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直至廷巴克图
卧室没开灯，只有混沌夜色漏进来。
吴因离墙忽远忽近，依旧看不清，于是她伸手去摸，几次摸索，什么都没摸到。
“墙上那道裂痕没了。”她说。
还是老样子，她很快察觉出家里变化。
“请人铲了墙，从里头补过了。”沈行中的手穿过，紧扣住她肩，身体与她嵌合、更嵌合，“你要求过，我难得记住，可你离开之前都没看
到，对不起。”
吴因的泪落在枕头上。
一晚上，她眼睛就这样湿了干、干了湿。
“你怎么一直停在原地。”吴因哽咽说。
沈行中笑笑：“是啊，我怎么一直停在原地。”
“你怎么没自尊，被我拒绝这么多回，要你回来你又回来。”声音带了更多哭腔。
“是啊，我怎么没自尊。”沈行中仍笑。
“你怎么这么混蛋，都说了别再见，你又来香港看我，你成心要我愧疚，成心搞破坏。”吴因的每一个字都像被眼泪泡过。
“是啊，我怎么这么混蛋。”沈行中把脸贴在她颈侧，窗上映出相拥的两人逐渐融在一块儿。
每一次吴因决心和其他人在一块儿，他都告诉自己这次真的不再纠缠了。每一次都真，却也每一次都反悔。
因为她又来招惹他，因为她男友行为不端，因为她累病。
因为他仍爱她。
“那时候我不愿意花时间去关心你在想什么、做什么，我每天在想我做这笔交易行不行，这个模型对不对，我我我，全是我，也逼你全是我。”
抱着吴因躺下，沈行中在黑暗中深深望她，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
“那时我把你当最亲近的人，甚至把你当成我，因此无所顾及，觉得怎么样你都懂我、谅解我。我们总伤害最亲近也最爱的人，对么。亲密滋生轻蔑
吴因抹掉眼泪：“对，我恨你。我恨你不脱鞋就踩进屋子里，恨你脱了衣服就丢在沙发上，恨你觉得那些家务本该我做，恨你半夜回家还要折腾醒我，我恨你连我在考律师牌都不知道。”
自顾不暇、蠢过只猪和神经过敏、硬头似驴的两个衰人终于讲述困局，终于面对自己。
“对不起，吴因，是我的错，却让你承担损失。”
“我也恨你让我什么都不顾跑来英国，又不当我是回事儿，让我除了追着你，毫无目标。”
沈行中也认，继续说对不起。
但说完，他又为自己说句好话：“你忘了，我以前也是追着你跑的。”
吴因愣住，像是第一次意识到。
她想起来，在阿姆斯特丹时，沈行中也是追着她跑了两年。他做得太寻常，从未居功，以至于自己忘了他的付出。
吴因抬头看他一眼，问他：“那现在呢？你还追吗？”
沈行中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垂眸看着吴因，睫毛打出的阴影在他眼下蓄积，叫他的神情越来越难测。
吴因垂下头，说很公平。
“当然。”沈行中起身下床，顺势将她拉到床沿，“我会一直追着你，直至廷巴克图。”
她随他靠近的身体朝后仰，手撑住，勉强维持。
她问：“廷巴克图在哪儿？”
“在天涯海角。”沈行中吻上她的唇，一点点往下。
吴因心里发甜，眼前人已是一道金光，照清她所有混沌无序的情感。她将自己迎向他，投入地感受他的吻。
沈行中却没在她胸口停下，吻落在小腹，仍要向下，直至膝盖触到地面，吻停在她腿上。
吴因睁开眼睛，警惕看他。
沈行中的脸蹭过皮肤，他说，答应过你的事儿，我都会做到。
床单早干了，皱巴巴的，吴因坐在上面，却仍能感到潮意，似有针在扎。
她几乎撑不住自己，只好用脚尖点着沈行中的肩，手抓他头发。
沈行中吃痛，抬头看她，窗口的光点在他脸上，他眼睛和唇角都湿润。
四目相对，天花板像是要压下来，吴因觉得胸口闷着的一股气正在勃发。
“看来看去，还是选你。”腿划过他的下巴，吴因仰起了脸，热气升腾。
沈行中睫毛颤一下，手包裹住她，重新深陷下去。
他可以去廷巴克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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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发债很顺利，定价比预想高，投资者情绪也积极，沈行中本该满意。
