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江莫逾死了。死在了沈明情之前。
死去的头七,他看着沈明情第一天为他伤神，第二天无日夜地思念他，第三天就收拾他的东西，堆进了杂物间。
“你就这么想把我从你的生活中抹去么？”江莫逾的灵魂自嘲一笑,“也好。省得你看见那些东西,平添一些伤心事。”
而后沈明情就过上了看似正常的生活。
每天去工作,回家，吃饭，休息,睡觉……一切看上去和他还在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打游戏的时候缺了个队友,冰箱里少了他提前买回来的三文鱼，睡前没有人给她发“晚安”。
但……真的正常么？
头七过了，江莫逾某天醒来却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因为沈明情在看他。视线的的确确落在了他的身上,并没有透过他看向虚空。
“阿情……？”他试探性出声,沈明情听到声音后呼吸停了一瞬。但只一瞬过后,她扑过来抱住了他。
“你怎么……你怎么才回来啊。”她的声音是哭腔,甚至还因为说话太急抽抽嗒嗒，“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
江莫逾开心又不开心。开心的是,沈明情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不在意他，不开心的是……
他感受不到沈明情的体温。他也感受不到沈明情身体的轮廓。他只是能看见沈明情在自己怀里。
一个想法凭空出现了……是不是其实自己,根本没有活过来？
只是他能被沈明情看到和听到而已。
但他并不打算把这个残忍的想法说出口,而是点头，“嗯,我回来了。我也……很想你。”
手试探性落在了沈明情的发顶。他依旧感受不到沈明情的温度。看来的确是这样了。她能看见自己，但自己依旧是个死人。
“你……能抱到我么？”
“能啊。”沈明情甚至还一边哭一边挤出笑容和他打趣，“身材还是这么好。”
呵……看来沈明情也疯了。
但是不过多日他便发现,沈明情似乎也在有意回避一些话题。比如不说他的身体是热的还是冷的，不问他是怎么“死而复生”的，不问他要不要回去见见父母或其他人。
她只是一找到机会就和他黏在一起，紧紧盯着他，像是多一小时不见，多眨一次眼，他就要走了一样。
“江莫逾，我饿了，想吃饭。”
“好，我去给你做。”
这类对话也在他回来后成为了日常。现在的她像一个黏人的女朋友，他像一个体贴的男朋友，但偏偏他们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朋友，没有任何越界。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去捅破那层窗户纸，江莫逾也不敢问一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说了就是输了。他已经死了，输不起。而且……她值得更好的人，不是他一个虚幻的死人。
生活看似平静。直到有一天，沈明情生病了，一下子发了高烧，并且无论如何温度也降不下去。江莫逾本想把她送到医院，可是想到自己这几日来在外人面前总是虚无的状态，别人看不见他，他也无法陪她看病。
只能打120。
鬼能操控电器，可以拨出电话，但是对面的急救人员在接听电话后“喂”了半天都没有听到电话那头的答复。江莫逾在这边着急地汇报着沈明情的病情，对面的医生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真没用……
最终他只能把手机拿到沈明情身边，让她自己对着听筒虚弱开口。江莫逾一人缩在墙角，呆呆看着病床上的沈明情。
医生抬着担架带走了沈明情，江莫逾在夜晚寒凉的大街上跑着跟着。幸好他现在没有实体更没有知觉，不然脚底板磨破都未必能跟上救护车。
而到了医院，医生们对着沈明情一通检查，并没有发现她身上半点问题。江莫逾因为愧疚自己没帮上沈明情的忙，一直只在病房外等候，不愿意进去看她。正当这个时候，沈明情退烧了。
她朝着病房门口招招手，江莫逾进来了。
“你干嘛不进来等我呢？”
“我……”
“江莫逾，很多事情我大概也知道一些。你不用愧疚。”她牵住江莫逾的手柔声安慰。江莫逾却只能苦笑。他早该知道的。沈明情向来就这么聪明，她怎么可能看不出呢？
