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50年代要被处置的女儿13
唐招娣拿着信封上的地址，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才摸到军区，这个时候已经天黑了。她也不敢走远，就在桥洞下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的早上洗把脸把昨天讨来的、硬得像石头的最后半块米糠馒头，混着喝了点井水，精神抖擞去找爹。
走到气派的大门口，站岗的哨兵看见她这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叫花子模样，愣了一下，倒是挺和蔼地问：“小鬼，迷路了？需要帮助吗？”
唐招娣从怀里掏出信，递过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叔叔，我找唐解放。他是我爹。”
“能麻烦叔叔带我去找我爹吗？”唐招娣睁着乌黑的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他。
哨兵何乐接过信，信封上唐解放的字迹清晰，部队番号也没错。
他打量着眼前的孩子：瘦小，面黄肌瘦，衣服补丁摞补丁，但眼睛很亮，看人时不躲不闪。
“你爹？”何乐皱起眉，“你妈呢？”
“娘改嫁了。”唐招娣声音很平静，“奶奶说，爹在城里当了大官，不要我们了。我不信我来问问爹。”
何乐表情复杂起来。他认识唐解放——最近风头正劲的营长，据说在和师部一位首长的侄女走得近，那姑娘家里以前是开厂的，算是“进步民族资本家”。
一看到这个表情，她就知道，她那爹在这里估计有点“名气”。
“你等等。”何乐说，转身进了岗亭，拨通了内线电话。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跟我来吧。先去值班室坐会儿，我让人去叫你爹。”
“谢谢叔叔。”唐招娣跟在他身后，脚疼得厉害，拖着一瘸一拐的走。
值班室里，一个年长些的干事给她倒了杯热水。
唐招娣双手捧着搪瓷缸，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打量着四周：墙上的地图，桌上的文件，挂在墙上的军帽。
“你从哪儿来的？”干事问。
“安宁村。”
“你娘呢？”
说起这个她可就来精神了哈。
然后乐颠颠的开始往外秃噜，她可不怕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把她妈嫁入唐家，唐解放睡完就走。
留下她妈当牛做马伺候一大家子，带大了小姑子小叔子和她。
等她七岁了就一封信寄回去说要离婚，还叫爷爷奶奶处置掉他们。
一股脑的秃噜了出来。
说完还一脸天真的看着干事：“叔叔，什么叫处置掉我们啊？”
“奶奶说一纸休书给我娘，都是天大的恩德了，我娘懂事就应该为了我去死。”
“为什么说我娘去死就是为了我好呢？”
唐奶奶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管她有没有直接说出口，她还是个小孩，只管爆，炸死谁她不管。
干事听得嘴角直抽抽。“你奶奶说的不对，别信这些哈。”
他看出来了，这孩子是个小人精，有一股子气性在。
看不出来唐解放还能有这么一个孩子。这孩子说是想爹了，怕不是想爹死了。
这么一闹，要是属实，唐解放完了。
何乐一听这事情不对，这女孩子来者不善，得跟他大伯何政委说一声。他这算不算闯祸了？于是赶紧摇了一个电话给何政委。
没一会儿门开了。唐解放大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汗。
他刚接到通知时，心里先是一惊，随即是恼怒——爹娘怎么办事的？不是说好了“处理”吗？
可当他看见坐在长凳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时，第一反应是不认识。
太瘦了，太脏了。像从难民堆里扒出来的。
但他随即看见了那双眼睛——和他娘一样的细长眼睛。
还有那微微上翘的鼻尖，和他一模一样。
“你是谁家的孩子？”唐解放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板起脸，“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唐招娣放下搪瓷缸，站起来。
她仰头看着这个高大魁梧、穿着崭新军装的男人——这就是唐招娣的爹啊。
她没有哭，没有扑上去，只是很清晰地说：“爹，我是招娣。唐招娣。”
值班室安静了一瞬。
唐解放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迅速扫了一眼旁边的干事和何乐，压低声音：“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快走，不然我叫人把你送派出所了！”
“你屁股上有颗黑痣。”唐招娣的声音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奶奶说的。左边屁股，铜钱大。”
干事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唐解放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你、你……”
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你要是不认，我们可以打电话到村里问。”唐招娣继续说，“村长是唐新宇，你爹是唐树生，你是民国九年八月十二生的。你十七岁离家，走的时候，我娘刚生了我。”
