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告白(2) 但现在,我

第109章 告白(2) 但现在,我

可身后的人却再没有出声,只慢慢跟着,脚步均匀得像抽了魂魄,没有活气,浸在黑暗里,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在听。

静寂的夜被这一成不变的脚步拖得漫长起来,无端搅得人在意。

宋知斐索性直接拽起他的手臂,离开了这片阴深压抑的田埂,也好甩净他脑海里那些有的没的。

出了小路,村镇上的灯火愈加近了。

暖融融的光晕映上衣衫,仿佛带着人间的温度,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寒气。

两岸飞檐下的灯笼,摇曳在恢河粼粼的水波中,晃成了一串流动的星河。

桥上,河畔,尽是走动的人影。

乍一看,倒像是夜出闲步,静谧安乐的太平盛景。

可走近了,宋知斐才看清,往来百姓笼在朦胧的水影中,笼在战火将临的惶惶不安里,行至水畔,将手中河灯轻轻推向了不见底的深波。

一盏、两盏、百盏……满载着虔诚与祈祷漂摇而去,只求神灵能庇佑平安。

此情此景,看得宋知斐不由攥上了手心。

身上担负的信念,早已将她的心神淬得从容,温定,而又坚不可摧。

至少这一刻,她无比珍惜着眼前的热闹与安宁。

大抵是握得有些用力,手中的温度愈发清晰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还攥着一个刚刚挨了训的人,忙回头看起了他的情绪状况。

可这一看,她才发觉自己的担心尽是多余——

梁肃根本就忘了方才被训的事。

少年望着河中漂浮一片的水灯,清透空寒的眼底被灯火点点映亮,凝着静止的注意与新奇。

就与心思纯粹,只有玩性的孩童别无二般……

对于一个这样心性的人,她还能指望他明白,他说错了什么,她又为什么而生气么。

宋知斐觉得有些难。

索性也温下语气,把小猫还给了他,“我想去放河灯了,你帮我拿着吧。”

她也像忘了方才的不快,寻了由头,随手将小猫放入了他怀里。

梁肃空寒的双眼回过了神,感受着手中的温软,看着她走去的背影,只反应了片刻,便立即升起愉悦,自觉跟了上来。

“好。”

他走至她身侧,微微偏下头,以遵命的口吻,笑着应道。

轻得,就像是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低语。

宋知斐呼吸微滞,抬眸,便撞上了那双纯粹的、清寒的眼。

仿佛新生的冰冷木偶,第一次鲜明地展现出,高兴是种什么样的情绪。

人在真笑和假笑的时候,总会有微妙的区别。

自她将他收留在身边后,他一直将淡淡的笑意刻在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上。

对她的随身暗卫有礼,对过路的百姓亲和,就连遇到不慎用猫冲撞他的幼童,也会逗弄两句。

就像一根寒竹,外在清直玉润,内里却空无一物。

宋知斐并非没有感觉到,他在违背他的本性,有意模仿,趋向世俗所认可的好。

想要融入,想要得到接纳和喜欢。

他那样聪明,又有什么学不会……

宋知斐装作看不见,只是笑放一个河灯,就教他高兴成了这样。

若是换做以前的梁肃,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出,那位天之骄子冷言相嗤,说求神不如求他的恣傲模样了。

宋知斐的笑意不觉淡了下去……只有她知道,她是在掩饰心里隐隐漫上的,那点说不出的滋味。

谁说不是一报还一报呢,一想到自己被抹去记忆时,也是这般卑微无辜,小心讨好,或许还要更厉害,宋知斐瞬间又不为他同情了。

取出几枚铜钱,便理所当然地微扬下巴,以眼神示意,公报私仇着要他去买两只河灯来。

梁肃目清无澜,乍看到示于眼前的铜钱,怔了一下,像是在分辨她的指令,随后又立即意会,很是乐意地接下了差事。

宋知斐的力就这样使在了棉花上,这才想起,他早已不记得从前的身份。

如今使唤他做事哪里算得是欺负,在他看来,根本就是求之不得……

语噎了一下,连她也觉有些好笑。

可看着那穿入人流的背影,她的思绪却不知不觉被拉远了——

少年身形清隽,肩上伏一只淘气慵懒的猫儿,却不碍着他轻快地侧身避开人影,反而更添了几分疏朗恣意。像是林间不受拘束的风,连扬起的笑意都似翻飞的衣袂,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鲜活。

像极了他的兄长,梁聿。

这个念头不经意闪过时,宋知斐眸光微怔,忽然明白,平日他那些与本性不同的言笑举止,让她觉得既熟悉又不对劲,却说不出原因的地方在哪了——

太像世子哥哥了!

就像是刻意模仿一样。

穿梭的人海淹没了行至对面买灯的少年,宋知斐却久久望着,内心一阵惊澜。

她并非是要特意将他二人联想在一处。

甚至在她心中,他们从来都是不同的存在。

一个是炽日,永远高悬一处,张扬明朗,只是看着在那,便会觉得心安踏实。

而另一个却是疾风,没有方向,亦捉摸不透,每一次穿透而来时,却会以过境之势,攫走人的心神。

梁肃是恢复记忆了么,还是想起了一星半点?

