小幅基因变异，并非和母体一模一样。
这看似省去择偶、妊娠的麻烦，实则埋下深重隐患。
就像前面说的，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天道本就讲究阴阳交融、基因互补。
长期孤雌繁衍，族群基因池会不断收窄，隐性致病基因逐代累积，缺陷性状不断固化，失去外来基因的中和与修正。
不需要雄性参与繁衍，看似挣脱了外在束缚，实则是主动切断了物种天然的进化通路。
不用承受生育苦楚的背面，是整个种族慢慢丧失环境适配力、抗病能力，面对病毒异变、生存环境更迭时，毫无抵御缓冲的余地。
反观孤雄生殖，受先天基因印记限制，本就无法自然存续，天生就不具备自然繁衍的价值，只会沦为人为操控的畸形造物。
两相映照便知，无论孤雌还是孤雄，脱离阴阳相合的自然规律，皆是逆天而行，前者困住自身族群的未来，后者沦为人性贪婪的牺牲品。
这才是谢知放弃单性生殖的原因。
他虽然没什么兼济苍生的执念，但身为人类，身为华国人，他也不可能按照自己的喜恶做出不计后果的蠢事。
“是神，但不是任性的神。”
谢知喝着豆浆，大摇大摆的往恒星娱乐的方向走去。
他的自传也拍完了。
但导演和剪辑师有分歧。
其实在影视行业里，导演和剪辑师产生创作分歧是常态。
剪辑师偏好紧凑抓观众节奏，导演想保留情绪镜头、氛围感留白，容易出现剪快或剪慢的争执。
而在镜头取舍方面，导演舍不得删掉自己实拍的戏份、长镜头、演员情绪戏，剪辑师却十分清楚冗余内容会拖垮成片，必须删减。
因为他是站在观众视角的，有时候会觉得情节晦涩需要调整。
导演则是深陷创作视角，沉迷其中，不知天地为何物，认为无需改动、观众能理解……理解不了是他们审美不够。
这次的冲突也差不多。
导演郝云认为，剪辑的重点要保留精美绝伦的画面，尤其是主角的脸，必须高清、放大、三百六十度旋转！
剪辑师却觉得，这部戏最动人的地方不在画面，而在主角的成长路线。
他一定要把谢教授的装逼经历全剪出来！！！
本来剪辑这事，最后还是要看导演的安排，但这个剪辑师是谢知真爱粉，为了谢知，他悬梁刺股，自学剪辑，加入恒星娱乐之前，一直靠爱发电，为谢知吸引了不少新粉。
在谢知的后援会里，也是颇有地位。
所以郝云也不想跟人家撕破脸，只能开启辩论模式。
最后拉着谢知当裁判。
韩枫：“你怎么看？”
谢知：“我站着看。”
韩枫无奈：“认真一点。”
谢知摊手，“好吧，我觉得可以都保留。”
反正是电视剧，又不是电影。
多加几集，观众也不会骂人的。
“真的不会骂人吗？”
韩枫对此持质疑态度。
谢知：“我不知道啊。”
韩枫无语，“你怎么会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你谢教授不知道的事吗？”
谢知：“有啊，比如我就不知道这场辩论的胜负。”
韩枫：“郝云会输。”
谢知：“哦？”
韩枫委婉道：“他最近着了魔，一门心思搞美学。”
谢知懂了，“那就听剪辑师的吧。”
韩枫笑道：“郝云会伤心的。”
谢知瞥了眼那个络腮胡男人——噫~郝云那家伙越来越有艺术范了。
改天把他也送去主神空间历练一下，别没事一天到晚沉迷于艺术。
“对了，片名定下来了吗？”
“还没呢，三选一。”
“别选了，就叫《行者》。”
谢知就不信了，他搞不到【行者】这个标签！
韩枫：“那行，你可以在wb上开始预热了。”
谢知掏出手机，啪啪啪打了一行字。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OK，发送。
“……”
韩枫眼睁睁看着他发的，表情欲言又止，“就这样？”
谢知疑惑：“还想怎样？”
韩枫：“你好歹配个图啊。”
谢知板着脸：“我这个月的腹肌照已经发过了。”
韩枫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谁要看你的腹肌照？！”
他以前经常嘲笑别人手底下的艺人不会拍照，发到wb上的都是自下而上的怼脸照，又丑又怪。
可他家的艺人——大名鼎鼎的谢教授，入圈这么多年，发的基本上都是腹肌照。
虽说……这个腹肌，也挺有诱惑力的，但一直拍粉丝也会腻味的。
还不如那张惊心动魄的怼脸照呢！
想到这里，韩枫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谢知——好像没有照片上好看。
他今天才发现，自家艺人居然还是个上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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