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70年代被吃绝户的女儿5

天刚蒙蒙亮，筒子楼像烧开的沸水一样喧闹起来。

隔壁柱子奶奶骂柱子尿床的声音，刘婶叫儿子儿媳妇起床上班的声音汇成了一股嘈杂声。

李茨睁开眼，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学。

这种下完暴雨的第二天清晨，冰冷的天气，还是躺被窝里最舒服。

伸了个懒腰，就是不想起。

只觉得被子把她整个人都封印住了。

下雨好啊，水一冲刷什么都没了。

看来老天都站在自己这边。

昨天晚上设想杨家找过来，根据性格预设了好几个场景。

针对每个场景可能发生的情况预设了好几个回答，争取不破坏人设也能怼的杨家落荒而逃，确定没有什么破绽。

醒来之后又回想了一遍加深记忆，怕自己记不住，伸手拿过桌子上的纸和笔，趴在被子里开始画思维导图。

慢慢的，上班的人上班去了，柱子们又开始呼朋唤友挨个敲门找小伙伴一起玩。

热热闹闹的像赶大集。

很快温馨的场景就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捅破了。

“张建国！李秀兰！开门！给老子开门！”

声音嘶哑，带着通宵未眠的焦躁和一股蛮横。

不是敲，是用拳头砸，用脚踹。

单薄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上的白灰簌簌落下。

李茨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撞。

是她预想中的场景之一。

昨晚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

直接上门要人，是最可能，也最麻烦的一种。

她迅速套上外衣，拢了拢头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养父母上的是早班，天一亮就走了，此刻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既是考验也是机会——她可以全权应对，不用让二老直面冲突。

砸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男人粗鲁的叫骂和一个年轻些的、不耐烦的催促声。

左邻右舍被惊动了，传来门轴转动和压低的议论声。但没人立刻过来都在观望。

这真是人最真实的反应，看热闹可以，出头惹上一身骚就不必了!

李茨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

而是提高声音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恰到好处的惊惶：“谁呀？大清早的，砸什么门？”

装还是要装一下的！

外面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是另一个更阴沉、仿佛强压着火气的声音。

比之前那个嘶哑的嗓音“讲理”些，却更让人不舒服：“是张茨吧？我是你亲爹杨建业。开门，有点事问你。”

那个血缘上的“父亲”。李茨在记忆里快速搜索，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身材不高，总是微微佝偻着背，看人时眼神有点飘，脸上常挂着一种近乎谦卑的笑，可那笑意很少到眼底。

她没开门，隔着门板说：“杨叔？您……您有什么事？”

“我爸妈一早上班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不太方便。要不您晚点再来？”

“就问你几句话！开门！”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是“哥哥”杨勇，语气冲得很，“磨蹭什么？是不是心里有鬼？”

“小勇，怎么说话呢！”杨建业呵斥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力度，转而对着门缝，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黏腻的逼迫感，

“小茨啊，你看，我是真有急事。你杨婶……就是你妈，昨天下午出去，说是来找你说点事，可一晚上都没回家。

我们找遍了，急死了。你就开开门，让叔进去问问，昨天到底见着她没有？

是不是跟你说了啥？她最后往哪儿去了？”

话里话外，把“找她说事”和“失踪”紧紧挂钩。

渣滓，这个时候还不忘给亲女儿挖坑！

李茨知道不能再躲了。再不开门反而显得心虚，也会让邻居觉得古怪。

她定了定神，缓缓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杨建业，比记忆里更显老，脸上皱纹深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毛。

他背微微驼着，双手习惯性地在身前交握着，指关节粗大。

看到李茨开门，他脸上立刻堆起那种熟悉又令人不适的、带着讨好的笑。

只是今天那笑容底下是掩不住的焦灼和一丝阴鸷。

他身后半步，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应该就是杨勇。

瘦高，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军绿色仿制外套，袖子挽起，露出一截胳膊。

头发有点长，耷拉在额前，眼神游移不定，嘴角歪着，嚼着什么东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见李茨，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神极其放肆。

