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会变
一周后，梁莹约吴因去公共图书馆学习。
吴因带上了比板儿砖还厚的专业书准时到，却发现梁莹不过是找个能避开斜风细雨又环境优美的地方和她聊八卦。
关于沈行中的八卦。
梁莹说，沈行中不是一般人。
吴因说哦。
梁莹说，这么跟你说吧，家里有钱有权的，去美国，家里有钱没权的，去英国，像咱们这种有点儿钱但不多的，挤在欧洲大陆。而沈行中这个普林斯顿的经济学博士呢……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吴因问是哪句话。
梁莹说，我的主任父亲。
吴因说哦。
梁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桌面说，可不是村主任啊，中联办的，不然沈行中直博的路不会这么顺。但他爸是副职，不显山不露水，还安全。
吴因抬了头，说哦？
眼睛不自觉看向手机，微信里还有那个未通过的好友申请。沈行中只在那天晚上发过一次，之后就没有再发了。
很有分寸。
梁莹又说，这都多少天了，群里的人他一个没加，姐妹们给他发的申请他也一个没通过。
吴因还是哦，这回多少有点儿心虚。
梁莹试探着问，你加他了吗？
吴因摇头。
确实没加。
梁莹轻松下来，也哦了一声，偷摸瞧吴因两眼，最后改为叹气，十分遗憾地说，又便宜了美利坚鬼妹。
吴因笑笑，将桌面上的手机藏在身侧，悄悄点开了那个好友申请。
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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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的疾风吹散沙砾般的回忆，露出被雾遮掩的现实。
在上海，在此刻。
沈行中点名吴因，一桌子人就都往她这儿看。
眼风不落于阿姆斯特丹的疾风，没个准头，各怀心思。
沈行中肃着脸看她，等她的专业意见，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吴因头回觉得自己这么重要。
她正打算说些片儿汤话糊弄过去，沈行中的手机叮得响了，他看眼吴因，似乎轻嗤了一声，收回视线，低头摆弄手机。
吴因管不着沈行中的态度，只觉得松了口气，抓住时机，依着早已准备好并实践了无数次的预案，捧起响着闹铃的手机跑了出去。
远离风暴眼，吴因躲到餐厅二楼露台的楼梯口，给Amanda打了个电话。
她决定赌一赌，揣测一下沈行中的想法。
“J&M应该是希望行里自救的，并且要在双方高层正式见面协商前把这件事儿处理完。”吴因说，“上午从林寰宇那儿听来的消息，你就当我没说。”
电话里传来Amanda的高跟鞋声，戳在地上铿锵有力。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Amanda的声音明显提高了：“林寰宇那孙子，你少跟他搭咕，傻了吧唧的。这事儿上真正做决定的是董事会和资金部，他真以为一个后台部门能说了算？这么不给Evon面子。”
吴因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Amanda又问了餐桌上是什么光景，吴因照实说了。
“他都看不懂J&M来人是什么意思，还跟人面前抒发？有病吧！他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吗？这么蠢，吃屎都混不上口热的。”Amanda的声音似乎带着些轻蔑的笑意，她知道林寰宇平常就没少在背后编排她，现在让她逮着机会，自然也要刺儿他几句过过瘾，“现在金租一定认为他们Compliance会从中作梗，破坏过桥贷款，你等着看吧，他们准让他在上海尝尝苦头。”
“那需要我怎么做？”吴因不想让Amanda把话题扯得太远，直接问。
“什么怎么做。”Amanda笑了一声，“金租的事儿资金部牵头还是合规部牵头对我们有什么区别。”
说到底，还是吴因出差前她嘱咐的那句，躲远些，别贱一身血。
“可J&M派人来，是想……”
“吴因。”Amanda打断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快出裁员名单了。”
吴因福至心灵，要说的话生生咽下。
“现在金租那边想拉我背书，我需要支持。”她换个说法。
Amanda知道吴因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提醒：“事儿别揽在自己身上，你得躲在后头，避开和J&M的直接沟通，避开发表意见，机灵点儿，懂吧。”
“找外聘律师来做？”吴因问。