‘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写祭文么?’

适才的对话蓦然闯入她的脑海,如寒钟击上她的心扉。

她愈发觉得这不是偶然,而是一份扭曲的,不惜殒身也要效仿而终的信念与执着。

他为什么要丢了自己,去活成世子哥哥的模样?

她忍不住迈出步子,急着要去找他,可还没踏出去,便蓦地顿了动作。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对他说过的气话:

‘我以为……你会是个明君。’

‘是我看错了。’

‘你永远,都比不上世子哥哥。’

……是因为她说了这样的话,他才一直记在了骨子里?

宋知斐的心重重沉了一下。

那日的话她是说得重了一些,来了武溪村后,也知道确实对他有些误会。

只是因为从前的嫌隙,她从来都没有纠正,也没有想到,不过一句气话,竟能将他的心志摧毁至此。

他一定已经想起了什么。

在他记忆空白,前尘皆忘的时候,有这样的声音不断刺激着他的脑海,否认他的全部,击溃他的意志。

他在暴雨里跪了一夜,只怕都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被她厌弃至此,可他却偏偏不放弃。

他一定是没有办法了,才不惜自我毁灭,自我否定,以为这样就能够被接受。

就能够留在她的身边。

那么,他究竟是想起了多少呢……

有时候她真希望他坏就坏个彻底,而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赎罪,不论什么时候走向她,冰沉的眼底皆不见杂质,只有穿过人影,始终落在她身上的笑意。

“小姐,你要的灯。”

他立在荧荧灯海中,将河灯递给她。

见她怔怔看着他,眼角好似被火光映得有些红,少年清然不解,立即俯身凑近了些,“小姐的眼睛……”

宋知斐情急手快,不等他说完,便按下了他的脑袋。

“不能盯主子的规矩,你什么时候才长记性。”她转开话锋,声音却温轻得没什么力道。

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光晕,风一处,便簌簌而动,落在了人的心头。

“知道了。”

被按下脑袋的少年低着头认错,声音里尤带着不减的笑意,说是乖乖听话,却又像是在玩闹。

恢河堤畔人影憧憧,嘈杂的声音却似与他们隔绝。

宋知斐与梁肃就这样相对坐于岸边的木桌上,静静提笔书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没想到你也会信奉鬼神。”

梁肃闻言顿笔,抬眸见她正写得认真,视线不经意便落在了她光洁如玉,空空如也的右腕上。

那处,本该应是戴着什么的……

一丝黯落悄然划过,他却仍是笑得出来。

“早就信过了。”

宋知斐没仔细听清,再抬起头时,梁肃已然继续写了起来。

她动了动唇,终是没忍破坏这份专注与安静。

眼前的少年大抵是第一次放河灯,就像未被采凿过的冰石,对一切人间烟火,都带着淡淡的新鲜。

如果他没有被执念困在她的身边……

这么想着,她不知怎么便问出了口:“天地远阔,你没见过的胜景还有千万,就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她本来也没期望他会好好回答,指不定又语出惊人,或是借口糊弄过去。

可梁肃却信手支颐,把玩起笔,遥遥望向月光所照的远路,当真思索了起来。

“嘉雁山的黄沙很美,听说纵马直登陇头,可看落霞染千里平芜。”

闻言,宋知斐的心口怦然一怔。

和梁肃在邠州初逢的场景,就这样被“黄沙”二字,从她记忆深处连根翻起——

那时她落水虚弱,为了不跟丢他,不得不用尽办法求他心软:‘少侠道往何处……可否捎带一程?’

少年听罢,很快冷下眸色,半开玩笑地回拒了她:‘我要去荒漠吃沙子,你也去?’

所以……当时他逃出京城,是要纵马去嘉雁山看黄沙?

后知后觉的恍然,在宋知斐心头惊起了一阵又一阵涟漪。

梁肃却并未察觉,仍在说着:“洞庭烟波万顷,都说泛舟月下,可揽星光云影,听风荷摇露……”

宋知斐的心震跳不止,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年,忽然发现好像漏了什么重要的事。

当年争夺皇位的时候,她怎么就那样理所当然地用责任加之其身,却忘了……梁肃本就是桀骜野烈的鹰,不受拘缚的马。

一剑可扫万重障,一骑可踏千重山。

若没有她半路作阻,他如今或许也成了纵游山川,恣肆落拓的江湖剑客。

可她明知他厌极了宫中的一切,却还是用复仇雪冤和天下大任,将他捆缚回京,关在了皇城里。

甚至在他怒极对她拔剑相向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他眼底的受伤,而是含泪求他认清眼前的局势,逼他接下重担,在囚笼里杀出一条血路。

他一定恨死她了吧。

蓦然袭上的难过攥住了宋知斐的心脏,只因她忽而惊觉自己亦亏欠良多,甚至在这一痛苦的闭环里,她都找不出,究竟是谁错得多一点。

灯火漫摇,来往人影不止。

少年语声清冷如泉,静静道完几样山川景致,就像话到嘴边,随口谈起家常。

直到慢慢回过头,对上宋知斐隐约氤着泪意的眼,才终于扬起明澈的笑,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但现在,我只想留在小姐身边。”

作者有话说:

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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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惹疯批后死遁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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