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那大山，那人间，那姑娘16
“都说了让你别再动手了，有什么事情也不是你这个小姑娘可以改变的！你会暴露的。”欢欢一边心疼一边抱怨。
帐篷角落的简易行军床上，李茨闭着眼，任由杨丽华用温水和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脖子上的淤痕和脸上的污垢。
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消毒水特有的、略微刺鼻的气味。
“这些人做事还是太守规矩了。”看来这个世界还是守秩序的一个世界。
可是啊，她李茨不想守这种罪不至死的秩序了。
一场混乱把她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那短暂的、血腥的冲突，虽然暂时震慑了村民，帮公安武警控制了局面，却也如同一把双刃剑，让她自己身上那层“纯粹受害者”的身份有了疑点。
也没事，很多时候人有了豁出去的勇气，反倒是不那么瞻前顾后了。
这个世界的开端让她想起了她最开始的世界的事情。
这让她的戾气极其之大，心情超级不爽。
李茨原来的世界也是出生在一个小山村，也是连绵不绝的大山。
她最开始也以为所有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的。
五六岁开始带弟弟妹妹、打猪草、烧火做饭，长到十五六岁，被家里用一笔彩礼“嫁”出去。
然后就是生孩子、操持更大家务、伺候公婆男人、下地干活，直到累垮、病死。
像地里的老牛一样，悄无声息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直到在她8岁的时候，村里来了支教老师，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
是她见过的世上最漂亮的仙女，是她见过老人嘴里说的活生生的菩萨。
她满心欢喜的看着这个老师给他们讲外面的世界，给女生们说多读书能改变命运，说女生也有无数的可能和未来。
她如饥似渴的抓紧机会学习新的知识，她成了老师的跟屁虫，她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听她讲话。
她给老师抓泥鳅，去摘鲜花给她，摘她认为的所有的好吃的野果子给她。
老师真温柔啊。从不嫌她脏，不嫌她烦。
老师笑起来也真好看，眼睛弯弯的，里面盛满了星光。
老师说她原本的名字二丫不好听，就做小名吧，给她起了个大名叫茨。
是野地里最顽强、带刺的植物。
老师说希望她能像荆棘一样，不怕风雨，扎根在哪怕最贫瘠的土地里，然后开出最灿烂的花。
说她一定会有一个，很美好、很不一样的未来。
茨。她有名字了，是老师给的，荆棘里的花。
可是慢慢的。老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经常望着远处的山发呆。
班上几个半大不小的男生，开始不好好听课，挤眉弄眼，对着老师的背影发出古怪的笑声。
后来，那些笑声变成了清晰的、充满恶意的叫喊：
“苏大强的老婆！”
“城里来的破鞋！”
“装什么清高！还不是要嫁给我们山里人！”
“荡妇！勾引人的骚货！”
每次他们一喊，就一哄而散。
老师听见了，肩膀会微微发抖，脸变得苍白，但她的教养让她骂不出口，只是用力捏着粉笔，指节发白。
李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让老师开心起来。
她想说，老师你跑吧，走出去不要再来了。
这里的人不值得。
但是老师都是摸摸她的头，看着山。
李茨受不了这种言语，她知道这些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尖叫着扑上去，用指甲抓，用牙齿咬，用她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跟那些骂老师的男生打架。
她被打得鼻青脸肿，头发被扯掉，衣服被撕破，回家还要挨爹妈一顿更狠的揍，骂她“疯丫头”、“丢人现眼”、“为了个外人打架”。
可她就是犟着脖子，不哭，也不认错。
下次他们再敢骂，她还敢打。哪怕被打得更狠。
然后有一天，她被爹用麻绳捆了，关进了堆杂物的黑屋子。
爹骂骂咧咧：“再敢去找那个姓李的骚狐狸，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败坏门风的东西！”
她被关了好多天。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心里慌得厉害。
因为地里的活实在缺人手，等她终于被放出来跌跌撞撞跑去找老师时，听到的消息却让她如坠冰窟。
村里的婶子们聚在井边聊天，嘴里嗑着瓜子。
话语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不屑：“……装什么贞洁烈女，还城里来的大学生呢，啧啧，还不是被苏大强弄到手了。”
“听说闹得可凶了，又哭又喊的，有什么用？身子不干净了，还能飞到天上去？”
“就是，我看啊，就是假清高，说不定早就有意思了，半推半就呗。”
