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英俊的西装笔挺的姓沈的混蛋
还有半小时登机，吴因最后一次检查登机口是否变更。
依旧是C95。
她放下手机，视线投向面前坐着的几人。
“我要说……”她清清嗓子，试探，“咱几个一块儿过……”
左手边坐着的人望向她，没言语，轻叹口气后拿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看来是不行……”吴因讪笑，余光瞥向右手边端坐那位，“不能呼吁呼吁立法，支持开放关系么？”
那人睨她一眼，起身去附近免税店挑东西。
“这不商量着嘛……聊嘛不是……”吴因没拉住他，讪讪收回手，朝对面的人道，“对不对，你就比较好沟通，起码不掉脸子。”
那人挑挑眉头，却不接茬儿。
吴因还想说什么，手机上消息涌入，大多是贺她新婚，皆因新郎突然将签字时间与地点公布在朋友圈。
她笑起来，怎么忘了，她是去结婚的。
新郎是谁？她几年前去上海出差时还不知答案。
反正时间还早，她可以从头说起，从几年前在上海的重逢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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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到上海，吴因被晃一跟头。
雾蒙蒙、水滋滋的空气激着隐形眼镜，针扎似地刺她眼球。
加之飞机颠簸得厉害，落地后机舱外又是摆渡车，吴因的脑袋里像是泛起水波，一圈儿一圈儿得疼。
坐飞机要命，出差要命。
缓了口气，她给曲径发消息，告诉他自己下飞机了，也告诉他，这趟出差一定不顺。
“稀了吧唧的雾尝着是不是还有点儿不习惯？”上了摆渡车，同行的合规部同事林寰宇笑道，“还是固体霾对胃口吧，咱赶紧把活儿干完，也能早点儿回去品品咱熟悉的味儿。”
“你还笑得出来。”吴因清了清嗓子，看眼工作群，“资金部的Evon一上午没动静了，不知道是不是自救方案被否了。”
林寰宇恨铁不成钢地说：“多新鲜啊。”
吴因就知道他一路上笃定，肯定有内幕消息，故意不接茬儿，等他自己开口。
既然要一块儿处理上海的事儿，林寰宇也不打算瞒着吴因：“早上我老板跟我通过气儿，咱现在是亲妈要跑，后妈还没进门儿，压根儿没人会出钱帮金租一把。Evon那儿呢，完全就是做样子给金租的赵总看的，让他知道行里没放弃他，别上蹿下跳地给咱丢人就行。”
吴因吃了一惊，可转念想想，又确实是那么回事儿。
新加坡星立银行业务暴雷，股东撑不下去，打算关停全部海外分行，其中就包括了星立银行北京分行。
正式的关停申请据说已经提到北京金管局。
但好在事情有了转机，境内外几家企业都对星立北京分行的金融牌照有兴趣，有意愿直接收购新加坡总行的股权，一旦收购成功，能达到控制中国分行和金融牌照的目的。
可此时，北京分行下属的金融租赁公司又突然爆发流动性风险，需要资金注入方能度过危机。如果金租公司没挺过去，金融牌照就少一块，买家的购买动力也就少一分。
因此，谁都不想金租出问题。可谁出钱帮他们度过流动性危机成了巨大的问题。
鸡贼的南洋股东自身难保，万不会提供内部过桥资金帮助他们度过难关，而最有可能的香港买家目前态度暧昧，让他们掏钱帮忙更是师出无名。
“所以行里让我们来办这事儿，其实是总行不肯掏钱，打着让金租从市场上借到钱的主意。咱们的重点要放在帮卖资产、发短债和ABS，还有和上海的金融局沟通。都是咱合规和法务的事儿，咱们很重要的。”林寰宇说着又砸吧砸吧嘴，十分为难的样子，“听说上海局比较轴，不好沟通。如果向外求不了，咱们就得把这事儿按下来，硬说金租没风险，等香港人签完投资意向书再处理。”
吴因点了点头。
“Amanda跟你说什么了没有？”林寰宇又问。
“没有。”吴因回想出发前老板的耳提面命，又说，“她交代我好好配合你们，还有外部律师。林寰宇鼻子喷气：“也是，法律本来就不招人待见，Amanda又被边缘化这么久了，能知道什么。下个月第一波裁员人里估计就有她，至于你嘛……”
他顿了顿，煞有介事道：“说不定坏事儿能变好事儿，你老板一走，职位delegate给你，等deal完成，你没准儿就直接能做head了。”
听到熟悉的试探，吴因抿了抿嘴，不言语。
星立做出撤摊儿的决定后，很快就传出多家公司为了金融牌照争抢新加坡人股份的消息。
员工们很高兴，起码银行不倒，工作仍有着落。
可高兴不过几天，又有内部信息流传，所有的收购人不约而同都打算以最低需求收购，也就是维系住监管要求的最基础人员，保持收购期间银行不出风险即可，至于业务扩展、维系，目前均不作考虑。
这样的考量，往往只带来一个结果。
裁员。
还是得裁员。
但谁走谁留没到签文件的一刻都有变动，更不是她管得着的，因此，任何一个字都不能从她这儿漏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吴因低头，看到是曲径回了消息。
「刚开完庭，被告证据突袭，法官还都接受了。日脚没过头。」
曲径和吴因都是上海人，他们聊天用上海话，在北京算是加密语言，不怕编排别人的时候被抓现行。
吴因并不讶异曲径的回复和她发出的消息八竿子打不着，想起件事儿，也自顾自说起来。
「你们所这个月的账单有点超，Amanda要你拆分一下，下个月再提。」
