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hapter50（第一卷完） 那光像是吞
挂断电话后,叶晏生犹如褪去全身力气，刚才电话里还正常如许跟宋观欲说着话的他，此刻半敛下的双眼里却是一阵茫然。
叶晏生满脸倦容跟疲惫,脸颊上还有未散去的面部压痕，早已汗湿的鬓角上被许多汗水浸透进了头皮,脸上汗水淋漓。
他第一次怔怔然地坐在楼梯间的阶梯上，脑袋里很空,手臂自然垂在他弯曲着的膝盖上,手指紧紧攥住手中还残存着一点点余热的手机。
眼神落在手机屏幕上,眼中不知在细细想着什么。
好似整个世界仿佛沉寂下来。
半晌后,沉寂被打破。
叶晏生背后传来一道急促推门声，声响很大。
“叶晏生！”宋怀徵声音很大，很抖。震得叶晏生耳膜都倏然一疼，他没往背后看就知道来的人是谁，除了宋怀徵,没人会像他这样冒失。
他叹了口气没看宋怀徵,眼神落在刚被紧急处理过的指腹上,他笑笑道：“怀徵,我跟你说过，作为医生,不要随时这样莽撞。”叶晏生很早以前就跟他说过，让他不要那样冒冒失失,但宋怀徵从未听进去过。
站在他背后的宋怀徵弯着腰急促喘着气,眼眶微红看着叶晏生的背影,紧咬着后槽牙冲他说：“你闭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忘教训我！你真是——”真是......接着宋怀徵眼眶酸涩说不出话来。
楼梯间只有他浓重的呼吸声，叶晏生抿唇没说话。
宋怀徵刚得以完成一台紧急手术，从手术室里出来打算休息一会儿,立马就得知医院里有主刀医生在手术台上职业暴露，询问打探了一下得知是叶晏生这边。
他甚至没来得及问是哪位医生被职业暴露，毕竟医院里有那么多医生，他手术服都还未来得及换下急忙跑过来，离得越来越近时，一路上听到的结果已经被传开来。
叶晏生在手术室里被职业暴露，他在完成抢救病人手术收尾阶段时被告知病人是HIV阳性携带者，因是急诊手术，检验科的报告未来得及等结果就开始了抢救工作。
防护措施有做，叶晏生把刚给病人用过的手术刀递出去，护士刚接住叶晏生递过来的手术刀，一听是HIV携带者瞬间慌了神，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瞬间划破了叶晏生的双层手套，指尖瞬间见了血。
沪城今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雷暴雨，这场雨来得猛烈，造成了连环车祸，伤亡惨重。
而他们所待的医院离车祸事故发生的位置最近，伤患全部送到了这里。
宋怀徵也才从台上下来，没有歇气立马跑来叶晏生所待的地方。
听着背后传来呼吸颤抖的声音。
叶晏生转过头去朝着他哑然失笑，还安慰宋怀徵：“别担心，我第一时间吃了阻断药，伤口也处理了，病人那边已经有其他医生收尾，大概率不会有问题。”
宋怀徵稍微理智了一点，缓缓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调整了下呼吸，问他：“病人家属隐瞒病史？”
“暂时还未联系上病人家属。”叶晏生声线很平缓地跟他说着。
宋怀徵此刻想撕碎他脸上伪装着的面具，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晚，浓雾很厚，积压在黑夜当中，像吃人的牢笼，宋怀徵压下心中后怕，咬着牙愤恨道：“你妻子——”
“有烟吗？”叶晏生打断他，声音已然很沙哑。
“我手术服都未来得及换，而且你不抽烟。”
要烟的人一听低垂着头轻笑一声，他听见宋怀徵用着低沉而含糊的语气问：“你打算怎么做。”宋怀徵知道叶晏生刚打断他是为什么。
刚才余光一瞬间瞧见了他说‘妻子’二字时叶晏生指尖的颤抖，无名指上婚戒的戒痕还在，戒指没戴在他原本手指上，戒指不能带进手术室，那一丝指尖颤抖转瞬即逝，很快。
但他看见了，宋怀徵压下喉咙间苦涩不再询问。
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不仅仅是至交好友，他们彼此之间早已完全融为亲人一般的存在。
宋怀徵到底没忍住眼眶蓄满了泪，泪水垂在地面上，他双手覆盖在脸上，双肩开始抖动起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不怕被人笑话，他们当初一起立誓终身献身医学的时候就联想过未来会发生的一系列突发事件，尽管宋怀徵早已做好准备，尽管结果还未知，但这种事发生在叶晏生身上，他接受不了。
宋怀徵嘴里哽咽着：“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能早点得知结果......”