“杨叔，”李茨堵在门口，没让开。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不安，“您刚说……杨婶昨天下午来找我？没有啊。我昨天人不舒服，发烧，在家躺了一天，迷迷糊糊的，没见着杨婶啊。”

“你没见着？”杨建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往前踏了半步。

李茨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不可能！她昨天吃了午饭就说来找你，说跟你有要紧事说。楼里有人看见她往这边来了！”

“谁看见了？”李茨立刻反问，声音微微提高，带着被冤枉的委屈，

“杨叔，我真没见着。我昨天一天都没出门，隔壁王奶奶可以作证，下午她孙子小柱子还来敲我门，看我发烧给我倒了水。刘婶也听见了的。您要不信，可以去问她们。”

杨建业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茨这么干脆地抬出邻居。

他还没说话。

后面的杨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斜眼看着李茨：“你说没见就没见？谁知道你是不是装病？我妈就是来找你才没的！肯定跟你有关！”

“杨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李茨脸色白了些，“杨婶是我什么人？她来找我我能把她怎么样？我一个还在上学的女孩子，我能把她藏哪儿去？”

“那可说不准！”杨勇往前一凑，几乎要碰到李茨，“说不定你记恨我们，把我妈骗到哪儿害了呢！”

这话就说得极其恶毒了。

走廊上已经有好几扇门开了缝，有人探头探脑。

“你胡说什么！”李茨声音发颤，眼圈瞬间红了。

一半是演技，一半是真被这无耻的话激起了怒火和寒意，

“我为什么要记恨你们，你们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所以才怀疑我？杨勇！你说，我刚好去告你！”

“告我？你去告啊！”杨勇有恃无恐地怪笑一声，

“正好，我也要去公安局报案！报失踪！就说我妈昨天来找你，然后人就没了！看到时候公安是信你的，还是信我们的！”

“小勇！闭嘴！”杨建业这次呵斥得重了些，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

看似在阻止，眼神却锐利地盯着李茨，那种伪装的“老实”几乎挂不住了，“小茨，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着急。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逼人，“你杨婶确实昨天说是来找你，现在人不见了，我们自家人能不急吗？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她来了，你没注意？或者……她跟你说了什么，你一时想岔了？”

麻蛋，还真是不把亲生女儿当人看。

什么看见都是要咬死“来找你”这个前提，把“失踪”往“李茨可能因谈话受刺激做了什么”上套，阴险。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奶奶系着围裙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稳：“大清早的，吵吵什么呢？”

她没看杨家父子，先看向李茨，目光在她发红的眼睛上顿了顿，眉头皱了皱：“小茨，怎么回事？”

李茨像见到救星，声音带着哽咽：“王奶奶，这是之前把我爸气住院的那家人。”

“他们说杨婶昨天下午来找我，人不见了，问我见没见着……可我昨天发烧躺了一天，真没见着啊！”

王奶奶“哦”了一声，这才转向杨建业，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语气平淡：“这位同志，你爱人昨天下午来找小茨？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见着？”

杨建业赶紧又堆起笑，腰弯得更低了点：“这位老姐姐，大概是……下午两三点钟吧。可能您那会儿在屋里忙，没注意。”

“两三点？”王奶奶眉头皱得更紧，

手里的擀面杖点了点，“那时候我家柱子在家门口玩，我就在厨房窗口择菜，我可没看见有生面孔来找小茨。倒是你家这孩子——”

她目光锐利地扫向眼神躲闪的杨勇，“前天还在我们这附近晃悠，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杨勇被说得一梗，嘟囔道：“我找我妹，关你什么事……”

“你妹？”王奶奶声音拔高，“小茨是我们老张家的闺女，街坊邻居都知道！什么时候成你妹了？你们家前几天来闹，把老张气得住院，我们可都还没忘呢！怎么，现在又想来找事，还编排出人不见了的瞎话？”