她每说一句，唐解放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够了！”他厉声打断，“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这些胡话！我把这孩子带出去！”
“等等。”一直沉默的干事开口了，“老唐，这孩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要不，先问问？”
“问什么问！这分明是有人教唆，来败坏我名誉！”
唐解放的额角暴起青筋，“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认爹了？”
唐招娣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你写给爷爷奶奶的信，也是合规合法吗？”
她将信展开来，走到干事面前，双手递过去。
这些信她在来的路上就分身上几个位置藏好了，也背下来了。
“叔叔，您看看是不是他写的。”她转过身，看着唐解放，一字一句地背：
“父母大人敬启：儿解放在部队一切安好，已提营长。关于苏氏之事，儿已下定决心。新社会新风，封建包办婚姻本就不合时宜。请二老代为处理，尽快处置。可适当强硬，母女二人皆不可留家。”
她背得很慢。
“这是你写的，爹。”她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你说的‘尽快处置’，就是让奶奶一纸休书，把娘赶出家门。你说的‘适当强硬’，就是让爷爷告诉娘，她要是敢闹，就把我卖到山里换彩礼。”
值班室死一般的寂静。
唐解放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因为那确确实实，是他信里的话。
他只是没想到，信居然会落到这孩子手里。
干事看着信，又看看唐解放，表情凝重起来。
“老唐，这……”
“这是伪造的！”唐解放终于找回声音，但明显底气不足，“我根本没写过这种信！”
“那我们可以打电话到村里，问问爷爷奶奶。”唐招娣说，“信是他们收的。他们总不会伪造自己儿子写的信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去找陈红星叔叔。这封信是他顺路送家里的，我听说，部队里政委管这些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唐解放头上。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衣衫褴褛的孩子。
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哭闹，没有哀求，只是平静地、有条不紊地，将他逼到墙角。
这个他见了一面、从未想过的女儿。
“你……”唐解放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招娣看着他，然后说：“我只是想替我和我娘来问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们。”
值班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军官走进来，肩章显示他是政委。他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唐招娣身上。
“怎么回事？”
干事赶紧上前，低声汇报情况。政委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走到唐招娣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唐招娣。”
“多大了？”
“七岁。”
“你娘呢？”
“娘改嫁了。爹要处置我们，娘只能走。”她顿了顿，又说，“但我不服气，为什么他说离婚就离婚？”
“说不要我们就不要我们，不要我们就是算了，还要处置了我们？”
“我来替我和我娘苏秀问一句为什么！！！！”
政委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看向唐解放。“唐营长，你有什么要说的？”
唐解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政委，这是家务事……”
“家务事？”政委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这孩子说的是真的，你那封信的内容，恐怕就不只是家务事了。‘适当强硬’？‘尽快处置’？唐解放同志，你是革命军人，说话要负责任。”
他转向唐招娣，语气温和了些：“孩子，信能给伯伯看看吗？”
唐招娣将信递过去。
政委仔细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沉。他将信折好，收进口袋。
“这件事，组织会调查清楚。”他看了一眼唐解放，
唐解放如遭雷击：“政委！我……”
“这是程序。”政委打断他，又看向唐招娣，“孩子，你先跟我来。我给你安排个住的地方。”
唐招娣点点头，抱起那个用床单捆成的小包袱。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看了唐解放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仇恨，也没有任何期待。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欢欢轻声说：“你要让他滚回去，这点还不行，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唐招娣在心里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