「凭我们的关系也不好通融？」曲径的消息很快发来，争取这个月把钱都要到手。
银行这个情况，还不知道法务部下个月有没有办法请款，不早点儿要钱夜长梦多。
「我们什么关系。」吴因轻笑一声。
「有一些浅薄的男女关系，足够甲方妈妈给我开个绿灯吗？」
吴因似乎看到曲径打这几个字时微微弯起的眼睛，她也弯了眸子，按了两个字。
「不行。」
林寰宇在一旁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吴因，见她已经心不在焉，心说法务都一个样，裁员的时候估计一锅端，就也学着她的样子，抿抿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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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口，金租的VP王一帆已经等了许久。
看到吴因和林寰宇出来，王一帆让司机接过他们的箱子，没话找话道：“坐浦东机场的摆渡车比搭地铁还久。”
林寰宇瞥了他一眼，调笑道：“那王总是没坐过大兴机场的。”
王一帆笑起来，引着他们往车上去。
“我知道行里轻易是不会派风控和法务来指导工作的，你们能来，说明行里重视，都帮着我们尽快解决问题，赵总和我都感激不尽。”王一帆说话很中听，脸上也一直带着笑，“Evon和我们已经整理出一个解决方案，就等你们看过，确认合法合规性上没问题，下午就跟行里汇报，我们一起。”
听王一帆这么说，落后一个身位的吴因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下午汇报？
行里要真是想慎着金租，怎么这么着急和他们沟通？
林寰宇觉得王一帆多此一举，拍拍他的肩，颇为洞悉地笑笑：“王总，急事儿得缓办。我们这趟来，时间紧任务重，还是以盘资产和见监管为主，轻重缓急嘛，对吧，公司这儿也得多理解。下午我还是先去见监管，资金部的汇报吴因跟着，之后我也拉个会和Evon沟通。您放心，耽误不了正事儿。”
王一帆一听，咂摸出点儿不对劲来。
这事儿什么轻什么重，在林寰宇这儿似乎已经有定论，这表示行里不打算用内部资金做过桥贷款拨给金租了？还是有其他想法？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昨天？今天？刚才？
他眨巴眨巴眼睛，矛盾又疑惑地回头找吴因确认。
吴因刚回完曲径的消息，抬起好看的眼睛，对上他的，弯了弯，问他咱们是直接去公司吗？
王一帆说不，赵总正在宴请J&M的一个领导，银行出身，也在投行干过，现在管资金，咱们一块儿过去，见个面，汇报汇报。
林寰宇和吴因都有些诧异。
Jade&Mel，他们的潜
在香港收购人，竟然派人过来？
吴因明白过来王一帆这副神情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里头有信息差。
“特地过来的？”林寰宇也觉得不对，问道。
“说是正好在上海出差，顺便来了解情况。”王一帆解释，“上午刚联系的赵总，这不，匆匆忙忙安排的简餐。”
林寰宇想了想，放下心来，一路上不再理会王一帆步步为营的打探，从头到尾就是那一句，资金部的事儿不会耽误，合规部的事儿也得重视。
吴因一上车就往最后一排躲，听林寰宇和王一帆在前排斗心眼子，手机屏幕亮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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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餐厅前停下，林寰宇率先下车。
王一帆让司机领着他头前走，自己借着等女士的理由落后几步。
从路边到餐厅大门，七步台阶，王一帆和吴因并肩，一级一级步履沉重。
吴因知道，他在抉择有些话该不该和自己说。
到了台阶尽头，王一帆终是下定决心，跟吴因说了两句话。
他说：“吴律师，Evon这两天很辛苦，跟行里沟通也很充分，尤其今天上午，J&M的人来了之后，成果很显著，行里特别定了下午汇报。”
他又说：“吴律师，非常时刻，要把事儿办成，合法是第一要务，其他都是后话。”
吴因脚步滞住，看向王一帆，不大敢确定他要表达的意思和她理解是否一致。
林寰宇给她的消息、Amanda给她的嘱咐还各自慢慢沉淀，王一帆又过来掺和一脚，互相之间都不挨着，实在难办。
王一帆并不着急要吴因表态，笑笑，替她推开餐厅大门，请她先进，又追上林寰宇，带他往包厢走。
吴因听着他们推开门，包厢里寒暄声响成一片，一副彼此熟稔、关系颇佳的模样，想了想，拉住撤出来的司机，问了一句：“J&M来的人姓什么？”
此时，包厢的双开门被服务员推开，顶灯亮起，照向门外站着的吴因。
她眯了眼睛，意外和门内西装笔挺的男人目光相对。
一个英俊的、西装笔挺的男人。
“姓沈。”司机悄声说，把她往前送了送，“快去吧。”
好，一个姓沈的、英俊的、西装笔挺的、男人。
一个姓沈的、英俊的、西装笔挺的、混蛋。
果然不是好兆头，全应验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