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先回去,容朕再想想。”官家的声音很冷。
淑妃见他变了脸色,也不再纠缠,起身告退,人行至殿门口时,听到官家说。
“别叫淮元跪在这儿了,过午日头毒,回殿里思过罢。”
“是。”淑妃掩下心中激动。
出了殿门,赵誉还跪在那,垂头丧气。见淑妃神情,心下一喜。
“姐姐......”赵誉仰头看她。
“回殿里面壁思过罢,别在这碍你爹爹的眼。”淑妃朝他伸出手,比了个只有两人才能看到的嘴型——
成了。
赵俨成了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赵誉却只得了个残害手足、愚昧无知的从犯之罪。
前者被判斩首、秘密处决,后者则被褫夺封号、罚三年俸禄,受五十廷杖后流派盱眙县三年再回京。
赵俨被斩首时,陆明还未醒。
他的命太不值钱,纵使伤成这样,官家都未想过赐死赵誉。
赵俨的死则算不到陆明头上。
官家太害怕了,哪怕赵俨只是名义上动了“弑君”的心思,官家也留不得他。
官家的皇子太多太多,死一两个不足惜。
可陆明呢?
“程娘子。”旁边的侍女恭敬地端上来一盏茶。
“我没见过你,新来的?”程知遇瞥了一眼,是新茶,并没有喝,“椿乐死了?”
那侍女一礼,得体答话,“奴婢是新指来的掌事,椿乐姑姑叛主,被审完放出来,没几日便去了。”
她年岁不大,说话却极有分量,竟能这么快就叫殿中的人服她。程知遇摩挲着茶杯,只道她是个有本事的。
那侍女眼观鼻鼻观心,附身附耳道:“奴婢名竹青,是江淮舟江大人的人。”
赵俨倒台,江淮舟无枝可依,便把主意打到了陆明身上。
江淮舟与陆明并不熟悉,他只跟程知遇打过交道,与其说他是来投靠陆明的,不如说他是来投靠程知遇。
程知遇垂眸,眸光落到陆明紧蹙的眉心,缓言纠正。
“别再说江淮舟,你现在,只是赵晟宫里的掌事。”
竹青一愣,立即反应过来道了声是。
“去打盆水来罢。”程知遇倏然道。
竹青应了一声,打完水,识趣地离开。
官家知道陆明有多看重程知遇,因而特准她来探视。
殿中没有旁人,虽是白日,屋内却不见得有多亮堂。程知遇从水盆中捞出帕子,拧了拧,托起陆明的手轻轻擦拭。
她小心翼翼避开嚇人的伤口,经过太医几个月来的悉心照料,陆明的伤口不再止不住地流血。
血症......
太医同她说,这病症是由毒引起的,血不循经,他会比旁人脆弱很多。一旦受伤,血流不止,常生血瘀,气血全亏。
如今能保住性命,多亏他的血症还不算严重。
可此毒无解,他的病症只会越来越严重,到后来,哪怕只是一点轻微的划伤,都有可能致命。
程知遇忍不住鼻头一酸,这是她的选择。为他治眼睛时鹤九便说了,这毒解不了,移到旁的位置后,只会让他的身子更弱,还有可能引发旁的病症。
可她执意如此。
那时她把他当棋子,她将陆明推上棋盘,她替他做决定。
“我有愧,陆明。”程知遇垂下眸,俯下身贴近他的手,眸光泛出点点晶莹,声音很轻。
“太医也说不准你什么时候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好怕,我怕我的这个决定,会害死你。”
她的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掌心,眸底情绪复杂,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否正确,我只是做出了当时我认为最有利我的决定。商人重利轻别离,我以为我真的能把你当棋子,可我错了,陆明。”
“我曾对你说过,‘万千棋子里,我最爱你’,这句话是扯谎的,你早就不是我的棋了。”程知遇闭上眼,脸颊贴近他的温度,万般惆怅,“是我强行把你放上棋盘。是我强行牵上你我的红线,扯出这段缘,那么万般痛苦,皆应由我一力承担。”
“陆明,快点醒来吧。”
一滴泪蓦然从她的脸颊滑落,落到他的指尖。
“......阿......遇。”
她错愕地睁开眼。
只见榻上那人睁着眼,灰眸浅淡,最深的一点,映着她的脸。
微风吹起帏帘的纱,轻轻抚过程知遇的肩,雾雾的眸中只见陆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神情温柔,用尽全力控制僵硬的手,用颤抖的指腹揩去她脸颊的泪痕,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阿......遇......别......别哭。”
程知遇哭得更凶了。
她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这是场幻梦,泪珠一颗颗顺着她的脸颊滚落,落在陆明的掌心。
他的心都要碎了。
陆明无奈勾了勾唇,他很想把程知遇拉到怀里,可他实在没有力气,只得轻轻勾住她的手指。
许是哭着哭着终于反应过来了,程知遇起身给他端了茶水,一口一口喂进去,陆明的嗓子终于没那么沙哑了。
“我去叫太医。”程知遇胡乱抹了一把脸,思绪回笼,这才想起来。
陆明勾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但足够程知遇听清。
“阿遇......我还想......再和你待会儿。”
程知遇又坐了回来。
她搓了搓手,耳根倏然泛起粉意,“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陆明看着她,“从......有愧......开始。”他眸中带着笑意。
程知遇瞪大了眼睛,耳朵红得似要滴血,“那不是从一开始就听到了吗!”