本以为她退烧了就能顺势出院，她刚想按铃喊医生，却又剧烈咳嗽起来。江莫逾慌忙替她按响了呼叫铃。医生蜂拥而至，抽了她满满好几管血拿去化验。
指标依旧正常。
“真是奇怪……”医生皱着眉宽慰，“小姐您别急，我们这就让上级的专家医生过来帮您看看。”
“不用了……”沈明情艰难地在咳嗽的间隙说出这三个字，让医生们都出去了。
“陪陪我，我好难受。”沈明情将自己缩进了江莫逾的怀里。江莫逾想都没想，下意识就抱住了她。沈明情看着面前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她带着江莫逾回家了。哪怕医生们都担心她的状况，劝她好歹也要找到病因。但她直接拒绝了。
“江莫逾，你在家里先住着，我要去上班。”
“不带上我么？”
沈明情笑笑，“猫怕你。”
“你身体还没好……”
“没事，我去看一看店里的账就回来。”
江莫逾能听出沈明情在暗示什么。他是鬼，猫是能看见灵异现象的，所以猫咖里的猫能看见他。万一猫表现得太过异常，恐怕会影响猫咖和客人。
所谓看账本也只是借口。
的确如此。今天猫咖歇业了。沈明情也根本没去，而是去找了一位神婆。神婆在看见沈明情的第一眼就和她说：“你被鬼缠上了。”
沈明情点点头，“我知道。但是……为什么我能看见他呢？他已经死了。而且他还有自己的意识，可以和我同以前一样交流对话……”
神婆神秘一笑，“他是已经死了，但是因为你们都太过于想念彼此，意识对上了，他就出现了。但是这样做，只有你的世界里会有他。更具体来讲，因为磁场的缘故，别人都看不见他。”
沈明情点点头，继续问：“我最近身体变差……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是的，你很聪明。”神婆毫不掩饰赞扬，“鬼属阴，来到阳间也是要消耗阳气的。但是他的世界里只有你，也只能消耗你的阳气了。”
神婆的手指搭上沈明情的脖子，“起初是一点点阳气，你会发烧，会咳嗽，会身体疼痛，会脸色变差……后来就是属阳的脏器受损。直到最后，生命体征变弱……消失。沈小姐，你确定还要让他留在你身边么？”
“他能离开么？”
“能。但只有他自己愿意离开你了，才能彻底离开。你单方面赶是赶不走的。不过照这执念之深……他应该会很听你的话吧。”神婆笑着调侃。
一路上往家里走，沈明情都浑浑噩噩。她真的要让江莫逾离开么？但假如他不离开，自己最后就要死了。
但此时她依旧在癫狂地想：死了之后他们就是同类，她是不是就可以再抱到江莫逾了？
“阿情，你回来了？”江莫逾此时还不知道发生过的那一切，正向沈明情邀功，“我帮你烤好了你最爱吃的吐司！而且……你不咳嗽了？”
“……没，只是我忍住了。”沈明情心想，不能让江莫逾发现她的咳嗽是他造成的。不然指不定又要多想。
吃饭的时候，江莫逾就坐在沈明情身边静静陪着她。鬼不用进食，也不能进食……沈明情想，他光是吸自己的阳气都该饱了吧。
算了算了，他喜欢的话多吸点。
“吸溜。”
旁边传来了咽口水的声音，只见江莫逾看着她手中的大鸡腿眼馋得很。
“想吃么？”
“想……”
“不给你吃。”
而不是“你不能吃”。
江莫逾一脸委屈，别过头不再看沈明情。沈明情放下鸡腿擦擦手，把他带到了沙发上。
“那我也不吃了好不好？”
“别这样。你多吃点，不用管我。”
沈明情心想，江莫逾多好啊，如果不是鬼的话从小到大，他事事以她为先，现在也是单纯得可怕，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定不能让他知道。
但日复一日，她的身体终究会越来越差，咳嗽咳着咳着竟然咳出了血来。她慌忙别过头不让江莫逾看见。江莫逾还着急地问她怎么了，沈明情摆摆手。
“没事。我去清洗一下……”
咳嗽为什么要清洗？江莫逾不理解，但老老实实在座位上坐着。沈明情的手机上弹出了一条消息。江莫逾原本想尊重沈明情的隐私，不去看，但还是一不小心瞥到了那个联系人。
【神婆】
神婆？
这下不得不去在意了，毕竟现在他是个鬼。江莫逾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去想，为什么沈明情要背着自己找神婆这种人？她要请神婆杀掉自己么？而且最近她还看上去有很多事瞒着自己……
因为在乎才会多疑，因为在乎才怀疑了也不敢问，只能自己一个人在脑中反复咀嚼消化。江莫逾装作没看见那条消息，把视线投向走出卫生间脚步虚浮的沈明情。
“阿情，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