王奶奶这话一出，好几家邻居的门开得更大了些。

刘婶也端着个搪瓷缸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我说怎么听着耳熟呢，原来是你们啊。”

“怎么，上次没闹成，这次又换花样了？还报案？报什么案？你们自己家的事，扯上人家小姑娘干嘛？我看就是看人老张两口子老实，闺女又争气，眼红了，变着法儿想讹人吧！”

“你血口喷人！”杨勇涨红了脸想冲上来，被杨建业死死拉住。

杨建业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变得有些扭曲，他不再看邻居，只死死盯着李茨。

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小茨，咱们也别扯别的。我就问你一句，你杨婶昨天是不是说要来找你？她是不是因为你才出门的？现在她人不见了，生死不明，你就一点不担心？你还是不是人？！”

他直接把“不是人”的帽子扣下来，试图用孝道和人伦逼李茨就范，至少扰乱她的心神。

李茨的心跳快了一下，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此刻绝不能露怯也不能被带进他的逻辑。

她挺直了背，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直视着杨建业，清晰而缓慢地说：

“杨叔，第一，杨婶昨天有没有说要来找我，是你们说的，我没听见，也没见着人。

第二，她为什么出门，去了哪里，我一个整天在家生病的学生，不知道，也没义务知道。

第三，您爱人不见了，您该去她常去的地方找，去亲戚朋友家问，或者真觉得不对劲，该去公安局报案，请人民公安帮忙。

而不是大清早带着儿子，来我一个独自在家的女孩子门口砸门、嚷嚷、污蔑、威胁！”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微微踏出小半步，气势丝毫不弱：“您口口声声说我‘不是人’，那您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妻子不见了，不想着赶紧去找。

反而第一时间来为难一个可能根本不知情的小辈，还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您这又算什么？”

“说得好！”斜对门一个中年男人喝了一声，是厂里的电工陈师傅，“老杨是吧？你们家的事我们也听说点。有事说事，这么闹像什么话？吓唬孩子干嘛？”

“就是，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再闹真叫厂里保卫科来了！”

大家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张茨又是看着长大的孩子，邻居们的立场可想而知。

你一言我一语，显然都站在李茨这边。杨家父子再横，也不敢真的犯众怒。

杨建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急了，也慌了。

他没想到李茨这么硬气，更没想到邻居这么齐心地护着她。

他狠狠剜了李茨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今天这步棋走输了，还打草惊了蛇。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指着李茨，

又扫过一众邻居，“你们……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公安局！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张茨，你要是瞒了什么，最好自己说出来，否则……”

“瞒了什么？否则什么？”李茨毫不退缩地反问，“杨叔，您请便。公安局是讲证据、讲道理的地方，我也相信人民公安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您慢走，不送。”

杨建业被噎得说不出话，猛一跺脚，扯着还想叫骂的杨勇。

在邻居们或鄙夷或警惕的目光中，灰头土脸地转身下了楼。背影仓皇却更透着一股不肯罢休的狠戾。

王奶奶走过来，拍了拍李茨冰凉的手：“孩子，别怕，有理走遍天下。他们不敢怎么样。”

刘婶也撇撇嘴：“就是，虚张声势。真要敢去公安局，早就去了，还用来这儿闹？”

李茨对邻居们勉强笑了笑，郑重的向王奶奶和周边邻居道了谢。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指甲用力的掐进掌心里。

轰走只是暂时的。

杨建业最后那眼神，杨勇那股混混劲儿，都表明这事没完。

他们会去报案吗？

肯定的，“报案”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从来不敢小看别人，能反杀杨母也是靠的出其不意和狠劲儿。

估计杨母到死都没想到她一直觉得好拿捏的二女儿敢弑母。

走到窗边，掀开一角旧窗帘往下看。

昏暗的晨光里，杨家父子一前一后，快步消失在巷子尽头，背影没入尚未散尽的雾气中。

找吧。李茨收回目光，眼神一片冰冷。

你们永远也找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