陆明点点头,眸子倏然垂下,带出一些悲伤。
他的脸很白,唇也很白,只有眼周围泛出一些粉意,不知是身上盖着的被子映的,还是因他的悲伤。
昏迷这些时日,他只能用进一些米汤,本就清癯的人,如今更是瘦得如骨架一般。他石纹灰的眸色,衬得他如数九寒冬锋利的冰刃。
可他的眸是那样忧伤,整个人无力的陷在阴影里,望向程知遇时,眸光泛着点点晶莹。
“对不起......阿遇。”
他张了张口,艰涩地吐出了这句话。
是他太没用了,他太自以为是。
他自以为看清了赵誉和赵俨的诡计,以为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可他还是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险些丢了一条性命。
程知遇愣了,愧疚感如潮水将她吞没。她只觉得鼻子一酸,避开他的伤口,轻柔地将人搂在怀里,声音带着明显的颤动,“别对我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阿遇......我,选错了......路,我......着了,道......”陆明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字来,悔恨和无措在他眼底交织,泪水从他眼角无声滑落,洇湿了程知遇的衣襟。
他恨自己。
他恨自己的身世,恨自己的身体。任何困难好似都能轻易将他打倒,自卑和脆弱刻在他的骨骼里。
他好像一直在给程知遇拖后腿。
陆明的胸腔中充满了无力的、悔恨的情绪,他好像从不能帮上什么忙,无论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都是程知遇安排好的路——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这条路走好。
“选错了就是选错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程知遇的声音蓦然响起,在他灰暗的心中,点起一根蜡烛。
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疼,泛成她唇边的苦涩,她只能轻轻捧起他的脸,像是在捧着世间最无上的珍宝,轻声安慰,“人不会把每一步都走对,就算重头再来,也没有关系。我不怕,你也不会怕,对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就像两人的泪也落到了一起,汇成一条只流淌在两人心尖的苦泉。
他所有的路都是她选择的,所以他的痛苦,也都是她默许的。
这种近乎残忍的凉薄,在生出情感的那一刻,便像细细密密的尖刺,无时无刻不在凌迟她的心。
阿遇总是这样,不管他干出了多么愚蠢的事,她总是轻而易举就原谅他。可她宽容并没有使他如释重负,反如砒霜日日累积,快要令他毒发身亡。
陆明垂眸攥住了她的手指,指尖用力到泛白,却并不能产生丝毫疼痛,唇瓣嚅嗫,吐出了如他一般无力的几个字音,“是......我,我太......无用......”他多希望程知遇能怪一下他。
“不。”程知遇用力地摇头,旋即认真地看着他,“是我无用。”
她的指腹蹭过他瘦削的下颌,声音冷的发颤,眸光却渐渐晦暗。
“若我能集天下之财,便能买断你的痛苦,替你铺路。”
“若我能运筹帷幄之中,便不会再教你行差踏错,愁肠百结。”
“无用的,是我。”
她很少说情话,却总叫他心动。
字字句句轻飘飘的落在陆明心口,一瞬变化得重若千钧。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慢低下头去,与她额头相抵。
倏然间,他的泪变轻了,顺着他直挺的鼻梁滑落,触上她的鼻尖。
崇历七年十二月,七皇子赵晟恢复如常,入资善堂学习,主讲师为钦天监监正——冯睿。
冯睿合袖而立,只见殿门大开,泠冽的风裹挟着细雪落在地上,铺来一层薄薄的雪绒毯。
雪白的狐绒袄子随着来人的步伐,露出一截赤红,伞面收起,抖落一地雪,伞下掩盖的面容露出,神情平静如冰面,唯那眸子一点明亮,藏着野心、渴望。
冯睿有些恍惚,仿佛瞧见了当年冒雪而来的程知遇。
“冯监正。”陆明缓缓张口,呼出的热气柔和了他唇边的笑意,“现在,您愿教我了吗?”
冯睿没有应声,他转过身顿在原地,眼尾的皱褶掩不住他清明的眸子,宽厚的袍子盖不住他笔直的脊背,“七殿下,莫要让怀珠的期盼落空。”
细雪洋洋洒洒,陆明将手中的伞斜斜支在门口,来往的侍女将它拾起,细细擦净伞面的雪,伞面的红梅在雪中艳得乍眼,渐渐化为一滩血。
赵肃粗粝的大手一把捞起旌旗,黄沙肆虐吹刮着他黝黑的脸,喊杀声震天响,漫天箭雨破空直冲向他,破空声在他的耳中长鸣,箭尖擦过甲胄响起刺耳的铮鸣。
“主将已死,给我冲——”
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回东京。
“八殿下率七千精兵突围,不料中了敌人奸计,万箭穿心,尸骨无存。现西戎十万铁骑已过安雁山,势如破竹,我军......群龙无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