“对，找曲径，你让他直接跟J&M接触，争取这两天把意见出出来，走专项。”
“费用行里不会不批吧。”吴因有些犹豫，毕竟他们Legal确实被边缘化，费用越来越难申请，这个月的账单不还得分两份儿出么。
“专项有专项的通道，再说了，这是行里最大的事儿，这时候不多快好地把事儿解决，还等什么时候。让曲径大胆报价，有什么问题我替他去撕。”
吴因毫不意外Amanda会把付钱这事儿揽下
来。
她从不放过任何一笔能从外聘律师费里挣外快的机会，这是业内惯例。吴因也乐得曲径花30%通道费挣剩余的70%，毕竟刨掉通道费，曲径还是盈利颇丰，毕竟这些盈利里有不少也是花在她身上的。
吴因简单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安静下来，吴因没有着急给曲径发消息，倒是一个人站着，看着远处茫茫一片的黄浦江入神。
太阳出来，晒得江上水雾渐消，只留下干货。原本迷迷蒙蒙的江南春日沉淀下来，让吴因舒服了些。
林寰宇或许大部分时候是个十三点，但有一句话他说得对，还是固体霾适合她，她一个上海人，适合呆在北京。
缓了一会儿，她给曲径发了消息，问他有没有时间下午参会。
正给曲径另发背景信息，曲径倒是给她拨来电话。
吴因十分为难，但正事要紧，还是接了。
“你们内部会怎么突然让我参加？”曲径问，并没说自己有没有时间。
他一直很忙。
“我们需要更专业的意见。”吴因半真半假地回复。
“又需要我们背锅了？”曲径说话轻声细语，却很透彻坚定，像他这个人。
“话说透就没意思了。”吴因再次跟他确认，“下午有空吗？”
“线上的话应该可以。”
“你要是能过来更好，周五之前还需要配合资金部出意见，当面沟通效率高一点。”吴因跟他讨价还价，“而且……你过来的话，周末可以一起过。”
他要是能来现场，自己就可以完美隐身，躲开和沈行中的接触了。
曲径没有立刻回复，查了机票，发现到上海只剩商务舱，而吴因他们不会报销商务舱。
“线上吧，时间也来不及。”曲径说。
吴因耸耸肩，不意外他的选择。
正想和曲径说下午会议的时间和内容，吴因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声却沉稳，正在上楼，离她越来越近。
吴因眉头一皱，转过身，不期然却又不意外地撞上沈行中的目光。
冷淡的眸子，紧抿的嘴唇，克制的下颌线。
他已经不复初在阿姆斯特丹相遇时的潇洒劲儿，取而代之的是不好亲近的严肃沉稳。涉猎维度提升了，受害者的年龄层也上不封顶。
吴因张了张嘴，侧身躲开，让沈行中通过。
沈行中没停留，跨步过去，站到了吴因身后。
吴因下意识拉开距离，往台阶下走了两步，转过身看他。
高差一拉开，吴因愈发觉得自己在沈行中面前矮了一截，她又想站回去，但沈行中牢牢守着楼梯口，她要往上，就得贴着他。
一根儿筋变成两头儿堵。
沈行中没有错过吴因的纠结，沉默几许，没有挪地儿，倒是开了口。
“我以为你最不喜欢打电话。”
“人会变。”吴因别开头，“我也以为你改了偷听别人打电话的恶习。”
“变得不多。”沈行中说完，转身去露台打电话。
吴因咬咬嘴唇，也转身下楼。
“吴因？”电话还没挂，曲径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什么情况？”
吴因知道曲径向来敏锐，一时语塞。
“吴因？”久等不到吴因的回复，曲径看了看手机，催她。
吴因叹了口气：“后妈派来的人是江边洋子。”
这回轮到曲径不说话了。
她荷兰时的男朋友，代号“江边洋子
吴因无所谓地往楼下走。
“会复合吗？”曲径忽然问。
吴因冷哼一声表达了不满，不再继续沈行中的话题：“你尽快发报价，我去走流程，下午你先参会。”
“会后我来上海。”曲径说完，挂了电话。
吴因一愣，随即明白了曲径的意思，难免觉得好笑。
曲律师是个天塌下来都有条不紊接着的人，真是少有急躁的时候。凭他们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男女关系，哪里需要他着急赶过来。
他不过是来噶闹忙，看看江边洋子到底几只眼睛几张嘴。
脑子里开着小差，脚底下就容易拌蒜。
当吴因意识到自己高跟鞋成凶器时，她已顺着楼梯出溜下去好几级。
结果在所难免，吴因只凭本能在脑中计算这一跤如何利益最大。
电光石火间，她选C，放手一搏。
下定决心，吴因松开勉强能够扶住墙壁的手，拧眉啐了一句“册那”，便身子一矮，栽倒在地上。
C在以前或许是安全、稳妥，现在却是最有诱惑性的陷阱答案，是自毁。
有一个瞬间，她看到了沈行中的脸，和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觉得好笑，也笑出了声。
从露台匆匆跑下来的沈行中觉得，吴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