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146
高层甲板上,画架稳稳地支着。
那位蓝紫色眼睛的画家正坐在折叠凳上,在进行写生。
”吧嗒.....“
他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
尽管他已经飞快地把画板上表面的那一层纸扯了下来,但还是来不及折叠,只好把那张纸反过来,放在一边。
几乎在他放好的下一秒,那人就从梯子那上来了。
是慈先生。
“林画家,好兴致啊。”
慈先生一如既往带着他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刚才在下面看到飞鱼群,就想顶层视野最佳,你一定在这里捕捉灵感。”
林画家回答:“我在飞鱼群前就上来了。”
他放下画笔,拿起一边的大颜料盘开始调色,里面有三格已经快用完了。
他蹙了蹙眉,主动提出要求:“慈先生,能请你帮我把黑色颜料拿过来吗?我这里走不动。”
这林画家确实带了不少东西。
油画箱,画框,松节油,画架,颜料.....还有很多慈先生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林画家似乎相当礼貌,不愿意让自己的东西占太多公共位置,把这些东西都堆在了这一小片,三个画筒紧挨着椅腿立成整齐的一排,调色盘则平稳地搁在膝头。
相比起来,那几管颜料似乎不是急着用的,就摆在了稍远一点的地方。
慈先生脾气相当好:“好。”
他向前走了几步,拿了一管黑颜料,递给了林画家。
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两个人都要伸长了手,林画家礼貌接过:“谢谢。”
慈先生笑了笑:“小事一桩,对了......”
他终于提起自己从刚刚开始就有点在意的事情:“那张纸上画着什么,怎么反扣过去了?”
顶层甲板视野开阔,能将整艘船的布局尽收眼底,这个位置实在太敏感。
慈先生起了疑心。
"嗯?"
林画家似乎有点诧异他会提起这个,笔尖在空中顿了顿,"只是张油画底稿,用炭笔打的框架。"
他抬眼望向慈先生,蓝紫色的眼睛波澜不惊:"您对这个有兴趣?"
慈先生朗声笑道:"我这人不会画画,正是这样才更好奇啊——"
“——我能看看吗?”
闻言,林画家蹙了蹙眉,少见地表露出难伺候的抗拒神情:“.......我的草稿不是很想给别人看。”
慈先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空气中顿时泛起微妙的凝滞。
他的疑心骤起!
如果刚刚只是有点怀疑,那他现在是非看不可了!
“但是你刚刚帮我拿了颜料,”林画家慢悠悠补上,跟施舍似的:“我很感谢,所以我破例愿意。”
......这画家可真多事啊。
慈先生的眼角抽搐一下。
不过愿意给他看就行。
林画家依旧专注于调色盘上的颜料,头也不抬地轻声说道:“如您所见,我现在实在不便起身,更没法将草稿递过去。这顶层海风太大,我生怕一松手,稿纸就被风卷走了。”
他握着刮刀的手腕轻轻转动,继续调和着油彩。
“您自己过来看吧,请小心,我这里东西堆得杂乱,万一碰倒了什么就不好了——”
他刮刀微抬,精准地点向侧后方那个洗笔桶,“特别是那个桶。”
慈先生看了一眼,那个洗笔桶比较小,装满了灰黑色的污水,水面还漂浮着几缕黏稠的油彩。
好恶心。
慈先生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知道了。”
慈先生记下了位置,相当自信地走来。
一步。
林画家还是在调颜色,似乎所需的颜色比较难调,他很苦恼。
两步。
林画家还是在调颜色。
三步。
调色板已经不太够用了,林画家干脆伸出手,将几抹群青与赭石挤在手背上调色,手指微微弯曲。
四步。
正当慈先生紧紧盯着那张纸,即将绕过画筒时——
他莫名其妙脚一滑。
“哗啦——”
皮鞋尖撞上油画箱的闷响,与洗笔桶倾倒的泼溅声接连响起。
慈先生愣住了。
正在沉迷调色的林画家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抖了两下,总算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过来。
“..........”
慈先生惊愕地低头,他倒是没有踢到洗笔桶。
——他踢到了放在地上的油画箱。
油画箱又撞到了洗笔桶,那洗笔桶晃了两下,泄出的水洒在了慈先生的裤脚和皮鞋上。
林画家:“........”
林画家的表情变了:“我的油画箱!”
只见五彩斑斓的污水正顺着箱体流淌,渗进木缝与铰链,眼见的已经完蛋了。
他怎么会踢到.......
慈先生来不及想明白,他连连道歉:“抱歉!”
“现在说抱歉有什么用!”
林画家少见得表情很差劲:“我那个油画箱用了快三年了,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愣着干什么,快把它挪到一边啊!”
慈先生手忙脚乱地搬开箱子。
耳边传来画家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我已经提醒过您,这里杂乱,要当心的。”
饶是慈先生再八面玲珑,此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抱歉。”
“算了。”
林画家疲惫地叹气,他这人虽然有些画家的怪癖,但脾气确实很好,即便心爱的油画箱被弄脏了,也只是叹气一声,便关切地问他:“您的裤脚和皮鞋......没事吧?”
慈先生强忍着布料黏在皮肤上的不适感:“应该没什么事——那我先下去处理一下了,给你添了麻烦真的十分抱歉,稍后我会把歉礼送到你的房间。”
林画家摇摇头:“您还是先下去吧。”
慈先生急匆匆地走了。
林画家:“........”
慈先生走后差不多五分钟,他才悄悄呼出一口气,将调色板放下。
——他根本就不会画画,也不会调色!
就在这时,一颗圆润的玻璃珠从倾倒的洗笔桶旁滚了出来,在甲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林画家垂眸瞥了一眼,翻手间指缝已夹着另一颗相同的玻璃珠。
两颗珠子在他掌心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
慈先生已经小心再小心,但还是不慎脚滑了。
——就是因为踩中了被他扔出去的玻璃珠。
他只是让它弹了三次,第一下撞上画筒底座,第二下弹到油画箱铁扣,第三下精准地滚到慈先生即将落下的鞋底前。
每一步,他都算好了。
蓝紫色的眼瞳微缩,像隼锁定了猎物飞行的轨迹。