“嫁了？苏大强？”李茨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不敢相信。
她发疯似的跑到苏大强家。
院门紧闭，她绕着土墙转，终于在一处矮墙缺口，她找到了她的老师，老师居然被锁在了房间里。
那是她挨打了那么多次以来都没想哭，但是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想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哭，她那么漂亮的宛如仙女的老师，披散着头发被人跟狗一样锁在家里。
老师也看到了她，没说什么，只是让她以后都不要来这个地方了。
学校里开始没了一个女老师，大家好像都不在意，该干嘛的还是在干嘛。
李茨没听，她每天紧赶慢赶的忙完自己的活，然后每次都趁苏大强不在的时间来看她。
给她带各种好看的花和果子。
两人隔着一道矮墙，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像两个沉默的影子，分享着无言的绝望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自然的“馈赠”。
突然有一天她去看老师的时候，老师拜托她给她找一瓶农药，敌敌畏最好。
让她小心一点，不要让别人发现。也别说是她要的。
这是被锁起来之后老师第二次跟她说话，李茨答应了。
她知道老师要做什么，她愿意跟老师一起去。
黄泉路上，她还能给老师摘花，给老师讲她新学会的字。
有什么关系呢，活着也就那样。
日日重复着这样肉眼可见的一眼望到头的生活。跟她所有的女长辈一样。
比起这样，她更希望能和老师在一起。
老师把她带的农药一把抢过去喝的干干净净。
她害怕自己跟不上老师，于是拿着农药瓶子冲了水也喝了下去。
剧烈的绞痛瞬间攫住了她。
她疼得眼前发黑，从墙头摔了下来，倒在墙外的杂草丛里。
她挣扎着，想爬过去，想再看老师一眼，想抱抱她，告诉她别怕。
可是她动不了。
只能听到墙里面，传来老师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呻吟，和身体摩擦地面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里面彻底没了声息。
李茨躺在地上，也疼得意识模糊。
她想，真好，马上就能见到老师了。
老师等等我。
可是，她没有死。
剧烈的呕吐，灼烧般的疼痛，然后是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昏迷和虚弱。
但她活了下来。
被爹妈发现后，胡乱灌了些肥皂水、草木灰水，竟然就这么挺了过来。
而她的老师，却真的死了。
活下来之后她反而不想死了。
凭什么她那么漂亮的仙女要死呢，死的凭什么不是苏大强！！
最后老师的父母从城里找来，报警跟村里人打了一架才把老师的尸体带走。
她看着老师的父母，没有向前，她哪里有脸面面对他们。
农药是她递给老师的。
这些动手的人有她的亲戚有她熟悉的人，老师死了连带走老师的尸体都还得打架才行。
李茨开始拼命的读书。
父母不送她读书。
她就跑去学校旁听，不让她去，她直接家里的活一点都不干。
骂她她当没听到，打她她敢拿刀子拼命。
就这样她成了滚刀肉。
天晴下雨打雷下雪，她不是顶顶聪明的，资源也没有。
但是架不住她努力对自己狠得下心来。
她的成绩实在是太耀眼，而她又太过于蛮横。
父母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去就去吧，等到了高中，没学费一样读不了。
再说确实像初中家访的老师说的女孩子多读点书，彩礼也能拿的高。
初中高中她都名列前茅，然后她开始在各种她要演讲的地方说她的老师。
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眼睛像月牙、会给她起名叫“李茨”、告诉她女孩子也有未来的仙女老师。
她诉说老师的善良，老师的才华，老师带来的光。
然后她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语气，诉说老师的结局。
被污蔑，被囚禁，被逼死。她说出那个山村的名字，说出苏大强的名字，说出那些围观、助纣为虐的村民。
一开始，有人觉得她偏激，博眼球。
但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她的故事太具象，太惨烈。
渐渐的，她的那个村子“出名”了。
不是好名声，是恶名，是“吃人”的名声。
附近乡镇的人家，开始告诫家里的女儿、妹妹，离那个村子远点，那里的男人“不地道”。
这些人他们默认这种行为，却又要脸皮，害怕别人说。
她的父母拉她回去她就报警，
闹了几次之后和她断绝了关系，骂她是“白眼狼”、“害人精”。
她不在乎。
她得到的奖学金和助学金，包括自己出去打零工足以支撑她的生活。
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高中老师帮忙收的，并且帮她办理了户口迁移手续，彻底与那个山村脱离了关系。
她能攒钱了就每年都去看她的老师，看老师的父母，然后直到她死。
她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