但有人问到他面前，却是为了一桩桃色新闻，令他十分不快。
传闻说有中介机构的人爬了他的床，不排除是承销商的律师，所以那人问他选定这家承销商参与发债是否存在不正规的利益输送。
沈行中坐在桌前，手指点着嘴唇，说等你找到那个律师再来跟我谈。
过几天，那人又来，不过是登门更正。
他说已查明，对方与本次交易无关，是个香港律师行的律师，他们在酒吧搂一块儿亲嘴儿，多半是天儿冷闹的。
沈行中依旧坐在桌前，手指点着嘴唇，问他，那位香港律师怎么说的？
那人说，律师没否认，说在伦敦就是和沈行中睡了，以后还睡，怎么了。
沈行中点点头，说对，睡过，怎么了，今儿下班我又要过关去香港，跟去看吗？
那人半句话卡在嗓子眼儿，默默关掉录音笔，回工位就了结了内部调查的file，并打上tag：「俩没脸没皮的玩意儿」。
沈行中等人走了，起身去行长办公室，要求即刻休年假。
行长知道他在为内部调查不悦，安抚他说有人举报，行里不查说不过去，但就算启动了调查，其实也没动真格挖什么，现在调查结束，也算是给他背书过清白之身了。
沈行中显得很冷淡，说他不需要清白，也不需要行里解聘举报他的人，但因为贸然被人找上问这问那，有人已经一月未与他正常交流，他需要休假去摆平此事。
行长也不知沈行中说的是真是假，只能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沈行中从办公室出来，已被承诺了更高的bonus和年终更多的休假。
他尚算认可，拿出手机给吴因发消息，说他现在去机场，晚饭后到香港。
吴因那边依旧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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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陪金珂晚餐。
金珂送侄女儿来香港读书，约吴因见面。除了大吐苦水、痛骂业务部门，金珂更说吴因不讲义气，自己费劲把他们律所吸纳入库，结果她连人带机构都跑路。
吴因边给她和她侄女儿各夹一只黄酒鲍鱼，边扯开话题。
“你在港大读JD，要是仍有精力，可以来T&L实习，体验一下，是吧。”吴因放下筷子，又朝身边吴万诚看去。
金珂来找她，一是叙旧，二多半就是托她帮忙，丰富一下侄女儿的简历。
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吴因乐得主动提出，卖金珂面子，业务回报必然不小。
吴万诚看她，扬扬眉头，晓得了她非拉自己过来吃饭的原因。
“可以。”吴万诚昨天到的香港，路上着凉，说话声儿有点儿发闷，“SendCV给吴因就好，她开始要带新人。”
小姑娘眼睛笑弯，举杯敬吴万诚。
金珂也大喜过望，但拦下侄女儿的酒杯，敬对面两人。
吴因忍住笑，也举杯。
多聊了几个即将上会的跨境项目，金珂又提起港大的事儿，她问吴因：“你怎么不去读一个博士，和我当同事，又和我侄女儿当同学，我们这个关系好上加好了。”
吴因心说我这辈儿不知道要差哪儿去，脑子里却开始转。
她曾经认为自己不善学术，做不好研究，可现在写尽报告、案例分析和研究文章，她觉得已经准备好。
不知怎么，她也想起沈行中他妈问的，你是PhD吗？
吃完饭，送金珂和小姑娘回了酒店，吴万诚又说送吴因回湾仔。
他住中环，也顺路。
“打算试试港大的PhD？”路上，吴万诚问吴因。
吴因吃惊，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也能抓住，不知是他太精，还是自己太挂脸。
“有这个想法。”吴因说，“LLM到底不被人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