叶晏生要是真的不幸感染上......阻断药不是百分百的，那伤口那样深，割破了皮肤。
叶晏生垂眸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才缓慢道。
他说：“怀徵，世界上没有如果，不管是我还是你，你要记住我们是医生，这种突发事件也许未来还会有，在抢救病人生命的这条路上，时间不能耽搁一分一秒，你我都知道的不是吗。”
停顿了一下：“对于我来说，我虔诚并热爱我的职业，会因为成功挽救一条生命而感到喜悦，‘生命’这两个字多美好啊，它值得我在学医这条道路上忍受枯燥且烦琐的各种理论知识，我们不间断地去实操练习让自己变得更稳更快，我们遭受辐射，还少去陪伴家人的时间，手机随时二十四小时开着待命，这些都是为了延续更多的灿烂生命。”
叶晏生站起身来低垂着头，眼神坚定着。宋怀徵狠狠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他。
“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能可贵的东西，因为我们这个职业的存在，脆弱生命在我们手中得以被璀璨延续下去，这就是我们作为医生存在的意义。”
叶晏生本想去拉宋怀徵，刚伸出去的手又瑟缩了回来。宋怀徵眼眶很红地看着他，他仔细听着叶晏生说话，他比叶晏生小几个月，两人同样是三十二岁，但在宋怀徵的眼里，叶晏生就是他的兄长，虽然平日里两人没个正经，但一旦遇到什么事，叶晏生总会帮助他解决问题，就连他此刻是这么害怕他出事，但叶晏生还反过来安慰他。
叶晏生睨着他的双眼，叹了一口气，不免再给他说了一句。
“怀徵，我们是好友，也是亲人，我们说好，不管我这次有没有事，你都不要难过，薄情寡义是你从医的第一课，共情是我们最忌讳的行为，不论你我都要去坦然学会这些，你知道了没？”
宋怀徵白了他一眼：“你最好是薄情寡义别为任何人共情。”
叶晏生笑了笑，随即看着宋怀徵现在这副样子，让他还不太适应，又一脸嫌弃，“行了我不会的，你别再对着我哭了，看着够烦人的，我要回家去隔离了，而且......还有很多事情还没做。”想到宋观欲后来给他发的短信里，说在陆春菏家睡，让他一定要好好休息，他心底渐生温暖，对宋怀徵说：“这件事让院长那边先别给我爸妈说，免得让他们担心，等结果出来后再说吧。”
说完后叶晏生抬步就要离开，背后宋怀徵朝他说了一句：“你的妻子也不说吗。”
要离开的叶晏生脚步停顿下来，安静了几秒后听他说：“我会告诉她的。”但不是此刻，他要回家去办一些事情，等弄好了一切后，他会告诉宋观欲的。
在手指被划破并得知自己可能感染HIV的时候，他不担心自己，唯一只是想到宋观欲。
她要怎么办呢？她一定会很难过。
叶晏生从不惧怕任何，他只是不想让她为此难过落泪，他会心疼。
只是唯一很抱歉的是他答应原本要去接她的，她在接到自己不能去接她回家的消息时，脸上肯定有许多失落。
抬起左手看了无名指一眼，戒指痕迹很明显，平日里只有在做手术时他会取下来，除了这个阶段他都有一直好好戴着，一刻都不曾取下来。
这戒指伴随着他们许多的美好时刻，承载并见证了许多。
不期然想到这对婚戒还是当初他要求宋观欲要跟他一起戴的，第一次仔细瞧着手指上这一圈痕迹，他心下感叹着，原来痕迹已经这么深了，跟周围手指的皮肤不一样，被戒指覆盖住的那一圈小痕迹已经变白，跟周围皮肤形成了很明显的色差。
从兜里拿出属于他跟宋观欲的婚戒，叶晏生垂目看了一会儿，而后沉默着给自己又套了上去，嘴角微微上扬着。
宋怀徵就那样看着叶晏生，他头顶上的白色灯光照耀在他身上，那光像是吞噬着他的一切，笼罩住叶晏生半张面庞，投射在脊背上的是冰冷的白光，地面上叶晏生的影子被拉长，看着孤寂又凛冽，他像是重重吐出一口气，然后下定某种决心后，继而离开了楼梯口。
宋怀徵就那样看着叶晏生离开。
叶晏生很爱他的妻子，宋怀徵还未见过。一直嚷嚷着要去他家，都被叶晏生否决了。
没事，来日方长，叶晏生肯定会没事。
狠狠擦了一把脸，随即露出笑意，他要继续工作去了，就像叶晏生刚才说的一样。
生命宝贵，他要去做延续生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